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竹奇(作家,曾任日本筑波大學外國研究員、上海交大訪問學者)
竹內好、孫歌與白永瑞皆為東亞批判思想的重量級學者,但因所處時代與社會脈絡不同,其對於「東亞」的想像側重點各有千秋,從反省日本帝國主義、解構西方現代性,到立足韓國的分斷體制(英语:Division system)探索區域共生。
以下為三位學者的東亞想像核心剖析:
1. 竹內好(日本):作為「抵抗」原理的亞洲
核心主張: 提出「作為方法的亞細亞」。竹內好認為「東方與西方」並非單純的地理概念,而是一種價值哲學。他視日本為現代化的「優等生」,卻也因此喪失了自我主體性。
抵抗精神: 他強調後進國家應透過不斷「抵抗」西方現代性來建立自身的主體性。他將魯迅的「絕望」視為一種能動的抵抗力量,藉由亞洲的異質性來翻轉歐美的單一現代化道路。
2. 孫歌(中國):超越本質主義的對話空間
核心主張: 作為竹內好研究的權威與東亞思想史學者,孫歌試圖將竹內好的思想「方法化」,並警惕任何形式的亞洲本質主義。
主體與空間: 孫歌的東亞想像建立在「主體彌散的空間」之上,強調跨文化理解的重要性。他認為東亞不應是被預設為統一的政治實體,而是一個容納差異、讓中日韓等地知識分子進行具體歷史語境對話的機制與場域。
3. 白永瑞(韓國):雙重周邊視角與共生社會

核心主張:立足於朝鮮半島的分斷體制(Division system),白永瑞提倡從「雙重周邊視角」來看待東亞,跳脫以大國(中、日、美)為中心的霸權框架。
社會人文學:他所想像的東亞是一個「作為過程的東亞共同體」,並非制度性的國家聯合,而是朝向人性尊嚴與和平的區域共生社會。他認為透過韓國的視角,能有效衝擊全球資本主義體制並開創新的思想維度。
竹內好(日本)、孫歌(中國)與白永瑞(韓國)是當代亞洲批判文化研究與東亞思想史中極為關鍵的三位知識分子。他們共同的目標是解構「歐洲中心主義」的近代化盲區,但由於各自所處的國族歷史脈絡(日本的帝國侵略與戰敗、中國的革命與大國崛起、韓國的殖民與南北分斷)不同,他們對於「東亞」的想像與建構路徑呈現出既對話又具張力的互補關係。
一、 竹內好:作為抵抗主體的「亞洲作為方法」
日本思想家竹內好(1910–1977)的東亞想像,建立在對日本自明治維新以來「脫亞入歐」路線的深刻批判上。
近代的超克與抵抗的亞洲:竹內好提出,西方的現代性是透過侵略他者來完成的自體擴張。日本在近代化過程中,為了不被侵略而選擇模仿西方,最終自己也變成了侵略者。相反地,他高度讚揚中國(以魯迅為代表)的現代化,認為中國展現了一種「回退」與「抵抗」的精神—在承認自己落後的痛苦中,保持主體性去抵抗西方,這才是亞洲真正的生命力。
亞洲作為方法:竹內好著名的「亞洲作為方法」,強調亞洲不是一個固定的地理區劃或文化圈,而是一種「主體性的批判視野」。他認為亞洲必須將自身的殖民與被侵略經驗轉化為普遍價值,進而反過來包容並變革西方,重構整個世界的文化版圖。
二、 孫歌:作為動態知識範疇與溝通媒介的「東亞」
中國政治思想史學者孫歌長期引介與研究竹內好,他將竹內好的精神延續並轉化為當代的亞洲對話方法。
打破實體化的想像:孫歌強調,東亞不應該被視為一個享有共同儒家文化或命運的「實體空間」。過度追求和諧的實體想像,往往會掩蓋歷史上的支配、戰爭與現實的權力不對等(如中、日、韓之間的歷史恩怨與大國沙文主義)。
在矛盾與狀況中「對話」:她將東亞視為一個「知識範疇」與「問題意識的聚集地」。孫歌提出,東亞的價值在於「異質性」,各國知識分子必須透過與鄰國的頻繁「撞擊」與「逼問」,將對方的問題內化為自身的鏡子,從而走出自身國族主義的封閉盲區,共同在具體的歷史狀況中摸索新政治想像。
三、 白永瑞:從核心現場出發的「雙重周邊」與共生東亞
韓國歷史學者白永瑞則從韓半島(朝鮮半島)身處冷戰分斷、夾縫生存的特殊地緣政治出發,為東亞想像注入了極強的底層社會與運動實踐性格。
雙重周邊的視角:白永瑞指出,東亞在世界格局中具有雙重邊緣性。
外部周邊:在以西方(美歐)為中心的世界史中,東亞整體處於非主體化的周邊。
內部周邊:在東亞內部的位階秩序中,台灣、韓半島、沖繩等弱勢地域,長期受到區域霸權或大國(如戰前的日本帝國、當代崛起的中國)的帝國霸權壓迫與價值轉嫁。
核心現場的制度與運動:他主張,對東亞的想像不能依賴國家或政權由上而下的整合,而必須聚焦於「核心現場」(帝國權力矛盾最激烈處,如南北韓三十八度線、沖繩美軍基地、台灣的認同焦慮)。
作為過程的共同體:白永瑞的東亞是一個「追求共生社會的動態過程」。他提倡「社會人文學」,呼籲東亞民間社會、邊陲地域的知識分子與大眾建立橫向跨國連帶,由下而上地解構冷戰分斷體制,實踐更具人性尊嚴的區域民主。
小結:三者如何交織?

這三位學者的東亞想像,形成了一條從「主體哲學」走到「認識論」、再落實到「社會實踐」的思想脈絡。
竹內好給予了東亞一個精神立足點,我們要用亞洲的抵抗經驗去挑戰、改造西方的普遍性。
孫歌提供了東亞一個思維的工具,我們不要把東亞理想化,而是要在各國歷史與感情傷痕的「不和諧」中,建立具批判性的動態對話。
白永瑞指明了東亞的實踐路徑,我們要站在台灣、韓國、沖繩等弱勢周邊的立場,橫向結盟,抵抗多重霸權,將東亞打造成一個開放、民主且不斷生成的共生社會。
我對東亞的想像,主要建立在「地緣政治戰略、邊陲後殖民反思、海洋與南島史觀」的交織地圖上。透過學術專論與其歷史長篇小說《阿拔泉之霧:台海風雲戰記三部曲》,打破了傳統以大國或單一國族為中心的論述。
我對東亞的具體想像與宏觀視野可以解構為以下四個核心面向:
1. 擺脫「二元帝國」夾縫的後殖民視野
我認為東亞歷史長期籠罩在雙重壓迫中。一方面是傳統中華帝國的擴張與侵略,另一方面是明治維新後崛起、走上向外擴張之路的日本帝國。
邊陲地區的命運:台灣、琉球(沖繩)、朝鮮等地,在歷史上皆處於這兩大帝國體制的夾縫與雙重擠壓中。
共同的殖民經驗:我主張東亞各國不應流於個別的國族史觀,而應將共同面對的殖民與啟蒙雙重性,視為建構一套屬於東亞、反文化霸權的「後殖民哲學」起點。
2. 「島嶼鏈」的殖民記憶與命運共同體
我透過文學創作,將台灣的命運與東亞其他受邊陲壓迫的島嶼相連,構築出一個跨越國界的抗爭與創傷地圖:
從阿里山到八重山:在《阿拔泉之霧》中,將台灣鄒族的自治理想延伸至日本沖繩(八重山)。藉此叩問台灣人:是否能真正理解沖繩人在美日霸權夾縫中、二戰末期及戰後淪為美軍基地的殖民遭遇?
召喚濟州島悲劇:我也企圖重新開啟冷戰遺緒下,同處帝國邊陲的韓國濟州島「四三事件」歷史記憶,透過文學打破旅遊觀光對歷史悲劇的掩蓋。
3. 以海洋文明與南島史觀重組霸權
對東亞未來的想像必須具有「能動性」,而非僅是悲觀的受害者敘事。
南島與海洋主體性:主張台灣人的認同應超越傳統的漢人拓墾殖民論述,轉向擁抱廣闊的海洋文明與南島語族視野。
分裂與重組的政治想像:在其小說虛構的世界中,想像透過島嶼邊陲子民的情報戰與歷史能動性,促使大國分裂重構(如中國走向民主化)、解除美日霸權壓迫,最終落實島嶼原住民族的自治理想。
4. 戰略上的多邊均勢與文化主權戰線
在地緣政治層面,東亞局勢有冷靜的國際關係巨視觀察:
朝鮮與台海局勢:北韓(朝鮮)並非真正追求半島統一,而是利用美、中、俄等大國的均勢來確保自身政權延續;台海問題則是東亞地緣政治洗牌與美國勢力擴張的核心。
文化主權的戰線:兩岸關係不只是政治對抗,在東亞脈絡下更是一場「爭奪文化主體性」的戰線。台灣的白話文與鄉土文學運動源自世界性的啟蒙,不能被化約為中國五四運動的餘緒或日本思想同化的後果。
總結來說,在我的東亞想像中,東亞不該是一個由中、美、日等大國巨獸支配、宰制邊陲的權力棋盤;而應是一個由台灣、沖繩、朝鮮等擁有共同後殖民創傷的島嶼與邊陲子民,透過土地、母性記憶與海洋史觀,共同聯手反抗霸權、重塑主體性的生命共同體。
本文僅代表作者立場,不代表本平台立場






Facebook Comments 文章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