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林政彥
隨著三班護病比入法即將於2027年5月20日正式上路，國內社會輿論多聚焦於醫療端的正面效益：透過強制規範護理人力配置，減輕醫院護理人員長期超時、過勞風險，改善臨床照護品質，讓第一線醫護獲得更合理的勞動環境與薪資保障。這項政策立意良善，也回應了多年來醫護勞動權益的社會聲音。然而，在醫院端陸續啟動加薪、發放獎勵津貼、優化福利條件的同時，一場隱藏在光榮背後的長照人力危機正快速擴散。衛福部評估全台醫院護理人力缺口達7,000人，各大醫院為符合新制規範、避免受罰，掀起一波搶人大戰，間接掏空長照機構的護理人力，若政府未及早盤點整體醫事人力結構、完善長照配套機制，未來長照產業恐迎來大規模崩壞，最終由全體民眾承擔照護短缺的代價。
三班護病比的核心目的，是透過法制化手段解決醫院護理師長期過勞、人力不足的困境，過去臨床常見護理人員帶病上班、高負荷輪班、人力緊繃等問題，新制上路後，醫院必須配置足夠護理人力，才能符合法定標準。為填補龐大的7,000人人力缺口，全台醫療院所紛紛啟動人力「軍備競賽」，透過調高薪資、發放夜班津貼、輪班獎金、績效補助等方式，提升護理人員的就業誘因。尤其在政府針對醫院護理人員推出夜班津貼獎勵政策後，醫院護理師待遇明顯提升，對照護理之家、長照機構的護理人員形成強烈磁吸效應。
醫院與長照機構的護理師，同屬專業醫事人員，證照資格與專業養成一致，在就業選擇上具備高度流動性。當醫院端薪資、福利、升遷環境全面升級，長照機構的護理師自然紛紛回流醫院就業，造成長照產業出現「護理師大逃亡」現象。醫院與長照機構的搶人行為，根本是資源不對等的重大打擊，醫院具備較穩定的營收、龐大的組織規模，可自由調整薪資結構、發放額外獎金；但多數民營長照機構營運規模小、資金有限，在人力競爭上完全處於弱勢，不僅難以招募新進護理人員，現有資深護理師也陸續離職，部分小型長照機構因核心人力流失，直接面臨歇業倒閉的危機。
多數人會質疑，長照機構為何不跟進加薪留人？這正是當前長照產業最根本的制度困境。相較於醫院可自主調整收費與營收結構，長照機構的照護收費標準、長照給付額度，長期受地方政府嚴格管控，收費天花板被法規與地方行政手段鎖死。地方縣市政府基於選舉民意考量，顧及民眾對於長照費用調漲的反彈聲浪，長年凍漲長照機構收費上限，導致居家服務、日間照護、住宿式長照的給付標準，十餘年間幾乎沒有實質調整。營收受限之下，長照機構獲利空間被壓縮，根本沒有多餘財源用於調整護理人員薪資福利，即便經營者願意提升待遇，也缺乏可運用的資金，連參與人力競爭的籌碼都被制度剝奪。
全台僅新北市與少數縣市突破困境，調高住宿式長照機構收費標準，機構每月最低收費從4.2萬元調升至6.7萬元，給予長照機構調薪的空間；但多數縣市仍消極因應，不願鬆綁收費規範，忽視長照機構護理人力枯竭的現實。醫療與長照同為高度仰賴專業人力的產業，政府現階段政策資源過度傾斜醫院端，透過津貼、獎勵補助填補醫院人力缺口，卻忽略長照產業的生存危機，本質上是典型的挖東牆補西牆。短期雖能解決醫院三班護病比的人力問題，長期卻造成長照產業人力斷鏈，一旦長照機構陸續倒閉、床位減少，未來高齡家庭恐面臨「有錢難覓長照床位」的困境。
從長遠的高齡社會發展趨勢來看，台灣已邁入超高齡社會，長照需求持續擴張，三班護病比帶來的人力流動衝擊，不只是短期產業問題，更是長期醫事人力結構失衡的警訊。現階段醫院、長照、居家照護、社區醫療等領域的醫事人員配置缺乏整體規劃，政策僅單點改善醫院護理環境，卻未考量長照端的人力缺口，將造成整體醫事人力配置失衡。護理人員集中流向醫院，長照、社區照護人力萎縮，最終會影響全台高齡照護網絡的穩定性。
若要化解當前困境，政府必須跳脫單一政策思維，從全台醫事人力結構盤點著手，建構跨領域的護理人力配置規劃。首先應檢討長照收費機制與給付制度，地方政府應以長照永續經營為優先，適度鬆綁收費天花板，並搭配中央長照給付補助，讓長照機構有財源提升護理人員薪資福利，縮小與醫院的待遇差距，穩定長照護理人力。其次，中央應落實住宿式長照住民補助提升政策，將補助額度由12萬元調升至18萬元，透過政府財政補貼減輕民眾照護負擔，同時支援長照機構營運，避免長照費用調漲直接由民眾全額承擔。
此外，政府應建立醫事人員跨領域流動的配套機制，強化長照護理人員的職涯發展、在職訓練與升遷管道，改變長照護理人員職業認同感低、發展受限的問題，從根本提升長照領域的就業吸引力。同時中央與地方需同步協調，避免地方政治考量犧牲長照產業永續，透過數據化的成本精算，建立合理的長照收費調整機制，讓長照機構具備永續經營能力。
三班護病比是保障醫護勞動權益、優化醫療品質的重要政策，但政策不能只顧及單一面向。高齡社會下，長照是國家重要的社會安全網，唯有政府通盤盤點全台醫事人力結構，平衡醫院與長照產業的資源分配，完善長照給付、收費、補助制度，才能避免長照產業崩壞，守護全體民眾未來的高齡照護權益，讓醫療與長照體系雙向穩健發展。
（本文作者：林政彥博士，為中華智能創新永續發展協會常務理事、中華亞健康協會理事，現職：銘傳大學智慧醫療與永續管理學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