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壽補蹉跎自在閒—— 蔡奇蘭八十回憶錄 序

(編按：本文撰於2025 1210 ，2026 0401 增注)

文/ 鄭 邦 鎮

一、

今年 2025年，二戰終戰 八十年。台灣的語言、文學、民俗、藝術界，原已舞踊激盪；月前更接獲鹿耳門漁夫完成《 蔡奇蘭八十回憶錄 》的大消息！

昔年初見奇蘭仙的名字，已覺仙風道骨；多年的親近之下，更見他的溫柔敦厚，是個對台灣土地舊情綿綿的勇敢台灣人，韌性男子漢。

最近，也是最盛大的一次雅聚，是 2023年 12月16日，在他的「奇蘭園」。那是一場別開生面的家族史料展，兼著召開台語詩人高峰會議。那天，不但台語詩仙共聚一堂，王定宇立委到場趨賀，立法院長游錫堃也親自現身，吟詠台灣本土台語詩，場面氣氛確實隆重。我們「台灣文學國家園區協進會」的「台灣文學國家園區」追夢構想，也因此一舉提到立法院的層級！

二、

回顧2007年秋，我到任國立台灣文學館後，凜於職責，更珍惜此一全國一館的肩負，於是逐步推動十大行銷策略；力拼參觀人數三級跳；推出台灣母語文學展、文學獎；及「台灣文學」在圖書分類位階的出頭天等方案。這些業務上的績效，不但獲得民眾的掌聲和上級的肯定，也引起賴清德立委和台語詩仙蔡奇蘭的注目。其間甚至還有兩次兒童文學的主題活動，更是由鹿耳門漁夫自動前來贊助推動，令我意外，這可能是我們結下深緣的開始。

一個全館上下只有三十多位員工的機構，短期之內達標這麼多使命，大家的壓力自然可以想見。記得我的兩年半借調任期屆滿前，館員伙伴舉辦了一場惜別會，並推派館員西拉雅作家羊子喬，代表致贈口頭惜別辭，只有兩句：「認真的女人最美麗；認真的館長最討厭！」而贏得全場熱烈鼓掌，把氣氛帶到最高潮。

想不到，幾日後的新舊館長交接儀式上，奇蘭仙不但翩然駕臨，並且提前在報紙上發表了一首台語白話的土地台灣詩「那扇大門」：

台南州廳的大門
站著憲兵 訪客冷冷清清
台南市政府的大門
站著警察 政客講話白賊
台灣文學館的大門
站著鄭邦鎮 市民參觀 AA 陣陣
兩年半 將突破佰萬人
邦鎮兄啊！汝是牧者 汝認真
一仟日子的每日透早到黃昏
汝趕入一佰萬隻迷路的羊群
阮由文學的作品中
揣出台灣人的靈魂
摸著歷史的傷口 不敢睏
阮永遠記得鄭館長的話
「一日做兩日份」
邦鎮兄啊！ 汝的打拼二字
已經刻佇台灣文學館的壁痕

詩人借著描述著台文館舍的今昔，透露出對我的叮嚀及對文學的深情。這番隆情厚誼，正與潘元石先生為台文館門面創作的版畫，雙雙成為我銘刻在內心的珍藏！

三、

然而，這次有緣先拜讀《 蔡奇蘭八十回憶錄 》 書稿，我才發覺，我原來並不認識完整的奇蘭仙。

二十年來，他始終同一款樸素無華的裝束，讓我彷佛面對同一首台語老歌。我真的沒注意到他的成長歷程和生命的多面向。

蝌蚪固然終究長成青蛙，但蝌蚪用腮呼吸，只能活在水中；而青蛙用肺呼吸，所以才能水陸兩棲。就像我少年時，知道有西螺大橋，卻沒有去想過，濁水溪上原先並沒有西螺大橋。
原來奇蘭仙也是從幼少那端「多年媳婦熬成婆」的。

他幼少時期，歷經現實環境的千錘百煉，經一事長一智，把住方向，認清價值，不斷創獲，更不斷超越自己。他一面樂善好施，回饋社會；一面堅持心志，扮好台語詩人的角色。

我在台南市教育局長任上，竭力完成《 台南市教育史 （ 稿 ） 》，當時多得力於借助長榮女中、長榮中學校史舘的台灣教育史獨家珍貴史料。但如今我才知道奇蘭仙就是長榮中學出身的，而我早年也曾執教於長中。這層親上加親的因緣，當然格外值得珍惜。看來如今他的氣格，在於他事業有成後不斷地壯遊世界，和他受自學校教育的養成，竟有著不可切割的涵化生發之效應。

四、

我生平不過生日。只在三十歲那年，一個偶然的觸發，讓我在生日那天寫下「三十而立」的生命告白。我立了身後樂於捐贈器官和遺體的心願；並寫下我對生命的覺悟：「只過日不過節，胸中坦盪；先安死後樂生，此外隨緣。」從那天起，我就邁著「當下自在」的腳步，又過了四十八年。此外，近三十年來，我力倡人人都能親自寫作自身的「個人年表」，來紀錄、自勉、回顧自己的生平。我稱之為比日記、書信、隨筆、傳記、回憶錄等等更輕軌的「新文類」。

然而，奇蘭仙顯然早就長年默默布樁，而能在八十高齡之日，一舉完成一般人不易達標的回憶錄。不但如此，從文藝編輯的要領來說，圖片是最好的說明；而他這部回憶錄，就是一步到位的典範。

五、

就在這終戰八十年的 2025，就在二戰後台灣主權的神盾「舊金山和約」，因國際局勢的震盪，重新登板，引發熱論之際，台灣文學界也有了可喜的胎動跡象時，奇蘭仙的回憶錄，更像一朶向日奇葩，搶先上壘了。

就在這個時節，三年來奮鬥不懈的「台灣文學國家園區協進會」，不僅莊嚴地掌握日本大阪萬國博覽會的契機，扣緊台灣無名份而委屈參展的處境，用「不問國家為我們做了什麼；只問我們為台灣做了什麼」的心眼，發起「台灣自己館」的民間行動，從台南市永福國小 （ 古代台灣道署遺址 ） 出發；接著更擴編出「月亮上的台灣」和「台日共丸」等梯隊，從四月初到十一月底，在日本各地宣揚台灣的主權、文化、藝術的聲量和價值；並且傾盡全部人力財力，策劃出把「台灣書神」張良澤教授在日本以一甲子嘔心瀝血蒐集珍藏的「張良澤文庫」中與台灣有關的數萬冊典籍、數萬件珍品，全部一次護送回台的要領。
張良澤，正是奇蘭仙的忘年摯交。這趟策劃經年的台灣海翁大航程，多承各界人士認捐經費，而鹿耳門漁夫蔡奇蘭正是其中一大台柱。

其實，我自從在國立台灣文學館以及縣市合併後大台南市教育局任職，我眼中的台南海岸線，已經變成「北將七安安，南區鯤喜灣」的「七字仔」口訣了。相信這句「讓台灣更台灣」的台語意涵，鹿耳門漁夫最是口誦心唯的最上知音。

六、

人生如紙，歲月如筆。生活不會因抱怨而改變，生命卻能因樂觀而精彩。奇蘭仙這本回憶錄出版後，將是只送不賣，又是一項出人意表的行動。

回顧「美麗島事件」後的1980 年代，因外來政權的摧殘台灣菁英，而激發出「代夫出征」的悲情潮。記得當時我把象徵男女恩愛的台語歌謠「雙人枕頭」，改詞而成「雙人擔頭」的進行曲，而唱遍全台的選舉場。如今讀了鹿耳門漁夫的《 蔡奇蘭八十回憶錄 》，更照見奇蘭仙向來的「一肩挑兩擔」，工商事業，和文學志業。

人生七十古來稀，奇蘭八十更鷹倨。相信他的作品和事功，都會成為別人的風景。他既獨擅台語七字仔，我𧫴把古人詩句：「以閒為自在，將壽補蹉跎」揉攝成「壽補蹉跎自在閒」，來祝賀奇蘭仙回憶錄的問世，並揭作本文的標題。

國立台灣文學館 前館長
台南市教育局 前局長 鄭邦鎮 應命呵筆 2025 1210

增注：
2026 0401 忽接奇蘭仙逝世消息，百感交集。為作追憶弔唁，𧫴追添二事如後，供讀者留存：

① 2013年 台南市教育局編選國中小台語教材《 南都文賞 》時，選錄蔡奇蘭的「隱居田莊 」詩作，流通校園。
② 2014林文隆唱，蔡奇蘭詞，莊春榮曲的「難忘的笑容」一首台語情詩，久已深入人心。
（ 鄭邦鎮 2026 04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