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根據外交關係協會國際貿易高級研究員伊努·馬納克（Inu Manak）與外交關係協會地緣經濟副主任艾莉森·史密斯（Allison Smith）於5月14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共同發表的文章，川普第二任期的貿易政策表面高舉「對等」大旗，實質上卻是一場以關稅為武器、以勒索為手段的單邊主義狂飆。川普在社交媒體上宣稱「其他國家向美國收多少，我們就向他們收多少」，看似公平對稱的邏輯，掩蓋的卻是極不對等的權力壓迫。馬納克與史密斯認為，川普政府的做法並非真正的對等，而是將脅迫性單邊主義包裝成對等的修辭把戲，其最終結果正在系統性地削弱美國自身的經濟地位與全球影響力。

「對等」的空洞修辭：從互利到勒索的概念偷換

馬納克與史密斯指出，對等原則在國際貿易體系中並非新鮮事物。自1930年代以來，美國貿易政策便建立在「協議應符合雙方利益」的基礎上，1947年簽署的《關稅暨貿易總協定》更明確呼籲各國締結「對等且互利」的貿易安排。過去90年間，美國所參與的貿易協定無論是《北美自由貿易協定》中三國關稅近乎歸零的互惠減讓，還是美韓歷經數輪談判後在保留敏感產品前提下的市場開放，都遵循了「有給有取」的對等邏輯。

然而，川普版本的「對等」徹底偏離了這項傳統。馬納克與史密斯的觀察顯示，川普政府的對等概念重「取」輕「給」，更像是一套向貿易夥伴索取賠償的方案。在這種扭曲的對等觀驅使下，美國拒絕了真正具有對等性質的貿易協議。2025年越南曾主動提出將所有關稅降至零，商務部長盧特尼克（Howard Lutnick）卻直言這將是一筆「糟糕的交易」，因為川普政府要的不是互惠減讓，而是單方面的貿易再平衡。

馬納克與史密斯警告，川普所簽署的貿易協議大多缺乏中立執行機制，美方隨時可以單方面宣稱對方違約並施加報復，而美國本身卻並未真正降低關稅，僅是將懲罰性稅率降至所謂「解放日」設定的新基準水準而已，賦予美國無限的解釋空間與懲戒權力。

多邊體系的加速崩解：從規則治理到叢林法則

川普的關稅攻勢對以世界貿易組織（WTO）為核心的多邊貿易體系造成了「80年來前所未見的破壞」。2025年初川普重返白宮後，美國對全球商品的貿易加權平均關稅稅率從不足3%飆升至一度突破23%，創近百年新高。更為致命的是，美國長期阻撓WTO上訴機構法官遴選，導致爭端解決機制自2019年12月起徹底癱瘓。

當規則無法運行，叢林法則便取而代之。2025年4月2日，川普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啟動「解放日」關稅計畫，以國家安全為名對70多個國家實施差別化關稅，2026年1月更以格陵蘭島爭端為由向法國揮舞200%的葡萄酒關稅大棒，貿易政策已淪為政治懲罰的工具。

馬納克與史密斯進一步揭示，川普的協議中充斥著明確針對中國大陸的經濟安全條款，例如在與馬來西亞的協議中威脅：若馬方與「危害美國關鍵利益的國家」簽署雙邊貿易協定，美方將恢復更高稅率。然而這些協議完全無視開發中國家的制度能力，柬埔寨或馬來西亞如何落實嚴苛的出口管制，美國既不提供技術指導，也不給予財政支援，合規負擔全部轉嫁給對方。

貿易夥伴的戰略覺醒：從短期妥協到長期脫鉤

馬納克與史密斯在2024年至2025年間對歐洲與印太地區貿易外交官的訪談揭示了一個深刻轉變：各國雖然短期內被迫低頭，但長期正在加速另尋出路。受訪官員普遍理解華府應對中國大陸在鋼鐵、電動車等領域主導地位的關切，卻更傾向以協作而非單邊強制的方式解決問題。短期而言，面臨高額關稅懲罰的國家別無選擇，只能以增加美國農產品進口、配合美方管制大陸產品轉運等讓步來安撫川普。

但馬納克與史密斯警告，這套脅迫策略的長期效果適得其反。聯合國貿易暨發展會議的統計數據顯示，2024年第4季至2025年第3季，東亞國家之間的區域內貿易量成長了10%。歐盟在川普苦於無法與巴西達成協議之際，成功締結了與南方共同市場的超級區域協定；即便是長期奉行保護主義的印度，也接連與歐盟、紐西蘭、英國簽署了貿易協議。

更有部分國家開始商討在世界貿易組織之外另建一個排除美國與中國大陸的新貿易集團。馬納克與史密斯的看法一針見血：華府愈是單邊施壓，世界各國就愈是團結自強，美國在全球貿易體系中的角色正被邊緣化。

美國的自我傷害：關稅大棒反噬自身

馬納克與史密斯最終的診斷是：華盛頓放棄真正對等而選擇脅迫性單邊主義，最大受害者正是美國自身。關稅不僅抬高美國消費者與企業的成本，更疏遠了盟友與合作夥伴。彭博全球首席經濟學家歐樂鷹（Tom Orlik）的分析佐證了這一判斷：美國平均關稅從約2%大幅提高至約15%，預計將導致未來數年對美出口規模較無關稅情境下降約20%。WTO更預測2026年全球貨物貿易成長僅為0.5%，較關稅上調前下修了2.4個百分點。

更深的諷刺在於，川普為遏制中國大陸而揮霍了大量談判籌碼，卻在真正關鍵的對手身上收效甚微。馬納克與史密斯指出，華府將大量政治資本耗費在日本、英國、越南等本就願意合作的夥伴身上，而對巴西、大陸、印度等最大市場卻未能促成實質談判。

彭博經濟研究的數據顯示，2025年前5個月大陸對美出口因關稅年減10%，但同期越南從大陸進口成長28%、對美出口成長26%，顯示供應鏈並未如川普所願回流美國，而是在全球範圍內重新配置。當真正的對等協議能夠以較低成本換取市場開放時，脅迫手段卻不斷侵蝕夥伴國內部對美合作的政治支持。

結語

馬納克與史密斯以一句精闢的論斷收束全文：「川普政府正在拆解對等原則以圖利於美國的雙邊貿易關係，結果卻在引導全世界重新發現對等，並努力鞏固它。」這正是川普貿易政策最深刻的自我挫敗。以關稅為錘，將所有貿易夥伴都視為釘子，表面上威風凜凜，實則正在加速美國在全球貿易網絡中的孤立。

歷史反覆證明，真正的對等源自互信與妥協，而非脅迫與勒索。當「美國優先」的貿易政策讓世界各國學會在沒有美國的條件下深化合作時，「美國優先」最終只會讓美國落後。一個以對等為名行勒索之實的超級大國，失去的將不僅是貿易順差，更是其數十年來辛苦建立的信任、秩序與領導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