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初，中國大陸對日本的稀土出口管制政策正式進入執行階段。根據大陸海關及日本財務省的數據，2025年全年及2026年前幾個月的進出口情況逐步明朗。令人意外的是，從整體貿易數據來看，中日之間稀土的流動並沒有出現劇烈的崩盤式下跌。然而，若深入挖掘元素級別的明細，便會發現一個極不尋常的現象：在整體表面平靜之下，一種關鍵的重稀土元素，即氧化釔，其流向日本的供應鏈幾乎被切斷。這種表面穩定下的結構性斷裂，正在悄然重塑全球高科技製造業的基礎。
出手重擊：從資源到技術的全面管制
自2025年起，大陸在稀土領域的政策取向出現了歷史性的轉變。此前，外界普遍將大陸視為全球稀土的最大供應方，主要依賴資源出口。但從2025年4月開始，商務部與海關總署聯合發布公告，對包括釔在內的7類中重稀土相關物項實施出口許可證管制。同年10月，管制進一步升級至稀土相關技術，顯示北京的決策從單純的「資源管控」轉向了「技術加供應鏈雙管控」。
進入2026年1月，針對日本的出口審查被迅速收緊。根據相關數據顯示，自2025年12月以來，大陸已經基本停止對日本出口鏑、铽、氧化釔等重稀土元素，晶片製造所需的鎵的對日出口也幾乎全面暫停，當時全流通渠道裡僅有極少量氧化釔還維持著零星出貨。與此同時，部分國企甚至被停止與日商簽訂新的稀土合約。這一連串動作覆蓋了軍用、民用及高科技產業的命脈，顯示出大陸在供應鏈博弈中的精準打擊能力。
總量維穩：中日稀土貿易的假象
從宏觀總量來看，中日稀土貿易在受到衝擊後竟呈現出驚人的韌性。2025年全年，日本從中國大陸進口的稀土總量並未出現斷崖式下跌，仍在年度波動的正常範圍內浮動。雖然大陸減少直接出口，但日本買家早在2025年下半年便開始提前搶購。統計顯示，2025年12月，日本從大陸進口稀土磁鐵的數量較2024年同期不減反增31.4%。
這一反常現象的背後是精明的「超前補貨」邏輯。在明確感受到管制即將收緊時，許多日本製造企業傾向於在下達禁令前突擊增加庫存，這在一定程度上掩蓋了實際貿易的緊張局勢。換言之，整體貿易數字的穩定並非來自供應的持續順暢，而是來自短期的恐慌性囤積。若剔除這一暫時性因素，真實的供應鏈脆弱性將被進一步放大。
氧化釔：細節中的「灰犀牛」
正當外界以為大陸對日稀土禁運「雷聲大雨點小」之時，微觀數據暴露了真正的危機。儘管整體稀土進口量穩住了，但氧化釔的進口量卻出現了災難性的下滑。日本國內氧化釔的到貨量急劇萎縮，直接導致其進口單價如火箭般竄升。氧化釔並非尋常工業原料，它在半導體製造、高性能陶瓷、精密光學及隱形戰機塗層等領域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
據行業數據顯示，氧化釔在全球市場的價格已徹底失控。在2024年底，氧化釔的售價尚不足每公斤8美元；而到了2025年底，價格已飆升至每公斤126美元；進入2026年後，歐洲市場釔價格更是一度觸及每公斤850美元的高位。從不足8美元到850美元，價格在極短時間內上漲了超過100倍。這種指數級的瘋漲，在全球工業原料歷史上極為罕見。當一種物料的單價在短期內暴增百倍時，製造業的常規成本核算體系將完全失靈。
半導體與軍工：被掐住的「工業咽喉」
氧化釔短缺的最大受害者，無疑是日本的半導體產業。半導體蝕刻製程中必須依賴含氧化釔的零件以抵抗高腐蝕性電漿的衝擊。短缺一旦持續，新建晶圓廠的投產時間可能被迫推遲，現有產線的維護成本也將激增。同時，大陸佔全球釔產能的絕大多數，且美國市場上90%以上的氧化釔進口原本就依賴大陸。當大陸開始嚴控流向，全球半導體供應鏈將迅速陷入「無米之炊」的窘境。
國防工業同樣受到嚴重波及。氧化釔是多種軍用耐熱塗層和雷達系統中不可或缺的成分。對於日本而言，更棘手的是其長期的「資源短板」。由於國內幾乎沒有任何稀土精煉鏈條，日本對重稀土的依賴幾乎是絕對的。截至2025年，日本仍有約66%的稀土進口來自大陸，中重稀土更是幾乎完全依賴大陸供應。當海面上的巨浪襲來時，沒有深厚港口（即國內精煉儲備）的國家，將面臨最慘烈的衝擊。
替代的夢想與現實的天價
面對供應中斷的威脅，日本政府並未坐以待斃。2026年初，日本加速推進南鳥島近海的深海稀土泥開採計畫，甚至在該島附近6000公尺的深海中成功試採出稀土淤泥。然而，在巨大的成本鴻溝面前，技術上的成功顯得蒼白無力。根據相關測算，南鳥島生產稀土的全程成本大約是陸地同行的20倍以上。
僅僅計算一筆經濟帳，就足以讓人望而卻步。以精礦價格為例，大陸產稀土精礦的平均交易價約為每噸3600美元；而南鳥島的成本則將飆升至每噸約7萬美元。若要搭建從海底開採到陸上精煉的完整產業鏈，日本至少需要耗資約3400億日圓。這種懸殊的成本差異意味著，即使日本能夠強行啟動本土稀土開採，產出的每一克稀土都將是含著「黃金」出生的，這將對下游的汽車、電子和家電產業造成毀滅性的成本壓力。
進口總量的異變與全球稀土格局
值得注意的是，大陸不僅是全球最大的稀土供應方，也在悄然演變為最大的稀土進口國。2025年，大陸出口稀土約6.3萬噸，但同時進口稀土高達10.1萬噸。這種「大出大進」的貿易結構，與大陸作為全球唯一具備全產業鏈稀土精煉能力的地位密切相關。大量稀土礦砂從美國、澳洲等國進口到大陸，經過精煉後轉化為高附加價值的稀土氧化物，再出口到全世界。
在這一結構中，大陸緊緊握住了稀土產業鏈的「微笑曲線」兩端：掌控著上游的分離提純核心技術和下游的高端磁材製造。對氧化釔等特定元素的出口管制，正是大陸將這種產業鏈主導權轉化為地緣政治影響力的具體實踐。當全球其他地區的精煉產能難以在短期內替代大陸時，任何針對特定元素的出口收緊，都將立刻轉化為國際市場的價格風暴。
結語
表面穩定的稀土貿易數據下，隱藏著足以引發產業地震的「暗流」。中國大陸對日稀土出口管制，雖然在總量上因提前囤貨和走私漏出而顯得波瀾不驚，但在氧化釔這一關鍵元素上，日本已實質上面臨「斷糧」危機。價格暴漲百倍的殘酷現實顯示，全球高科技產業的原料基礎正變得前所未有的脆弱。
對於日本而言，真正的挑戰不僅是當下的短缺，更是其長期產業競爭力的流失。除非付出數十倍的成本代價去推動遠水解近渴的深海採礦，否則日本汽車、電子及半導體製造業將在全球化競爭中喪失成本優勢。而對於全球其他國家來說，此次事件再次敲響了警鐘：在全球化的今天，任何單一地區對關鍵原材料的絕對掌控，都可能成為左右世界經濟走勢的槓桿。氧化釔的稀缺所引發的連鎖反應，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