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人走茶不涼:聯準會換帥後,政治干預幽靈仍在飄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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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5月15日,聯準會主席鮑爾(Jerome Powell)任期屆滿,由川普提名的華許(Kevin Warsh)以13比11的黨派投票通過參院銀行委員會審查,即將接掌這個全球最具影響力的中央銀行。表面上是正常權力交接,水面下卻是一場圍繞聯準會獨立性的制度危機。鮑爾雖卸任主席,卻選擇繼續留任理事至2028年1月,與華許一同坐在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的會議桌上。一場主席換屆後的政治干預大戲,非但沒有落幕,反而即將進入更複雜的第二幕。

從口頭施壓到司法手段的系統性攻擊

川普與聯準會的博弈已從公開羞辱升級為對制度的系統性攻擊。第一任期內,他多次透過社群媒體攻擊鮑爾,要求大幅降息。進入第二任期後,這套策略顯著升級,不只公開要求聯準會打破常規降息,更試圖解職理事庫克(Lisa Cook)以掌控理事會多數席位。庫克提起訴訟反擊,成為聯準會獨立性司法保衛戰的前線案例。這種直接針對個別理事人事進行政治操作的手法,在聯準會百年歷史中極為罕見,反映川普對央行獨立性這道制度防線的容忍度已降至冰點。

2026年1月,司法部就聯準會總部翻修工程向鮑爾發出大陪審團傳票,展開刑事調查。鮑爾將此明確定義為「不當政治干預」,並以此為由拒絕辭去理事職務。即便司法部於4月24日宣布停止調查,卻保留日後重啟的可能,使鮑爾決定繼續留置理事會,形成與新政權的長期對峙。這系列操作顯示,川普政府已將聯準會獨立性視為可用行政權力與司法工具加以摧毀的障礙物。從人事清洗到刑事調查,干預手段的多樣化與強度升級,已然超越以往任何一屆政府對央行的政治施壓模式。

華許的兩難與FOMC的分裂風險

華許在提名聽證會上曾表示將捍衛聯準會獨立性,不會成為川普的「人形傀儡」。然而這番表態效果有限,參院銀行委員會投票中,全體民主黨議員一致反對,共和黨籍參議員提里斯(Thom Tillis)也曾因對調查事件存疑而一度阻擋提名。川普則毫不掩飾對華許的期待,公開希望他推動降息以服務2026年中期選舉,甚至威脅若鮑爾留任理事將直接開除他。這種赤裸裸的政治指令,讓華許上任伊始就置身於市場信任與政治忠誠的雙重夾擊之中。

4月28日至29日的FOMC會議已預演了分裂的嚴重性。該次會議出現4張反對票,川普任命的理事米蘭(Stephen Miran)主張降息0.25個百分點,其他3位委員則對聲明中是否加入寬鬆政策指引提出異議。鮑爾坦言,這反映FOMC內部政策共識正在動搖。若川普成功掌控理事會多數,FOMC的決策可能從技術官僚共識制淪為行政權力的延伸,對聯準會百年制度防火牆構成根本威脅。更危險的是,當委員會內部無法分辨專業判斷與政治指令的界線時,每一次投票都可能演變為市場信心的一次震盪。

尼克森時代的教訓仍在迴響

當前困境最令人不安的歷史對照,來自1970年代尼克森(Richard Nixon)對時任聯準會主席伯恩斯(Arthur Burns)的施壓。1972年大選前夕,尼克森不斷要求維持低利率以刺激經濟。伯恩斯最終妥協,1971與1972年美國M2貨幣供給增速分別高達12.1%與12.4%,短期內為尼克森帶來經濟榮景與壓倒性勝選,長期後果卻是災難性的。1973年通膨率飆升至9.6%,隨後石油危機爆發,美國陷入長達十年的「滯脹」困境,失業率與物價同步攀升,中產階級財富遭到嚴重侵蝕。

這段歷史的警示意義在於結構性條件高度相似:一位面臨政治壓力的總統,一位在獨立性與妥協間搖擺的聯準會主席,以及一個對貨幣政策有明確政治需求的選舉週期。川普為2026年中期選舉營造低利率環境的目標,與尼克森的操作邏輯如出一轍。當年聯準會的妥協讓美國經濟付出沉重代價,重蹈覆轍的後果恐怕更難承受。歷史反覆證明,用貨幣政策換取政治利益,是一張終究要由全民買單的遠期支票,而且利息往往高得驚人。

美元霸權的根基正在鬆動

聯準會獨立性是美元作為全球儲備貨幣地位的關鍵支柱。全球投資人持有美元資產,很大程度上建立在聯準會不受政治干預的制度信任之上。一旦這項信任動搖,衝擊遠不止於華爾街。2025年一項研究顯示,川普對聯準會的攻擊雖未立即推高通膨預期,卻顯著壓低美債殖利率、打擊股市、推升金價並削弱美元。這些市場訊號同時出現,絕非偶然,而是避險資金對制度風險的真實投票。

前財政部長葉倫(Janet Yellen)更直言警告,這種行為可能動搖美元作為全球儲備貨幣的基礎。信任的瓦解往往是漸進的,然而一旦跨越臨界點,將呈斷崖式崩塌。在中國大陸持續推動人民幣國際化、全球「去美元化」趨勢抬頭的背景下,美國若自毀聯準會獨立性這道制度長城,無異於為競爭對手送上地緣經濟的戰略禮物。日本經濟學界對此關注顯著升溫,顯示聯準會獨立性問題已從美國國內政治外溢為全球金融穩定的不確定因素。美元地位的維護,從來不只是經濟實力的較量,更是制度信譽的長期累積,而後者一旦流失,重建難如登天。

結語:制度裂縫一旦出現便難以修復

川普政府對聯準會的政治干預,危害不在於某次利率決策的偏差,而在於對整套制度信任體系的侵蝕。當司法調查可被打壓聯準會官員、總統可公開要求央行主席辭職、人事任命淪為黨派鬥爭的延伸,聯準會獨立性便不再理所當然,而成為需時時抗辯的政治命題。鮑爾留任理事或許能為聯準會保留一絲制度韌性,卻也使FOMC形成前所未見的權力二元結構。尼克森時代的教訓清楚顯示:以央行獨立性換取短期政治利益,終點必是通膨失控與制度公信力的崩塌。真正需要追問的是,當制度防火牆出現第一道裂縫後,全球金融體系是否還能回到那個對央行獨立性深信不疑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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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鎤銘
蔡鎤銘
經濟學博士、金融業退休高階主管、淡江大學財金系兼任教授、台北張老師基金會副主委; 行政院第二屆終身學習楷模、2019金融研訓院校園黑客松金獎指導教授; 人生信條:「風鳴草勁、漱石無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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