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至劭(台聯政策顧問、台灣教授協會會員)
那位老師還是偶而會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我大三下學期，計劃出國唸書，父母親也一直告訴我要讀好英文，他們當時是做國際貿易、外銷，需要英文，所以我想到補習班補習。
有一天，為了找尋英文補習班，我騎著腳踏車到高雄火車站附近逛逛，那邊英文補習班多，試聽了兩家就碰到這位林老師。她那時候剛在美國讀完大學，回台灣才一個月。她說她去美國第一年是讀語言訓練班，再花四年的時間完成大學學業，所以總計在美國待了五年。我永遠記得，她用字正腔圓的英語說她今年二十五歲，發音很標準、很好聽，已經很接近美國本地人的口音了，和一般在台灣念完大學再過去讀碩士的發音就是不一樣。
第一天上課蠻新鮮的，學生十來個，有兩個護理系的還有軍校的學生，因為很多學生是第一天來上課，老師也是第一星期來到這補習班，大家自我介紹，很有趣，印象最深的是那位軍校的學生，說他將來要幹到四星上將，用英語講的。我大學聯考英文也考到很接近高標準，但已經好幾年幾乎都沒有接觸到英文了，更是從來沒有說的機會，很多話講不出來，老師說講不出來的部分「說國語也沒關係」，我就這麼大約一半英語一半華語，完成幾分鐘的自我介紹。
林老師講的英語真的很棒，讓人如沐春風。前幾次上課她講的都是非常簡單的英語會話，但有些學生尤其是我，大都聽不太懂，我們就請她寫下來，一些不懂的字也請她特別幫我們解釋。上課時間是晚上七點到九點，中間休息十分鐘，一星期兩天課。我高中和大一的時候雖然也有英文課，但極為單調、枯燥、艱澀，我從來沒有上過這麼生動、活潑的英文課。沒有正式的教材，不過，她每堂課都會發幾張講義給我們，常談一些不同的主題，老師和學生之間雙向互動非常好，例如她說完一個小故事，就會問每個人的心得和意見，因為全班只有十二、三個人，大家簡單講幾句話後，老師就會繼續前進課程。
同學們在回答時，我也會認真的聽，了解別人如何想問題、回答問題，用字遣詞恰不恰當等等。我們討論過各種題材，甚至討論過同性戀，我還記得林老師說：「我覺得噁心！」但有個高雄醫學院護理系的女生說；「只要不影響別人，每個人高興怎麼愛就怎麼愛！」而且因為她是護理系的，常常會談到酒精，我就把那個字記alcohol起來了，以前沒印象。
我讀大學時不太用功，大都沒記筆記，考試前一些男生會找女生影印筆記，我就請求他們幫忙多印一份，就這樣混過去了。不過，我在這裡上英文課態度完全不同，第二次上課我就買了一本新的筆記，還把第一次寫的那兩張便紙小心翼翼的謄過去。
第二、三星期，又來了幾個新同學，大家又自我介紹一番，我特別介紹我的家鄉靠近海邊，有很多海鮮，林老師跟我說:「有機會的話帶來給我吃好不好？」我回答：「要吃必須到我家去，因為從梧棲帶海鮮坐火車到這裡會壞掉！」當然，這些大都是用英語講的，雖然我那時候還講得很不好，但這畢竟是我首度的嘗試，以前完全沒有講英語的機會。
林老師不但長得漂亮，而且特別和藹可親，我甚至記得她每一個表情，她講的英語真的非常動聽，我儘量去聽懂她每一句話。我是全班最喜歡發問的，只要聽不懂的單字，就會請老師寫下來，林老師也不厭其煩的寫下來。課程一期是兩個月，我印象中，上課的那兩個月沒有人中途放棄，期末，老師跟我們說了一句話，她說我們讓她覺得自己的生命有意義。
有同學問她為什麼會去美國唸大學，老師很誠實地跟我們說她的心路歷程。她說她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重考兩年還是沒上，她哥哥在美國，她在哥哥的協助之下到美國念書。她說她的同學有的考了五、六年，還是沒有考上，換句話說，同學程度好的已經大學畢業了，而有的同學還是在考大學。林老師說她不要過那樣的人生，所以在哥哥的協助之下，到美國完成了大學學業。
老師還曾經跟我們說過，她之所以兩次都沒考上大學是因為數學成績太差，她說數學老師講的她大部分都聽得懂，但問題是自己做的時候就是做不出來。其實我自己也有這樣的問題，高中時，數學老師講的我基本上全部都可以理解，但因缺乏練習，考試的時候往往寫不出來，因而常未能拿高分。
兩個月很快過去了，時間已經來到了五月底，我想多花一些時間準備期末考，所以就沒有繼續補習了，接著，兩個月的暑假回家去了，暑假過去後我升上了大學四年級，開學後，我也沒有馬上去上課，開學接近一個月後，我才想到要再去上課。
那天晚上，我帶著急切的心情，騎著腳踏車朝著那個補習班而去，進了補習班，我連忙問櫃台小姐:「那位林老師還在嗎？」櫃檯小姐抬頭看了我一眼，停了約兩、三秒鐘（急死我了!），告訴我說:「她的課再五分鐘就要開始，要趕快進教室。」我好高興，迅速繳了錢、拿了收據，急忙進教室。過了大約五分鐘，我又看到了那位親切、美麗的林老師。
她看到我，有點驚訝，嘴角一揚說了一句:「你又來了！」我點點頭連忙說:「是，是！」上她的課真是一大享受，我後悔自己有些懶散，停了四個月，幸虧她還在。
課依然非常生動、活潑、快樂，充滿激勵，大約一個月再多一點後，她在課堂上問我這一期什麼時候結束，我告訴她:「十一月底。」接著她告訴我們，她已經找到工作了，很快就會離開這裡，我問她那一天離開，她說還不一定。
往後上課，她又問我上到什麼時候，問了好幾次，最後一次我跟她講了很確定的日期。我本來覺得有點奇怪，她為什麼一直問我什麼時候離開，後來才領悟到林老師就是想配合我，教到我這一期結束為止。一個同學特別提醒我，告訴我說:「林老師為了你，特別多教了兩星期。」
林老師課堂上，我卯足勁全力學習，有一次老師說:「很多同學進步很快。」接著她又特別對我講了一次:「你進步很快！」旁邊那位同學輕輕地拍拍我的肩膀，跟我說:「老師最主要就是要講這句話給你聽！」我深覺倍受重視。
學期中，時間已經來到了十月下旬了，天氣有些冷，我出門時隨便抓了一件厚夾克，上課時不穿夾克覺得有些冷，把夾克穿上了又覺得熱，因而我披著夾克、沒真穿上，老師對我這樣怪異的穿法好像有些意見，我趕緊使用蹩腳的英語跟她解釋，她只是笑了笑。下次上課，我特別挑了一件合身的薄夾克，老師看了似乎蠻開心的，還特別跟我誇了兩句。
林老師不高，可能不到一米六，但身材十分勻稱，神采飛揚，而且，她永遠打扮整潔、著裝得體，讓人賞心悅目。
接近學期末的時候，老師要我們談談對她的看法，大家都給了她一大堆很棒的形容詞，包括女生大家都很喜歡她，我說:「老師非常的迷人(charming)，深具吸引力(fascinating)，在這樣的老師教導之下，白痴也會變天才。」我講英語，大家哈哈大笑，老師也很高興，特別說了一句:「我覺得很欣慰。」這一句她是講華語。
最後一天上課，大家都很專心的跟著老師，我看看我的筆記本大概已經寫了四分之三了。我大學四年來，就這本筆記記得最好，幾乎也是唯一有複習的筆記。
下課前十五分鐘左右，老師跟我們道別，我很想跟老師要電話、住址，正準備說，其他的男同學出聲了，好幾個女同學也都附和，老師在黑板上寫下聯絡方式，我小心翼翼的謄寫在最後一頁，我把眼睛餘光瞄向其他同學，大家都在抄，每一位同學都大聲的跟老師道別。我的眼睛一直目不轉睛的盯著老師，因為我知道此一離去，這輩子可能不會再見到她了，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再回頭看她一眼，她也站在那裡給我們看，然後，我就離開補習班了，沒再回去過。
雖然出國讀書還要很久，但卻很快有了好的回報，離開補習班兩個多月後，時間來到了我大學四年級下學期，剛開學就要考預官（那個寒假大家都留在學校唸書。）英文是必考科目，英文方面大家都是靠平常的實力，我也不曉得怎麼準備，就把補習班的筆記從頭到尾仔細再讀一次(兩天三小時)，心裡想著–「臨陣磨槍，或許磨著磨著就亮了！」結果非常幸運，我的英文可能是全班第二高分，我們那年預官非常難考，全校男生的錄取率只有百分之十，每個科系考上的人數寥寥可數，我竟然考上了。台大機械系和我們同組，率取了百分之七十，交大機械剛好一半，師大物理七個，我們高師大物理五個錄取。
還有一件趣事，考預官前一個月，我同學在聽英文錄音帶，那是一句華語一句英語，中間隔了約兩秒鐘，我走近，錄音帶正好在講「羽毛球」，我講了該英語(badminton)，一秒鐘過後，錄音帶裡英語教學人員變成好似跟著我講，我同學嚇一大跳，他說:「你哪時候變得這麼厲害！」那個字就是林老師教的。
算一算，離開林老師的教導三年半之後(我們要試教一年)，我服兵役退伍了，跑到托福補習班補英文，那是全天候的，每星期五天，整整四個月，英文當然是有了明顯的進步，但總覺得是囫圇吞棗（一班上百個學生）。直到我出國之前，講英語的機會就只有在林老師課堂上那麼一點點。
人生總是有些人讓人懷念，聽說會碰到誰都是注定的，現在的我已過了知天命之年，常會回想以前的事，林老師永遠是我最尊敬、最懷念的人之一。我後來有機會到國外唸書，拿到更高的學位，求得更多的知識，其中一個基礎就是林老師幫我奠定下來的。
每一個人都是一顆種子，一顆具有神奇力量的種子，種子的力量無堅不摧、無遠弗屆，可超越時空，生命的意義從此誕生，並被定義。回想林老師講過的那一句話：「你們讓我覺得生命有意義！」同樣的道理，林老師也讓我們這些學生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富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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