田牧（整理與編輯）

筆者與萬潤南、廖天琪都居住與生活在歐洲，對發生在歐洲大陸俄烏戰爭的影響，感覺尤為深刻，這場戰爭擾亂與改變了有序的國際政治格局，破壞與拖垮了歐洲人文民生大環境。2023年的俄烏戰爭，會給人類帶來什麽？人類社會是否會陷入更大悲劇與災難、抑或是出現轉機與希望？

近日美國蘭德公司發表《俄烏沖突延續，美國無利可圖》的報告。報告提出了九方面風險：1、莫斯科動用核武，及北約和俄羅斯直接開戰的風險；2、美國加大對基輔的經濟和軍事支援，加劇了美國的財政負擔；3、沖突持續帶來的人道主義後果；4、能源和食品價格持續上漲；5、全球經濟增長放緩，從而對美國經濟產生負面影響；6、華盛頓無法充分專注於其他外交優先方面；7、與俄羅斯關係凍結；8、俄羅斯獲得新領土的風險；9、俄羅斯比沖突爆發前更依賴中國的風險。在華盛頓與北京全面競爭的背景下，這顯然不符合美國的利益。

2月13日，德國每日新聞報導：上周五，由德國左翼黨政治家莎拉·瓦根克內希特（Sahra Wagenknecht）和記者愛麗絲•施瓦澤（Alice Schwarzer），發起了「和平宣言」請願書，呼籲朔爾茨總理「停止武器交付的升級」，並建言：朔爾茨應該「讓自己成為德國和歐洲停火與和平談判聯盟的領導者」……。迄今為止，請願書已有超過360,000名聯署支持者，其中有神學家瑪格特•卡斯曼（Margot Käßmann）、女演員尤塔•斯佩德爾（Jutta Speidel）和德國前總理梅克爾的軍事政策顧問埃里希•瓦德（Erich Vad）等知名人士，計劃將於 2 月 25 日在柏林舉行集會。

喊停俄烏戰爭，逐漸成為國際社會層面上的重要話題，「閑話三人行」也直面這一話題，算是坊間一方的見解與觀點，與讀者分享……。

拜登的治國大戰略劍指中共

廖天琪：不知世人注意與否，俄烏戰爭打了一年，中國作為大國，卻始終只說些不及痛癢的外交辭令，扮演旁觀者的角色，似乎是在坐山觀虎鬥。

老萬說「中國是受益國」，我覺得一語中的。拜登政府執政之初，中國被確定為「最重要的戰略競爭對手」，並提出了全面的、系統性的、具有建制派特點的對華戰略，通過推動立法、加大投資、聯合盟友、加大制裁等手段，大張旗鼓的快速啟動。問題是一場俄烏戰爭，顯然使中國問題無形中下降為次要矛盾，雖然美國在外交、南海、台海、科技、經濟等方面，一直對中國展開圍堵與施壓，但美國畢竟面對俄中兩翼大國，無疑是一心兩用、力不從心，不僅收效甚微，還往往成為浮光掠影。

田牧：俄烏沖突延續，不符合美國利益，但是符合中國利益，這裏收集了一些依據：1、俄烏戰爭爆發，轉移與減緩了美中沖突與壓力；2、美國、北約和歐盟與俄羅斯的矛盾沖突，使俄羅斯靠緊中國，美中的競爭與博弈，力量對比發生了很大變化；3、中俄變相同盟，為中國與中亞五斯坦國的全面合作提供了大環境；4、俄羅斯終於許可，中歐鐵路運輸線不斷增加與拓寬，使擱置了十幾年的中吉烏（中國-吉爾吉斯斯坦-烏茲別克斯坦）鐵路計劃重新開啟，計劃中的這條鐵路一直連接到伊朗和土耳其，最終連通東南歐，還有擱置10年的中蒙跨境鐵路也已重新開通；5、俄羅斯為中國提供了從未如此富裕的能源、糧食供應；6、促成了中俄伊（伊朗）的全面合作的準聯盟。

所以，中國在俄烏關係與沖突中，一直採取不偏不倚的中間政策，這也是中共自稱的「戰略定力」。俄烏戰爭打成持久戰，無疑為中國爭取了更多的時間、空間與環境，當然是利好之事。

萬潤南：蘭德公司的報告建議：儘快將烏克蘭戰爭停下來，拖久了對美國不利，其中最主要警示：美國在烏克蘭陷下去，不利於實施全球對付中共，偏離了主要外交目標，況且中共正藉俄烏戰爭的時間、空間與大環境之際，迅速發展、不斷強大，對美國來說，未來對付中共就更難了。這是戰略大局問題，不知拜登總統是否意識到了問題的嚴峻，養虎為患、放龍入海，後患無窮呀……。

從歷次戰爭中尋找借鑒

廖天琪：應該停止俄烏戰爭，使歐盟國家早日擺脫困境。德國湧入了太多的烏克蘭難民，社會民生壓力非常大，我想整個歐洲都希望俄烏結束戰爭，讓歐洲社會回歸常態，使人民恢復正常生活。另一方面，有些工作還得恢復，比如：前些年美歐英日澳等國家的議員，組建了一個專門應對中共政權的「跨國議會對華政策聯盟（IPAC）」，通過國際民主聯盟的戰略，「對中國共產黨採取更強硬的立場」，俄烏戰爭爆發以來，IPAC幾乎是銷聲匿跡了。怎樣才能打破僵局？使戰爭早日結束？

萬潤南：我是比較悲觀的。回顧歷史，以往的美國戰爭是怎麽結束的？美國在中東的那些戰爭，一打就結束，那是大國對小國的碾壓式鎮壓，這裏就不細述了。朝鮮戰爭，越南戰爭，屬於兩個陣營之間的對抗，而俄烏戰爭，是美歐集團與俄羅斯的對壘對抗，所以可以參考朝鮮戰爭和越南戰爭是如何結束的。

前提是，雙方都打累了，打得精疲力盡了，首先是停火，然後是停戰，第三步是和平協議。停火是大家把武器先放下，互相不開火，就地停火，停火只是暫時的。第二步就是停戰，有個停戰協議，停戰協議就要劃出一條道道，朝鮮那邊是三八線，越南那邊是以一方壓到一方結束。從這兩次戰爭看，就是兩種結果：一種結果是停戰協議，劃出道道來；還有一種以一方完勝、另一方的完全撤出結束。世人都知道美國當時從越南撤出時有多狼狽，而且當時南越政府基本上不復存在。對烏克蘭來講，有沒有比它們更好的結果？我想沒有這種可能性。

那麽對烏克蘭來講，就應該在這兩種結果中選一種，朝鮮戰爭的結果對烏克蘭更有利，這就是小國的悲哀。倘若說要讓俄羅斯完全撤出去，就像澤連斯基所提出的，不光是東部歸還，還包括克里米亞俄羅斯也要撤出，從所有的烏克蘭領土撤出。那結果很簡單、也很清楚，就是俄羅斯會開啟第三次世界大戰，或者是核戰爭。

當時的越南戰場，美國之所以撤出，是因為越南不是美國的鄰國，而且越南與中國比鄰，越南戰爭實際上也是代理人戰爭，美國是親自上戰場的，越南方面呢，背後有中國、蘇聯在鼎力支持，實際上是大國之間的對抗。

現在的烏克蘭戰爭，也是西方同俄羅斯的對抗，烏克蘭只是一個棋盤，同時扮演著棋子的角色。現在的狀況，比朝鮮和越南戰場還要複雜。

用「土地」換「和平」

廖天琪：我覺得俄烏戰爭與韓戰和越戰是有區別的，真正捲入那兩個戰爭的國家不多，歐洲除了英國，基本未捲入戰爭，也未見其它洲國家的捲入。但是俄烏戰爭比較不一樣，歐盟國家同仇敵愾，還在繼續提供「豹2」主戰坦克、遠程導彈，烏克蘭已經獲得了這些重武器，怎麽可能坐下來談？這似乎太簡單了吧？烏克蘭會接受停戰嗎？

田牧：回顧「二戰」歷史，從政治軍事方面來說，希特勒名義上是眷顧與關懷奧地利、捷克斯洛伐克講德語的德裔同胞，為德意志民族奪取生存空間，實施侵門踏戶直接吞併與占領他國。今天普京在烏克蘭實施的軍事行動，幾乎是如法炮制，與昨天的希特勒侵略行徑一模一樣。從時間上來計算，希特勒從侵占與吞並奧地利、捷克斯洛伐克到「二戰」全面爆發，經過了約一年半時間。俄烏戰爭持續、升級與不斷擴大戰情，完全可能在未來的一年半載陷入世界大戰，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停止戰爭，就是為了避免陷入世界大戰與核戰爭。

萬潤南：蘭德公司還提出建議：烏克蘭拿20%的領土來換取停戰與和平。實際上就是承認俄羅斯在東部和克里米亞的占領為既成事實，烏克蘭現在肯定不會接受的。話又說回來了，實際上烏克蘭停下來，可能是唯一的辦法。

季辛吉也提出了類似方案，馬斯克也這麽建議。現在巴西新當選的魯拉總統說：他要同中國一起來調停。原本布林肯國務卿要去中國，也準備談這個問題。要迅速停戰，不捨土地，如何得到停戰結果？我估計本質上大家的意見是一致的。

不能讓普京贏得戰爭

廖天琪：這不符合歐洲政治家的原則：「不能讓普京贏得戰爭，烏克蘭不能輸掉戰爭」。老萬說過：令核大國輸掉戰爭，這是最大的「誤判」，而「將戰爭進行到底」顯然走不通、也不可取。那問題就來了，既然要滿足「不能讓普京贏得戰爭，不能讓烏克蘭輸掉戰爭」的前提條件，又如何能終止俄烏戰爭？
萬潤南：補充說一點，美歐國家給烏克蘭增援補充重武器，是宣誓與表達強硬抗戰的態度與決心，為拜登訪問波蘭安排的大外宣：一方面是為拜登宣布參加下一屆總統競選造勢，另一方面為後面的俄烏停戰墊高談判條件，這是計謀，不是原則。

按照歷來停戰談判程序，首先是確定立即停戰的時間與地點，然後協商停戰協議，最後才是解決和平協議。不過，朝鮮戰爭到現在都沒有簽訂和平協議，也就是說，戰爭尚未結束。俄羅斯與日本在「二戰」結束後，也沒有簽訂一個和平協議，為什麽北方四島至今還有爭議？當時俄羅斯是準備最後簽署和平協議的，結果為了兩個島的主權問題沒有簽成。

提供坦克、飛機、導彈等，我希望是談判前的施壓與計謀，倘若這個戰爭沒完沒了的打下去了，最後難免爆發末世毀滅戰爭，什麽叫擦槍走火？就是這個意思。

可怕的是，人們還在夢裏，以為核戰爭是打不起來的。核戰爭不會爆發的前提條件是，「核大國不能在常規戰爭中輸掉」，這話是俄羅斯前總統梅德韋傑夫說的，也就是說，在俄羅斯政治光譜裏最偏向於西方的、現在可能是最極端的代表的表態。

俄烏戰爭改變了世界格局

廖天琪：戰爭結束以後，這個世界的局勢會變成怎樣？

萬潤南：世界正在逐步形成「半球化」，俄羅斯、中國、伊朗結盟，布熱津斯基最擔心的惡夢成真。
「大棋局」中不僅提醒美國要防止「俄中伊」聯盟，而是要防止四種可能。美國的精英戰略家早就替美國謀劃了未來前景，真的非常厲害。

布熱津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提出第一種對美國霸權會形成的挑戰，首先是東北亞三國：中國、韓國和日本，如果它們組成聯盟，就會成為對美國的一大挑戰。實際上這三個國家差一點就結盟成功了，原計劃2006年中期設計「亞元（ACU）」完畢，當時各國的份額與出資都準備好了，亞洲經濟體對整個世界來講，能量不可小覷。美國推出了「釣魚島事件」，離間中日之計成功，又同樣以「獨島」離間了日韓關系，亞元體系就此瓦解了，這就是美國大戰略的警示作用。

「大棋局」提示的第二個挑戰，是要防止統一的大歐洲，其中包括俄羅斯的歐洲部分回歸到歐洲，德國的生產能力、俄羅斯的資源、加上法國的奢侈品，在世界上也是一支強大的力量，這統一大業幾乎已經被梅克爾完善與建立起來，最後還是功虧一簣，一場俄烏戰爭算是讓德、法、俄徹底決裂了。從美國的大棋局來講，兩招已完美成功破局。

「大棋局」提示的第三個挑戰，是要防止俄羅斯、中國和伊朗結為聯盟，布熱津斯基解釋說，它們的聯合，不是因為共同的利益和價值觀，而是因為對美國的共同仇恨走到了一起。
我對布熱津斯基佩服得五體投地，兩步棋局都被到算到、而且化解了，關鍵是都回不去了，中日的新仇加舊恨，中日韓還能回去嗎？俄歐也回不去了，統一的歐盟差不多已名存實亡，被北約取代了。

眼下，中、俄、伊結盟已顯雛形。俄羅斯把整個遠東地區將近700萬平方公里對中國開放，是否能實施與落實暫且不說。中國人做事向來謹小慎微，不想一下子捲進去。中國在遠東已經有了不少合作，實際得到的利益卻很少，先秦古人就有「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中國人講究的是「投入產出」，況且這裏有一個投資環境的問題，還有一個防範問題，從俄羅斯高層決策來講，它是希望俄中緊密捆綁合作。

「大棋局」提示的第四個防範，要防止印度崛起，在南亞形成霸權。布熱津斯基把昨天、今天、明天與後天的事情都考慮到了。美國在防範俄、中、伊時，最大的獲利者是印度，它將把產業鏈拿過去，將成為一支很大的力量。

早在1997年，布熱津斯基就在他的「大棋局」裏，勾勒與謀劃了20多年後的美國世界戰略，堪稱是當今世上罕見的高瞻遠矚、深謀遠慮的大戰略家。

【閑話三人行】：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子又曰：「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盡管是些閑言碎語，嘮叨些普天之下滿意不滿意的言論，不敢冒然稱是醒世警世之議，聽不聽由你……
萬潤南：中國計算機軟件工程師、企業家、異議人士，於1984年創辦四通公司，1989年因六四事件流亡海外，在海外成立民主中國陣線，並曾擔任秘書長、主席。
廖天琪：國際筆會和平委員會副主席、歐洲之聲社長。
田牧（潘永忠）：歐洲之聲主編、民主中國陣線總部秘書長。

一場單純的感恩拜訪之旅，陡然轉蛻質變為使命必達的「交付任務」，怎樣的強心臟才能承受？

二○二二年十二月十五日大清早，老婆扮演保姆角色，陪我搭高鐵前往嘉義，在那裡會合台灣意象書法家陳世憲，我們要前往「素樸居」拜訪張良澤教授。

早在台中中興大學讀中文系（1975-1979）時，我讀了「倒在血泊裏的筆耕者」，而對張教授印象深刻，隨後，在東海大學對面的花園認識楊逵「壓不扁的玫瑰」，因緣際會與來自台南的林梵、張教授等見了面，只是當時我只是不起眼的楞頭青小伙子，他們或許對我未曾留下任何印象。

依稀記得張教授敏感發現黨國威權統治當局，已將他當成欲除之而後快的「大毒草」，因而張教授透過管道為自己安排了再度赴日擔任教職的不得已之旅，臨出國前夕，文壇超重量級的鍾肇政老大，曾安排餐會幫他送行，我跟著鍾老大當陪客，但我與張教授一直沒有深刻的互動。

所以起心動念拜訪張教授，主要是接獲「老人叢刊」，對超過八十歲的張教授仍然胸懷「追夢」大願，我內心受到強烈震撼，單純的只想向「永不屈服」的靈魂致敬，以及表達感恩之心。

但這第一次比較深刻的互動交談，張教授卻扳起長者的威嚴臉孔，交付任務要我寫下文壇交遊記錄，並「命令」我老婆當「監督」，確保使命必達，在逃無可逃的情況下，我只能靜默接受了！

最近翻閱好友陳彥斌從臉書傳來一張照片，那是彥斌、我和張教授三人合照，當時我代表自由時報前往日本東京參加ＦＡＰＡ論壇活動，或許是政治記者的職業病，彥斌規規矩矩坐在教室聽課，我則是不務正業，成天往外跑，究竟瞎忙些什麼，如今也記憶模糊，說不清道不明。

比較有趣的是那次行動，我認識了曾任台獨聯盟宣傳部長的劉明修（歸化日本籍，自行取名為伊藤潔），我們一見面就成為莫逆之交和忘年之交，迄二○○六年一月十六日遠行前，我們也有很多深刻互動，甚或有時半夜他會從東京打國際電話給我，兩人一聊往往超過兩、三個小時。

劉明修是宜蘭人，一九三七年生，中興大學畢業後赴日，就讀於早稻田大學，在東京大學完成博士學位，曾任教於津田塾大學、橫濱國立大學、東京大學、二松舍大學、杏林大學等，他所寫的「台灣統治與鴉片問題」、「台灣──四百年的歷史與展望」、「鄧小平傳」、「李登輝傳」等日文書，銷售量每本都超過二十萬本，而為了撰寫「李登輝傳」，他也曾多次返台進入總統府，與李登輝本人探討和交換意見，並自稱是「李登輝迷」。

認真推敲起來，我與劉明修的「相遇」，可謂是「純屬意外」！原本前往東京時，鄭南榕已透過管道，幫我安排會見獨台會史明，找機會為我服務的報社做專訪，並受人之託與史明談「台灣四百年史」在台灣刊行的一些問題。

但到了東京後，中間人告知我原先預定的「約會」，出了一點小麻煩，對方要求我在旅館房間等待進一步通知。孰料，翌日一大早，國史館長吳密察（他曾是我八十年代雜誌社的同事，當時正在東京讀博士學位）就來敲門，他說要帶我去見一些有趣的人。我沒吭聲，立即跟他出門，但坐車、轉車了一、二個小時，我才突兀問：「不是要帶我去採訪史明嗎？怎麼這麼久還沒到？」吳答：「是比史明更有趣的人，獨台會和台獨聯盟差不多，不必太計較！」

從東京池袋轉往郊區武藏野市境的巴士上，吳密察表示，劉明修是不世出的大戰略家、大文學家，有很多「豐功偉業」幫台獨聯盟在日本站穩腳跟，但到目的地第一眼看到劉明修，卻發現他身上完全找不著「世外高人」的蛛絲馬跡，倒是比較像歷盡風霜的「糟老頭」，但我也沒當面吐槽，反而還隨口恭維了幾句。

劉明修的確是很愛講話的人，一講就沒完沒了，甚或我跟他說翌日有些主辦單位安排的課要上，必須告辭回蝸居的小旅館，他還是邊喝啤酒，強留了一個晚上，隔天中午因與台獨聯盟主席黃昭堂教授有約，他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放人！

超過十個小時的互動交談，我發現他被台獨聯盟一些元老級人士尊稱為「革命導師」，確實不是灌水的，我在媒體擔任政治記者，他問我的話都集中在台灣政經情勢的發展，以及民進黨能否扮演民主改革的積極性角色，對於李登輝的戰略思維，或這位中國北京政權最頭痛的男人，會否被黨國威權體制的頑固派架空，他也深感憂慮。

從事後諸葛的角度看，吳密察和劉明修的這次「純屬意外」，卻陰錯陽差幫我化解了一場劫難。因為當天一大早離開東京小旅館，獨台會史明派遣的人也敲了門，跟我同居一室的某同業，「自告奮勇」隨其前往赴約，但他返台時在機場卻遭遇了大麻煩，被機場安檢人員針對性盤查二、三個小時，連行李箱底層都被利器劃開徹底檢查。畢竟史明發現到場的不是我，就呼嚨了事，沒有交給他任何文件和資料。如果是我被這樣大陣仗針對惡整，或恐不出事也很難。

黑名單解禁後，劉明修也如願返台，但他進總統府與李登輝會面，卻因為是兩個「愛講話的人」，而碰撞出燎原的火花，原本預定一個小時的談話，由於互動火熱，延宕至二個小時，雙方都意猶未盡，只好約到李登輝官邸續攤。劉明修透露，李登輝讀過日文版「鄧小平傳」，對中國政經情勢發展，有高度興趣，他只好捨命陪君子，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很多人好奇，李登輝在一九九五年「台海危機」時的「十八套劇本」說，劉明修是否提供了某些「獻策」或「內幕消息」？劉明修意在言外透露，他曾當面建議「台灣要拿出十八般武藝」，對抗中國北京政權可能挑釁和打壓操作，李登輝應該是參考很多具國際性視野的資訊，才融會貫通出自己的「十八套劇本」。

雖然身在日本，劉明修對台灣民主化的關心，或恐只有「狂熱痴迷」可形容十之一、二。我記得報社下班回到家，大約是深夜或凌晨，常常會接到劉明修的國際電話，而且一聊就是二小時或更多。過去我在自立晚報，為了採訪許信良從海外遷黨回台的一些新聞，每個月報社都要收到新台幣十萬元左右的帳單，劉明修那種國際電話打法，恐怕每月帳單會達到五十萬或更多，但劉明修說這些帳都算是他寫書的成本，可以報銷抵稅。

「李登輝被黨國威權統治集團架空了嗎？」我多次詢問，劉明修卻未曾給我明確的答案，他只是不斷意在言外表示，水很深，看不透澈，還需持續觀察，雖然有很多人想方設法要架空他，但他很堅持要做自己，也有神當靠山，要走更遠的路，需要更多人支援他！

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三日蔣經國猝逝，李登輝以副總統身分依憲法規定繼任總統，但由於過去蔣介石逝世後，其副總統嚴家淦也繼任了總統，黨政大權卻由「欽定」接班人蔣經國牢牢掌控，因而各方對李登輝的處境和未來發展眾說紛云，莫衷一是。

一月十三日上午十時左右，我突兀接獲一通來自日本東京的國際電話，一位來台採訪過選舉新聞的知名通訊社記者，告知我前一天晚上十一時左右，中國北京已傳出蔣經國猝逝的消息，許多國際通訊社的北京特派員，一早就搭機到香港，準備轉機到台北採訪該項國際矚目的超大新聞，他家的北京特派員，是第一次到台北，他拜託幫忙照顧和引導找到門路云云。

我當時剛睡醒，頭痛昏沉，但聽到爆炸性的消息，不得不逼迫自己快速醒過來，腦海中同時浮現大問號，不是「歲月靜好」社會和諧嗎？怎麼突兀就「晴天霹靂」呢？快到中午的時候，我轉到民權東路巷子裡的「自由時代」雜誌社，問鄭南榕是否聽到了消息？「阿國仔死了？你沒開玩笑？」鄭原本是坐在總編輯座椅上，突兀站到我身邊，雙手有點不知所措。

「為何電視新聞都沒報導？他們都不知道嗎？」我故作鎮定答：「很多國際通訊社北京特派員大約傍晚就會到台北，到時就會鬧翻天了！」過去的案例，蔣介石逝世，是等威權人士「調兵遣將」安排妥當，延宕了一段時日才公布，鄭南榕對此相當興奮，他說：「我調所有人手回來雜誌社，為出版特刊而打拚，最好是延宕久一點才對外公佈。」鄭南榕強調，他要「黑白亂舞」，讓威權統治當局鷄犬不寧！

所謂「黑白亂舞」，就是調回很多菜鳥記者、編輯等，在辦公室打電話，狂轟猛炸總統府、行政院和各有關單位，只要查得到電話，就打進去問「阿國仔死了嗎？」「何時會正式對外公佈？」得不到具體答案，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反正中華電信市內電話很便宜，花一萬元就可癱瘓很多公家機關，何樂而不為？果然，到了下午三點左右，總統府就無預警公佈蔣經國死亡資訊，引爆連鎖反應。

劉明修曾透露，他當面問過鄭南榕的「黑白亂舞」，但李登輝先是顧左右而言其他，繼而才輕描淡寫說：「小打小鬧的事，自然有人會管！」劉明修參不透玄機，他問我的看法，我也是不知所云。

劉明修行事風格讓我印象深刻和懷念不已的，是某次有星級飯店嫡系高層請吃飯，他選擇吃清粥小菜，到了飯店台菜廳，上了一桌澎湃的高檔食材，他看了半天，卻向主人表示，他比較想吃炒地瓜葉和菜脯蛋，主人找來大廚，要求趕緊上貴賓想吃的菜，大廚面有難色說沒有準備地瓜葉，主人則厲色要求立即調度處理，不得讓貴賓失望。

二○○四年以後，劉明修病情明顯惡化，甚或一個禮拜須洗腎兩至三次，但他仍然經常回來台北，每次都讓我幫他預訂六福客棧房間，當時自由時報在南京東路、伊通街口的聯邦大樓，我曾帶他會見自由時報創辦人林榮三，劉明修說這是為了鞏固〝本土派〞牆腳，我只知道他們兩人見面，確實是「相談甚歡」。

(本文和「老人文學叢刊」同步刊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