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西元前五世紀,雅典使者在米洛斯島上擲下一句冷峻的名言:「強者盡其所能,弱者受其所必受。」這句話穿越兩千五百年,至今仍在國際政治的辯論中迴盪。然而,這句經常被引用的話,究竟是修昔底德(Thucydides)對權力政治的終極肯定,抑或是一則被嚴重誤讀的悲劇預言?
據美國波士頓學院政治科學與國際研究教授喬納森·柯什納(Jonathan Kirshner)於2026年7月3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的文章,這個問題的答案關係到我們如何理解當今世界秩序的走向。在川普(Donald Trump)重返白宮後,美國外交政策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權力自信,從加勒比海的緝毒行動、委內瑞拉總統的綁架、伊朗的轟炸,乃至對盟友主權的公開威脅。白宮副幕僚長更在2026年1月宣稱,世界「由武力治理」、「由權力治理」,這些是「自開天闢地以來的鐵律」。觀察家們在這些言論中聽到了修昔底德的迴響,但柯什納警告:這恰恰是對這位古希臘史學家最根本的誤讀。
被濫用的對話
西元前416年,正值伯羅奔尼撒戰爭中期,雅典帝國派遣遠征軍前往基克拉澤斯群島的米洛斯島(Melos)。米洛斯雖為斯巴達殖民者的後裔,卻在戰爭中長期保持中立,拒絕加入雅典主導的提洛同盟。雅典無法容忍這種自主立場,遂以武力相脅,要求島民無條件投降。在攻城之前,雅典使者與米洛斯統治者進行了一場著名的談判,這份談判記錄即為後世所稱的「米洛斯對話」。在這場對話中,米洛斯人試圖訴諸正義與公平,而雅典人則以赤裸裸的權力邏輯回應,給出了那句冷峻的名言。

米洛斯對話向來被視為國際關係現實主義的經典文本。然而,柯什納指出,修昔底德在整部《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中反覆提及、卻從未背書「強者擁有為所欲為的自由」這個命題。恰恰相反,仔細閱讀這部鉅著會發現一個截然不同的觀點:修昔底德傳達的核心教訓之一,是強者的野心往往導致自身的毀滅。
歷史學家在2026年1月發表的文章中,曾明確援引米洛斯對話來頌揚川普作為修昔底德式現實主義者的勝利,並宣稱在米洛斯「現實主義者贏得了壓倒性的勝利」。但柯什納認為,這種對對話及其作者的理解,從根本上顛倒了原意。
傲慢與墜落
柯什納的論證有一個關鍵的文本依據:修昔底德在記述雅典使者的命運之言以及隨後米洛斯的毀滅之後,緊接著用了大量篇幅描述雅典遠征西西里的災難性行動,這場遠征最終導致了雅典的戰敗和斯巴達的勝利。這個敘事安排絕非偶然。米洛斯對話不是權力在國際關係中偉大價值的證明,而是「驕傲必敗」的寓言。
政治學家提出的「修昔底德陷阱」概念,指的是崛起強權與既有強權之間張力所蘊含的動態。但柯什納的看法更進一步:他認為修昔底德真正關心的不是強權如何征服弱者,而是強權如何在征服的過程中自我毀滅。雅典在米洛斯的暴行,不是力量的展現,而是狂妄的開端,這種狂妄最終將雅典推向了深淵。
據柯什納的觀察,當代美國外交政策的制定者們似乎只記住了米洛斯對話的前半句,卻忽略了緊接在後的悲劇性後果。他們把「強者盡其所能」當作行動指南,卻忘記了修昔底德緊接著展示的教訓:強者不僅盡其所能,也承受他們必須承受的痛苦。
權力的代價
柯什納分析,修昔底德對權力的真正想法遠比流行的解讀更為複雜。作為親身參與伯羅奔尼撒戰爭的雅典將領,修昔底德親眼目睹了雅典霸權的由盛而衰。這場戰爭的失敗給他帶來了極大的震撼。他筆下的雅典不是一個成功的故事,而是一個關於過度擴張、戰略失誤和最終崩潰的悲劇。
在米洛斯對話中,雅典使者以罕見的坦誠道出了權力政治的殘酷法則。但修昔底德將這段對話置於西西里遠征之前,正是要迫使讀者思考兩者之間的關聯。米洛斯人曾警告雅典人:「如果你們到了傾危之時,你們不但會遭到最可怕的報復,還會成為全世界引為殷鑒的一個例證。」這個警告最終成為了預言。
沒有正義的秩序終將難以維繫。迷信權力而罔顧正義的大國所建立的秩序,以及大國自身的結局,這正是修昔底德在《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中欲傳達的核心信息。當一個強權將「強者盡其所能」奉為圭臬,它不僅在摧毀對手,也在為自己的毀滅埋下伏筆。
現實主義的誤讀
柯什納指出,數代國際關係學子被指派閱讀這些從修昔底德浩瀚著作中抽離出來的片段,並被教導這就是修昔底德的教訓。如今,大批評論者開始慶賀(或哀嘆)所謂美國外交政策的「修昔底德式轉向」。但這種理解不僅是膚淺的,更是危險的。
真正的古典現實主義,按照柯什納的闡釋,不是對權力的歌頌,而是對權力限度的深刻認知。它接受國際行為是在深刻的不確定性中進行的。傲慢,無論是雅典的傲慢還是當代超強國家的傲慢,都是戰略上最致命的弱點。
據柯什納的觀察,當前國際秩序面臨的危機,某種程度上正源於對修昔底德的這種系統性誤讀。當決策者相信世界只受「鐵律」支配,他們就會忽視正義、聲譽、合法性等軟性因素在國際政治中的重要作用。而歷史顯示,正是這些被忽視的因素,往往在關鍵時刻決定了一個霸權的命運。
結語
修昔底德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不是強權的政治手冊,而是一部關於權力如何腐蝕、盲目和最終摧毀擁有它的人的悲劇史詩。米洛斯對話中那句被頻繁引用的名言,如果脫離了上下文,確實可以被解讀為對權力政治的冷酷肯定。但正如柯什納在《外交事務》的文章中所顯示的,修昔底德將這句話放在一個更大的敘事框架中,在這個框架裡,雅典在米洛斯的勝利只是通往西西里災難和最終敗亡之路上的第一站。
當今世界面臨的挑戰,或許不在於如何獲取更多權力,而在於如何理解權力的界限。強者不僅要問自己能做什麼,更要問自己應該做什麼、以及做了之後將承受什麼。修昔底德兩千五百年前的警告,在今天聽來依然清晰:那些只記住「強者盡其所能」而忘記「承受其必須承受之痛苦」的人,終將重蹈雅典的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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