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霸權黃昏：新技術如何拆解美國軍事優勢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初春，一場為期39天的軍事衝突在中東地區激烈上演。美國憑藉其傳統空中霸權，對伊朗境內目標執行了超過13,000次打擊，展現了舉世無匹的毀滅性火力。然而，這場壓倒性的武力展示並未換來預期的勝利。伊朗發射了超過2,200枚飛彈與4,400架無人機進行反擊。至少8架美軍飛機遭摧毀或損壞，多座雷達站被擊中，7名美軍人員陣亡。戰事結束之際，伊朗政權依然穩固，持續扼守荷莫茲海峽，美國未能實現其戰爭目標。

據新美國安全中心（CNAS）的執行副總裁保羅·沙爾（Paul Scharre）於6月23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的文章中指出，這場衝突是美國對新時代戰爭的初次嚐鮮。長久以來被美軍視為制勝法寶的技術優勢正在消逝。在過去的時代，美國在匿蹤技術與精確導引武器方面擁有決定性的領先。但如今，真正在重塑戰爭面貌的關鍵技術—無人機與人工智慧—美國並不具備獨占優勢。新興技術的擴散正在抹平華府與其對手之間的戰場差距。沙爾的這篇警示性文章，為美國敲響了可能輸掉未來戰爭的警鐘。

廉價武器的經濟顛覆

沙爾分析指出，當前戰爭型態最深刻的變革之一，在於戰爭經濟學的徹底翻轉。過去，昂貴的「精美」武器平台是軍事強權的象徵。然而，廉價的空中與海上無人機及飛彈，如今能輕易摧毀價值數億美元的資產。烏克蘭戰場便是鮮明例證：造價30萬美元的自殺式無人艇，癱瘓了價值數億美元的俄羅斯海軍軍艦。在對伊朗的衝突中，更凸顯了這種不對稱的交換比。攔截一架造價約35,000美元（或如近期部分估計低至7,000美元）的「見證者」無人機，美軍卻需耗費一枚400萬美元的愛國者飛彈。攔截成功本身卻是一場得不償失的勝利。

更令人擔憂的是庫存消耗速度。沙爾警告，開戰以來美軍已耗用約半數的愛國者飛彈庫存，以及50%至80%的薩德（THAAD）攔截飛彈。這種消耗速度遠超補充能力。與此同時，美國在低成本無人機的生產規模上嚴重落後。沙爾的數據顯示，烏克蘭每年生產400萬架無人機，而美國陸軍僅採購50,000架。即便五角大廈已將量產低成本無人機列為優先事項，但結構性問題重重。美國國防工業數十年來習慣於生產高單價、低數量的武器，對於快速、廉價、可消耗的無人機大量生產模式顯得格格不入。沙爾指出，美國現行的「複製者」（Replicator）計畫雖企圖快速部署數千套自主系統，最終卻僅產出數百套。

人工智慧：紅利不再的軍備賽跑

人工智慧被視為決定未來戰場勝負的關鍵，但沙爾的看法是，美國在此領域的主導地位同樣岌岌可危。儘管全球頂尖的AI公司多在美國，但這項技術的商業化本質使其擴散極為迅速。沙爾觀察到，中國大陸的AI模型與美國領先模型之間的差距僅有數月。更嚴峻的是，大陸企業正透過「對抗性蒸餾」（adversarial distillation）等技術，以極低成本模仿美國頂尖模型的能力，實質上抵銷了美國在最先進AI晶片上的出口管制優勢。

沙爾強調，在AI時代，誰先開發出新工具並非勝負關鍵，真正決定成敗的是誰能率先有效採用並整合這些技術。美國軍方雖已在對伊朗的行動中運用大型語言模型輔助目標優先排序與打擊規劃。但沙爾示警，此領先優勢可能僅有數月之遙。對於美軍而言，真正的挑戰在於其龐大的官僚體系與緩慢的採購流程，能否跟上AI技術日新月異的迭代速度。沙爾直言，美國國防部在和平時期慣有的審慎、拖沓作風，必須轉變為戰時思維下的快速迭代與適應。

組織文化與人才的最終決戰

沙爾認為，技術本身的擴散無可阻擋，真正的決戰點在於組織文化與人才。回顧歷史，二戰前夕英國擁有先進的飛機技術，卻因錯誤的組織架構（將海軍航空兵交由空軍管轄）而延誤了技術採用，最終落後於日本和美國。這顯示方法與組織，往往比尖端裝備更能決定戰場勝負。在一項針對1956年至1992年陸戰的研究中，交戰雙方在軍事技術上的時間差距平均不到三年。沙爾據此推論，在技術趨於普及的未來，美軍的組織應變能力將是成敗關鍵。

在人才方面，沙爾指出美國仍擁有顯著優勢：全球頂尖的AI人才絕大多數傾向於在美國生活與工作。這是美國可以善用的寶貴資產。然而，將這些人才與創新思維有效融入龐大的國防體系，需要打破傳統的科層體制。沙爾建議，美國政府應與AI企業合作，打擊外國競爭者的非法技術竊取行為，並透過立法保護企業間的威脅情資共享。同時，限制部分最先進AI模型的公開發布，雖非長久之計，但能為美國爭取寶貴的緩衝時間，讓軍方與資安專家得以先行適應與部署防禦措施。

結語

沙爾的文章為美國描繪了一幅嚴峻的未來圖像。在對伊朗的衝突中，美軍雖然展示了壓倒性的傳統火力，卻無法兌現為戰略勝利，這正是新時代戰爭的縮影。廉價無人機與擴散的AI技術，已成為弱勢一方對抗軍事強權的「平等化武器」。美國若不能正視自身在低成本製造與快速創新上的結構性缺陷，並從根本上改革其軍事官僚文化，那麼即便坐擁全球最強大的軍隊，也可能在未來的戰場上面臨旗鼓相當的對手，甚至嚐到敗績。

沙爾的警示並非鼓吹失敗主義，而是呼籲美國必須即刻行動。這不僅關乎投入更多資金，更關乎思維的徹底轉變。從追求「精美」昂貴的少數平台，轉向大量生產「夠好」且可消耗的裝備；從緩慢的採購週期，轉向戰時般的快速迭代；從封閉的軍工複合體，轉向與商業科技產業的深度結合。唯有如此，美國才能在這個技術快速擴散的新時代，設法保住那稍縱即逝的領先優勢，避免在未來戰爭中將霸權拱手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