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失聲畫眉」讀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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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高登黃

引言:在野搭戲台上,看盡時代的風霜雨露

凌煙於 1990 年出版的長篇小說《失聲畫眉》,是台灣文學史上不容忽視的草根經典。這部帶有作者親身漂泊經歷的作品,以 1980 年代台灣解嚴前後的傳統野台歌仔戲班「光明少女歌劇團」為背景,透過一位懷抱藝術理想而離家出走的少女「慕雲」的邊緣視角,細細端詳後台人生的悲歡離合。

這不單是一部戲班的血淚辛酸史,更是一面銳利反照的時代鏡子。當我們順著小說的脈絡,將目光從戲台上的才子佳人,拉向 1980 年代台灣變動劇烈的社會政治洪流,便能看見傳統文化的失語、底層畸零人民的情慾掙扎,以及國家體制、地方黑金派系如何聯手踐踏邊緣群體的生存空間。

筆者從當年政治氛圍、媒體變遷、權力壓迫、人物命運、性別研究及當代價值等面向,試圖解讀這隻在時代巨輪下「失聲」的畫眉鳥。

一、 畸形的轉型期:1980年代的政治氛圍與庶民壓抑

小說所聚焦的 1980 年代,是台灣歷史上最驚心動魄、野性生長、也是最混沌的社會轉型時期。雖然台灣在 1987 年正式宣告解嚴,但是威權體制的巨大陰影與「白色恐怖」的殘留餘緒,依然深深制約著人民的日常生活。那是一個「表面正在轉化鬆綁,底層依舊自我禁錮」的畸形社會。

在當時政治氛圍下,長年來以「大中國主義」為核心的主流意識形態,將台灣本土的母語和地方民間戲曲(如歌仔戲、布袋戲、南北管等)壓抑及邊緣化。中央政策對方言節目的嚴格限制,使得歌仔戲等本土藝文表演,無法進入精緻的國家殿堂,只能被迫輾轉淪落成為鄉野廟埕前、不入流的「野台戲」。野台戲班的四處流浪,本質上就是一種被政治邊緣化的漠視與疏離。

底層百姓在威權高壓下,精神生活長期受到抑鬱箝制,這使得他們在面對劇烈變動的社會時,一方面對國家統治體制仍懷著深深的恐懼,另一方面則無助的在道德與感官夾縫中尋求最赤裸的宣洩。

二、 媒體的巨輪:電視、電影興起對野台戲的致命衝擊

除了政治正確上的邊緣化,現代科技與大眾媒體的迅速崛起,更對傳統野台戲帶來了致命性的經濟打擊。1980 年代,電視機已經在台灣農村全面普及,美國好萊塢電影與本土國片(如早期的國語片與健康寫實電影)已然篡位成為主流娛樂。

當人們坐在客廳裡看著螢幕上的五光十色,或者走進戲院享受現代化的視聽震撼時,原本作為農村核心娛樂的廟埕野台戲,瞬間失去了吸引力。為了在慘淡的票房中活下去,「光明少女歌劇團」不得不做出最痛苦、也是最卑微的妥協——在原本神聖的酬神戲演出空檔,引進流行熱舞、鋼管舞甚至色情脫衣舞。

傳統歌仔戲為了生存不得不走向「低俗化」,這正是媒體變遷下本土文化付出的慘痛代價。舞台上的演員口中不再只是早年吟唱的忠孝節義,她們必須在觀眾的口哨及叫囂聲中剝光衣服,這種人性尊嚴的集體沉淪、明目張膽的「賣肉」,成了那個時代傳統戲劇式微最無可奈何的寫照。

三、 體制的爪牙:政治人物與警察對戲班的利用與踐踏

在《失聲畫眉》中,凌煙極其辛辣地批判了威權黑金體制對底層戲班的雙重壓迫。在書中,警察與政客並非秩序與正義的維護者,而是粗暴的掠食者。

1. 警察的索賄與威權恐懼

在那個警察國家、戒嚴體制的餘緒中,公權力擁有支配底層命運的絕對權力。戲班每到一個新的鄉鎮演出,班主林清標首要的任務不是排戲,而是低聲下氣地去向地方警察局「拜碼頭」、塞紅包。如果規費沒有送夠,警察就會動輒以「妨害風化」、「違反社會秩序」或「違規佔用路面」等為由進行高壓取締。這種潛規則般的暗黑勒索,更加深了她們對公權力的恐懼與無奈感。

2. 政客的政治作秀與黑金工具

正逢台灣地方選舉、黑金派系蓬勃發展之際,議員候選人與地方樁腳成了野台戲班的大金主。然而,他們請戲班演戲,根本不是出於對傳統文化的保存與愛護,而是把傳統戲劇演出,當成「吸票的工具」的舞台。

常常戲演到一半,政客們會強行中斷演出,帶著大隊人馬登上舞台高喊政見口號。在他們眼裡,演員只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工具,甚至為了衝高造勢晚會的熱度,政客會逼迫女演員穿得更加清涼、暴露來吸引目光及選票。政治暴力對傳統藝術的踐踏,在此時達到了最高點。

四、 紅塵的羅網糾葛:主角與後台小人物的愛恨情仇

小說的血與肉,建立在「光明少女歌劇團」後台那群「畸零人」的情感拉扯上。凌煙沒有將她們的故事浪漫化,而是用極具鄉土味的筆觸,描繪出了這群人在命運網羅裡的苦命掙扎。

 1.慕雲: 作為帶有作者自身影子的女主角,她帶著純真的文藝幻想離家,卻在後台看盡了人性的污穢與生存的無奈。她是整個戲班悲劇的「見證者」,並在理想幻滅後換來了心智上的覺醒與提升。

2.彩鳳與秀絹: 她們是戲班的台柱與靈魂。彩鳳身為「當家小生」,在台上英氣逼人,在台下則對秀絹有著極其激烈、敢愛敢恨的同性愛戀。然而,飾演花旦的秀絹卻是平靜務實,她深知演出的漂泊無常性,最終選擇向傳統異性戀家庭與物質生活低頭,嫁人離團。彩鳳因此陷入自殘式的瘋狂與絕望。這段「假戲真做」的悲劇,道盡了底層女性在情感與現實夾縫中的無奈。

3.班主林清標: 他是一個典型的草根性大男人。他娶了多個老婆(大嫂與小老婆們),在後台享盡父權齊人之福,卻也常常夾在女人的爭風吃醋中而疲於奔命。他精明、市儈、滿口粗話,逼迫演員跳豔舞;但當戲班遭遇地痞或黑道刁難時,他又會抄起傢伙迎敵展現江湖義氣。他是一位底層生態鏈的壓迫者,同時卻也是威權時代被重擔壓垮的小人物。

4.阿珍與水仙: 阿珍是毫無道德包袱的脫衣舞孃,她拜金、市儈,卻活得赤裸而充滿野性的頑強生命力;水仙則是退役的當家花旦、班主清標體弱多病的小老婆,她天天抱著藥罐子哀怨過去的光榮,她淒涼病苦的晚景,正是秀絹等年輕演員最深沈恐懼的宿命警示。

五、 歷史的輓歌:傳統戲劇式微的深刻文化評論

透過慕雲替代神明發言的眼界,小說對傳統戲劇的式微進行了極為震撼的文化評論。在傳統庶民信仰中,廟埕演出是神聖的「酬神」儀式。然而,在經濟與色情文化的夾縫中,這份神聖性被徹底給瓦解了。

當台下的爐主、廟方耆老與虔誠的信徒們,在神明的低垂眼眉底下,或伸長脖子、或垂涎三尺地看著台上的脫衣豔舞時,慕雲在內心冷冷地鄙視及嘲諷這群人的虛偽。人們把神明供奉上高桌,但卻利用祂們之名來滿足人性暗藏的私欲。

這種「人神共看豔舞」的荒謬場景,宣告了本土傳統藝術的失根與失格。歌仔戲的變質與凋零,其根本原因不在於戲班演員的墮落,而在於整個社會的消費者、政客與權力者,都在聯手逼迫這門藝術向市場的低俗化下跪。畫眉鳥之所以失聲喑啞,是因為環境污濁再也沒有容納牠清脆啼鳴的空間。

六、 今日時光的時代意義:我們如何重讀《失聲畫眉》?

站在今天的時空背景下重讀《失聲畫眉》,這部作品不僅沒有褪色,反而顯現出更為巨大的時代意義。

1. 本土與性別論述的「尋根」座標

今日的台灣已經走過解嚴的陣痛,成為亞洲多元性別(LGBTQ+)權益守護的領頭羊,傳統台灣戲曲也逐漸走入藝術殿堂、獲得國家的制度性保護。此時回看這部小說,它成了我們理解台灣社會轉型不可或缺的「尋根」座標。它提醒我們,當今社會所享有的自由、多元與文化尊嚴,是建立在過去無數像彩鳳、秀絹、水仙及慕雲等,這樣在社會邊緣受盡屈辱、在夾縫中艱難呼吸的底層女性的斑斑血淚之上的。

2. 對當代商品化社會的警鐘

綜觀小說中所批判的「文化被商品化、工具化」的現象,在當今高度資本主義的社會是否依然存在?當代的藝術與文化是否仍被網路流量、經濟導向與政治力量在暗地𥚃擺佈與踐踏?這隻 1980 年代失聲的台灣畫眉鳥,至今依然在向現代人發出深刻的歷史叩問。

結語:餘音不絕的向光啼鳴

《失聲畫眉》是一部用泥土與眼淚寫成的台灣庶民啟示錄。凌煙以冷靜卻飽含悲憫的筆觸,揭開了早年野台歌仔戲班那塊華麗的布幔,暴露出了底層被政治壓迫、經濟摧殘、情慾拉扯得血肉模糊的藝界真實的人生。

慕雲在戲班裡告別了少女的天真,而台灣社會也透過這部作品,告別了威權體制的傲慢與殘酷。這隻失聲的畫眉鳥雖然在 1980 年代的風雨中失去了牠最引以為傲的婉轉歌喉,但牠那喑啞、反叛且頑強的啼鳴,將永遠迴盪在台灣文學與歷史的長河中,提醒著每一位後來者:「在最黑暗的邊緣,也曾有過最生猛、掙扎的烙印及最真摯的情愛與生命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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