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向來以自由貿易旗手自居的歐盟，終於在巨大的貿易失衡壓力下，親手撕下了這塊招牌。2026年6月18日至19日的歐盟高峰會中，27個成員國領導人達成共識，要求歐盟委員會針對中國大陸的鉅額貿易順差研擬具體應對措施，並指示在秋季前提出完整政策方案。會後聲明雖以「去風險」取代「脫鉤」來定調，但會議中呼聲極高的「歐洲版301條款」構想，已清楚顯示這個全球最大貿易集團正大步邁向保護主義。從2025年約3600億歐元的創紀錄逆差，到2026年第一季逆差加速至每日約10億歐元，這些數字迫使歐盟不得不對其長期秉持的自由貿易信念做出根本性調整。

創紀錄的貿易逆差點燃引信

2025年歐盟對中國大陸的貨物貿易逆差達約3600億歐元，較2024年成長約20%，這是歷史上首次所有成員國都對大陸出現貿易逆差。出口方面，2025年歐盟對大陸出口僅1996億歐元，較2024年衰退6.5%；進口卻高達5594億歐元。歐盟對大陸出口自2023年以來持續萎縮，進口卻在2024年和2025年分別成長1%和6%，顯示雙方貿易結構的失衡正在加速惡化。

回顧2022年逆差曾達3980億歐元的歷史峰值，當時被視為疫情下的異常現象；2023年縮小至約3000億歐元，但2024年起再度惡化，2025年已接近2022年水準且結構更為穩固。歐盟貿易官員直言，每日約10億歐元的逆差「顯然不可持續」，反映的是大陸在關鍵製造業上的結構性優勢，而非短期因素所能解釋。

國家資本主義與社會傾銷的雙重衝擊

歐盟指控中國大陸透過國家補貼為企業創造不公平的競爭優勢。在電動車、鋰離子電池、太陽能面板等戰略產業，大陸投入鉅額國家資金，形成龐大過剩產能並以低價席捲全球。大陸電動車品牌在歐洲市場占有率從2020年的不到3%躍升至2025年的超過20%，價格往往較歐洲同級車款低三至四成。太陽能面板與鋰電池的情況更為嚴峻，大陸企業憑藉規模經濟與政府支持，已在全球供應鏈中占據主導地位。

與此同時，歐盟企業必須遵守嚴格的環保、勞動等高標準規範，大陸卻未付出同等成本，形成「社會傾銷」的競爭優勢。法國積極推動建立類似美國「301條款」的歐洲版本，主張對不公平貿易行為徵收定向關稅。歐盟工業事務官員進一步主張，應將貿易防禦工具從個別產品擴大至整個產業層級，才能有效抵銷國家資本主義帶來的系統性扭曲。

成員國利益分歧阻礙團結行動

儘管對問題的認知趨於一致，談到具體行動時歐盟內部立刻陷入分歧。法國、義大利、波蘭等強硬派積極推動升級貿易保護措施；德國雖在峰會前與多位領導人聯名呼籲不再「天真」看待大陸戰略，關鍵時刻卻轉為審慎，因其汽車、化工、機械等支柱產業高度依賴大陸市場。2025年德國對大陸雙邊貿易總額超過2500億歐元，汽車出口量較2022年高峰衰退約66%，卻無法承受完全失去這個全球最大汽車市場。

西班牙首相明確反對升高對大陸貿易措施，因其為大陸豬肉主要供應國，任何關稅報復都將重創農業部門。這種「總論贊成、各論反對」的歐盟困境，使具體制裁方案需經歐洲議會及理事會複雜協商，以特定多數決通過，過程曠日廢時，為北京的因應策略提供了充足時間。

精準報復陰影下的進退兩難

歐盟若啟動制裁關稅，中國大陸極可能採取精準報復。2024年歐盟對大陸電動車加徵反補貼稅後，北京隨即對法國干邑白蘭地發起反傾銷調查，同時對西班牙豬肉啟動調查，威脅該國每年數十億歐元的出口利益。這種「各個擊破」的策略，充分利用了歐盟作為國家聯盟的結構性弱點。

未來若衝突升級，德國高級汽車、荷蘭半導體設備、義大利精品皮革等都可能成為報復標靶。歐盟聲明確認對大陸對話的基本方針，強調「對話」仍是解決爭端的優先途徑，正是對報復風險的防範。若貿然發動關稅戰，大陸可能利用各成員國出口弱點進行分化，撕裂歐盟內部團結。因此歐盟在具體行動上勢必小心翼翼，既要展現強硬姿態，又需預留轉圜空間。

對台灣的啟示與潛在風險

歐盟的困境為台灣提供了深刻啟示，但兩者處境存在關鍵差異。台灣對大陸及香港出口占比仍約35%，以電子零組件為大宗，長期享有鉅額順差。在電動車領域，現行法規明確禁止大陸製整車進口，經濟部亦表態嚴格防堵，因此大陸製電動車在未來幾年內不會直接大規模進入台灣市場。

然而壓力並非完全不存在。首先，大陸品牌可能透過第三地生產、改掛品牌繞道進口。比亞迪曾傳出計劃透過泰國工廠生產進入台灣市場，經濟部已表態將研議管制措施，但現行法規對「第三地生產、改掛品牌」的灰色地帶尚無明確禁止條文，是未來潛在變數。其次，台灣電動車市場長期由進口車主導，2020至2023年進口占比均高於96%。目前進口車關稅達17.5%，若台美關稅談判後美製汽車獲得低關稅甚至零關稅待遇，可能帶動整體進口車價格下降，擠壓國產車生存空間。

更廣泛而言，大陸過剩產能若因歐美市場關閉而轉向亞洲，鋼鐵、化學品、太陽能電池等中間財產品可能大舉湧入，對台灣製造業構成間接威脅。台灣雖有整車禁令作為第一道防線，但在中間財、零組件及國際車廠降價的連鎖效應面前，防線並非滴水不漏。政府應強化防堵繞道進口的法規漏洞，同時加速產業升級與市場多元化。

結語

從達沃斯論壇高喊「選擇夥伴而非孤立」，到如今積極醞釀「歐洲版301條款」，歐盟在短短一年間從自由貿易旗手轉變為保護主義踐行者。這並非理念背叛，而是3600億歐元逆差壓力下的現實選擇。然而成員國間的利益糾葛、大陸精準報復的陰影，都將使歐盟的保護主義之路充滿荊棘。對台灣而言，雖因整車禁令暫時免於大陸電動車直接衝擊，但繞道進口、國際車廠降價連鎖效應及中間財傾銷等風險依然真實。面對大陸產能過剩的外部衝擊，台灣應主動調整產業結構、強化貿易防衛工具，並積極參與區域經濟合作，方能站穩腳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