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5月14日至15日，川普（Donald Trump）與習近平在北京舉行備受全球矚目的美中峰會，這是在任美國總統時隔9年再度訪華。白宮隨後發布的事實清單宣稱，雙方在伊朗不得擁有核武器、荷姆茲海峽必須維持開放等議題上達成共識，表面看來是一次美中協調中東局勢的外交勝利。然而，仔細審視這場峰會的實質內涵，不難發現一個令人不安的真相：即使是全球最強大的兩個國家，也已經無力阻止中東的持續失序，其目標正在從「重建秩序」退縮為「管理崩潰」。
峰會共識的光環之下：並非重建，而是管理崩潰
美中峰會後的外交表述精心營造了一幅大國協調的圖景。白宮事實清單強調，川普與習近平一致認為「伊朗不得擁有核武器」且「荷姆茲海峽應維持開放以支撐自由能源運輸」。中國大陸外長王毅亦將此次會晤定性為「歷史性會議」，宣布雙方同意構建「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
然而，這些措辭背後隱藏的是更深層的無力感。此次峰會並未就中東秩序重建形成任何實質性安排，更未觸及如何終結美伊衝突的根本機制。兩個超級大國所能達成的最大公約數，僅僅停留在「海峽不能關閉」這一最低限度的共識，而非「如何迫使伊朗就範」或「如何重建地區安全架構」。這本身就標誌著一個轉折：大國已從主動塑造局勢，退卻為被動管理危機。
值得注意的是，峰會最終於5月15日閉幕時並未發表聯合公報，這一細節絕非偶然。缺乏正式公報意味著雙方在核心議題上的分歧遠大於共識，所謂的事實清單不過是各自表述、求同存異的外交修辭。從更宏觀的視角看，這次峰會的實質成果，恰恰暴露了當前國際秩序的根本困境：即使是在美中關係出現有限緩和的窗口期，雙方的協調能力也遠遠不足以應對全球性安全挑戰。
兩大帝國的錯位算盤：各自盤算下的脆弱默契
美中兩國在中東問題上的利益從來就不一致，而此次峰會更清晰地展現了這種錯位。中國大陸的關切極其務實：確保原油與液化天然氣不間斷地送達。長期以來，大陸一直是「安全靠美國、經濟利益歸中國」這一中東結構的最大受益者。然而，當紅海、荷姆茲海峽乃至東地中海都陷入地緣政治化漩渦，物流本身已成為戰場，大陸經濟便再也無法置身事外。
但大陸在中東的介入意願與能力之間存在顯著鴻溝。它同時維繫著與伊朗的戰略關係和與海灣國家的經濟紐帶，而國內經濟減速、房地產危機與出口停滯，使其無力在中東承擔軍事責任。此次峰會上大陸所傳遞的信號，實質上是「不要關閉海峽」的市場穩定訴求，而非「壓制伊朗」的安全承諾，其戰略姿態依然是刻意模糊的。
相較之下，川普政權的優先事項並非中東的短期穩定，而是徹底封鎖伊朗的核開發能力。即便荷姆茲海峽的動盪推高油價、加劇美國國內通膨壓力，川普政府仍傾向於「接受一定程度的市場混亂，以換取削弱伊朗戰略能力」，而非「為穩定油價向伊朗妥協」。這意味著，華盛頓所追求的不是區域和平，而是對敵手的戰略摧毀，即便這一路徑將帶來更廣泛的經濟代價。
因此，所謂的美中峰會共識不過是一場各取所需的脆弱默契。大陸需要能源運輸暢通以維繫經濟運轉，美國需要大陸至少不在聯合國等場合掣肘其軍事行動，雙方達成的並非共同目標，而是互不干擾的底線。這種建立在利益錯位之上的協調，一旦遭遇更嚴峻的考驗，其脆弱性將立即暴露。
從峰會到戰火：軍事選項背後的非理性理性
峰會落幕後僅僅兩天，局勢便急轉直下。5月17日，川普與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通話約半小時，核心議題直指重啟對伊朗的軍事打擊。與此同時，《紐約時報》披露，美以正加緊籌備自4月初停火以來最大規模的軍事行動，美軍兩艘航母及逾5萬兵力已在中東就位，不排除展開地面行動奪取伊朗濃縮鈾及石油樞紐哈爾克島。
這一系列動向顯示，美中峰會並未如外界期待的那樣為中東帶來和平契機。恰恰相反，川普在結束訪華後立刻轉向軍事施壓，表明華盛頓在外交舞台上的協調姿態與軍事上的強硬路線是並行的，二者之間不存在真正的矛盾。從川普的角度看，北京的會談是為了管理與大國競爭對手的關係、避免兩線受敵，而非為了在中東讓步。伊朗方面同樣不甘示弱，伊斯蘭議會議長卡利巴夫強硬表態，稱武裝部隊已做好充分準備，將對任何形式的侵略給予「應有的迎頭痛擊」。
更令人憂慮的是，美方情報評估顯示，儘管荷姆茲海峽遭受數周空襲和海上封鎖，伊朗已成功修復並重新掌控海峽沿岸33個導彈發射基地中的30個，地下軍事設施戰力幾乎完全恢復。這意味著，即便美國再度發動猛烈打擊，也難以從根本上改變伊朗在荷姆茲海峽的軍事存在。所謂的「可控」打擊，很可能引發新一輪不可控的連鎖反應，從海灣國家的海水淡化廠到全球能源市場，都將承受毀滅性衝擊。
「可控的動盪」之幻覺：帝國退場與秩序的真空
「可控的動盪」這一概念，本質上是對帝國治理能力衰退的委婉修辭。當一個霸權國家無法再維持既定秩序時，它便傾向於將混亂重新定義為一種可控狀態，以此掩蓋自身的戰略失敗。美國在荷姆茲海峽的處境正是這一邏輯的縮影：它無法徹底壓制伊朗，卻也不願或不能進行全面戰爭，最終只能在無限期封鎖與周期性打擊之間搖擺，形成一種既不戰亦不和的僵持格局。
荷姆茲海峽對於美國而言，遠不止是一條能源運輸通道，它實際上象徵著美元體制、同盟秩序、灣岸安全保障以及美國對全球市場的最終治理能力。當美軍無法確保這一海峽的自由通航時，受損的不僅是能源供應鏈，更是美國作為全球公共產品提供者的信譽。與此同時，大陸對荷姆茲海峽的關注僅限於能源安全，對填補美國留下的秩序真空毫無興趣，其策略始終是「搭便車」而非「接盤」。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大國間的協調機制已經失效。傳統上，聯合國安理會作為大國管理全球安全事務的制度平台，但在美伊衝突中幾乎完全邊緣化。美中峰會繞開多邊機制、以雙邊外交取代集體安全，表面上提高了效率，實際上卻加速了國際制度的空心化。當全球秩序的維護者本身已不願遵循秩序規則時，所謂的「可控動盪」便不過是一場正在蔓延的慢性崩解，沒有人真正掌控方向盤，所有人都在等待下一次撞擊。
結語
2026年5月的美中北京峰會，最終未能成為扭轉中東局勢的轉折點，反而成為一面鏡子，照出了大國治理能力的真實邊界。無論是峰會共識的外交辭令，還是緊隨其後的軍事動員，都指向同一個冷酷的現實：全球秩序正從霸權主導的「穩定」滑向無人負責的「動盪」，而所謂的「可控」，或許只是旁觀者面對深淵時的一廂情願。當美中兩個大國聯手也只能做到「不讓海峽關閉」而非「讓戰爭結束」，世界所進入的與其說是一個可控的動盪時代，不如說是一個失控的衰敗時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