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5月4日，全球能源動脈荷姆茲海峽再度成為世界矚目的火藥桶。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高調宣布啟動代號「自由計畫」的軍事行動，派遣導彈驅逐艦、上百架戰機及1.5萬名軍人進入波斯灣，引導受困商船脫離海峽；伊朗武裝部隊則以毫不含糊的語言回擊，任何外國武裝力量，特別是「侵略性的美軍」，若試圖接近或進入荷姆茲海峽，將遭到直接攻擊。這場針鋒相對的軍事攤牌，發生在2月28日美以聯軍對伊朗發動大規模空襲以來的第十週，當時的轟炸行動不僅摧毀了伊朗核設施與軍事目標，更導致時任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Ali Khamenei）遭到暗殺，堪稱中東半世紀以來最劇烈的軍事衝突。
根據Drop Site News記者傑瑞米·斯卡希爾（Jeremy Scahill）於5月4日發表的文章，一名不願具名的伊朗高級官員向其透露，德黑蘭方面評估認為，川普極有可能在無法透過封鎖迫使伊朗屈服的情況下，選擇進一步擴大軍事行動，甚至以「宣布勝利」為名發動新一輪轟炸與聯合以色列的暗殺行動。斯卡希爾的分析揭示了一個危險的邏輯循環：美國的極限施壓未能達成目標，反而將雙方推向更深層的對抗。
「自由計畫」的人道包裝與軍事本質
川普在Truth Social上將「自由計畫」包裝為一項人道行動，宣稱數百艘商船和約2萬名船員「被困於狹窄水道，食物與補給即將耗盡」，美國的任務是「引導他們的船隻安全離開限制水域」。斯卡希爾指出，美方官員在川普發文後隨即向多家媒體澄清，美軍並無計畫進入伊朗水域，但會在船隻試圖離開海峽時對攻擊行為做出回應。伊朗方面直接將此舉定性為「挑釁」，認為其根本目的是「迫使伊朗先出手，從而為進一步軍事升級製造藉口」。
美國中央司令部隨後公布的兵力規模令人側目：導彈驅逐艦、超過100架陸基與海基戰機、多領域無人作戰平台、以及1.5萬名軍事人員。伊朗武裝部隊聯合指揮官阿卜杜拉希（Ali Abdollahi）在聲明中強調，荷姆茲海峽的安全「掌握在伊朗武裝部隊手中」，任何船隻的安全通行「在任何情況下都必須與伊朗軍方協調」。伊朗軍方已在荷姆茲海峽沿岸部署新型反艦巡弋飛彈、大量水雷作戰單元及數百艘快速攻擊艇，部分單位更配備了難以偵測的自殺式無人潛艇。斯卡希爾分析，這些部署顯示伊朗正準備以「多層次飽和攻擊」應對任何進入海峽的敵方艦隊，試圖在衝突第一時間讓美軍承受難以接受的損失代價。
暗殺哈米尼的餘波與政權轉向
2月28日美以聯軍的空襲行動徹底改寫了伊朗政權的內部運作邏輯。斯卡希爾引述多方消息來源指出，那次行動中以色列情報單位摩薩德成功鎖定了最高領袖哈米尼的行蹤，並在空襲中將其定點清除。哈米尼在伊朗神權體制中扮演無可替代的仲裁者角色，他的突然身亡迫使伊朗迅速啟動權力交接機制，也將國內強硬保守派的聲音推到前臺。新任最高領袖被認為更難在對美談判中展現任何形式的讓步，因為任何妥協都可能被解讀為對哈米尼之死的軟弱回應。
一名伊朗官員向斯卡希爾坦承：「我們不是在尋求戰爭，但我們也不能表現得像在躲避戰爭。如果暗殺行動再次發生，無論目標是誰，伊朗的反擊將不再局限於軍事基地，而是會觸及以色列和美國在整個區域的利益網絡。」這種表態意味著，任何新一輪暗殺都可能觸發伊朗對以色列海法港、美國駐巴林第五艦隊總部、甚至沙烏地阿拉伯東部石油設施的報復性打擊。
美以聯軍的情報準備與伊朗的反制
斯卡希爾的文章揭示了美以兩國在伊朗周邊正在進行的大規模情報準備作業。以色列國防軍8200信號情報部隊與美國國家安全局自3月起大幅擴大對伊朗軍事指揮鏈的監聽範圍，重點鎖定革命衛隊聖城旅的高階指揮官及核計畫剩餘技術骨幹，目標是為潛在的新一輪定點清除行動建立目標清單。
不過伊朗方面並非毫無察覺。德黑蘭在經歷哈米尼遇刺的慘痛教訓後，已徹底改革高層人物的安全通訊方式，大量回歸冷戰時期的離線傳訊手段。革命衛隊更成立了專責內部安全部隊，追查潛伏的線人網絡。兩名伊朗網路防禦司令部官員在過去兩個月內因涉嫌洩露敏感資訊而被處決。斯卡希爾認為，這種內部清洗雖強化了短期保密紀律，卻可能因製造恐懼而導致指揮體系僵化，在實際作戰中錯失快速反應的窗口。
荷姆茲海峽的全球能源衝擊
荷姆茲海峽的緊張局勢牽動全球神經，根本原因在於這條寬僅33公里的水道承載了全球約五分之一的石油運輸量。斯卡希爾估算，一旦伊朗與美軍在該水域發生直接交火，即使衝突僅持續72小時，國際油價也可能飆升至每桶150美元以上。中國大陸作為全球最大的石油進口國，高度依賴穿越荷姆茲海峽的中東原油供應；大陸的能源安全戰略雖持續推動進口來源多元化，但短期內仍難以完全擺脫對該水道的依賴。日本、南韓和印度等亞洲主要經濟體同樣面臨嚴峻考驗，東京和首爾的戰略儲備辦公室已在5月初緊急召開高層會議，評估動用國家石油儲備的時機。
俄羅斯與中國大陸的幕後角色
在這場美伊對峙中，俄羅斯與中國大陸的角色顯得尤為微妙。斯卡希爾指出，俄羅斯雖在公開場合呼籲各方克制，但其在裏海部署的電子偵察艦近期活動頻率明顯增加，顯然在密切蒐集美軍水面艦艇在波斯灣的電磁訊號參數。對莫斯科而言，美軍在荷姆茲海峽的實戰部署是一個難得的近距離觀察窗口。中國大陸則採取更為低調的態度，重申尊重各國主權與領土完整、反對單邊軍事行動的既有立場。然而斯卡希爾認為，大陸決策層此刻最擔憂的並非外交表態，而是荷姆茲海峽不穩對本國原油進口通道的威脅，一旦衝突升級，大陸可能透過既有的中伊雙邊溝通管道私下向德黑蘭施壓，要求伊朗不要刻意攻擊中立國商船，以確保自身能源供應鏈不被截斷。
結語：走在懸崖邊緣的戰爭邊緣策略
2026年5月的荷姆茲海峽危機，本質上是一場精心校準卻隨時可能失控的戰爭邊緣策略。川普試圖透過「自由計畫」向伊朗傳遞不惜一戰的訊號，同時又希望避免真的捲入全面戰爭；伊朗則以毫不退讓的軍事部署回應，試圖讓華府相信跨越紅線的代價將無法承受。斯卡希爾的深度報導顯示，這種相互威懾的平衡極為脆弱，任何一次誤判、一場意外交火，或是新一輪針對伊朗高層的暗殺行動，都可能讓局勢迅速滑向全面軍事衝突。更令人不安的是，雙方都在為最壞的情況做實質準備，而非僅僅是口頭上的叫囂。荷姆茲海峽的寧靜是脆弱的，而這片水域一旦生變，其震盪效應將遠超中東一隅，深刻改寫全球能源地圖與大國競爭的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