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稀土斷鏈危機，美國聯盟能突圍？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5年美中對抗升溫，中國大陸於4月針對7種中重稀土實施出口許可，導致美國製造業與軍工產業面臨供應短缺與價格飆漲。稀土是電動車馬達、永久磁石、精密武器不可或缺的原料，而中國大陸掌握全球約70%開採量與90%精煉產能，形成難以撼動的瓶頸。美國試圖透過國內增產、與盟友合作及開發替代材料擺脫依賴，但這些策略均需2至3年才能見效，短期內仍難脫鉤。本文分析中國大陸何以壟斷稀土、美國的因應措施，以及同盟合作能否成為特效藥。

中國大陸的稀土霸權：蘊藏與精煉的雙重優勢

稀土分為輕、中、重三類，中重稀土用於提高永久磁石耐熱性，是電動車與軍備的關鍵。2025年全球稀土蘊藏量約8,500萬噸，中國大陸佔4,400萬噸（52%），開採量27萬噸（69%）。更關鍵的是，富含中重稀土的「離子吸附型礦床」幾乎只分布於大陸南部，部分礦山中重稀土比率高達45%，遠優於美澳礦山的1%至5%。這使大陸從源頭掌握定價權。

此外，稀土精煉過程會產生大量放射性廢棄物。中國大陸憑藉相對寬鬆的環保法規與低成本，壟斷全球90%的精煉產能，國際能源署預測2030年仍將維持76%。即使其他國家成功開採礦石，也可能被迫送往大陸精煉，形成「採得出、煉不成」的困境。這種垂直整合讓大陸在美中角力中握有強大籌碼。

中國大陸以稀土作為談判武器，美國製造業重創

第二期川普政府上台後對中國大陸加徵懲罰性關稅，稅率一度達145%。作為反制，中國大陸於2025年4月4日推出7種中重稀土（釤、釓、鋱、鏑、鎦、鈧、釔）的出口許可制度，10月再管制精煉與磁石製造技術，11月進一步擴大至另外5種中重稀土。這些措施導致美國從大陸進口稀土量在4至5月間驟減至二十分之一，9月後幾乎歸零。

美國汽車大廠福特因無法取得含重稀土的磁石而被迫停工，軍購無人機交貨延遲，釤價格更飆漲數十倍。2025年10月美中首腦會談，美國同意調降關稅，換取中方將技術出口管制延後一年。這顯示大陸的稀土牌確實發揮效果，但也促使美國加速推動去中國大陸化的各項對策。

美國國內擴產：鉅額投資與價格保證的嘗試

川普政府初期傾向「一國完結」路線。2025年3月發布總統令強化國內礦物生產能力，4月選定10個優先稀土計畫，同時啟動通商擴張法第232條調查。最具象徵性的是7月國防部對稀土企業MP Materials的鉅額投資：以4億美元購股成為最大股東，並對其釹鐠產品提供每公斤110美元的10年價格下限保證（約為中國大陸同類產品的兩倍）。此外，國防部承諾在2028年該公司新磁石工廠投產後，10年內全數收購其產能，該廠年產能預計達1萬噸。

然而，這些措施能否轉化為穩定供貨仍是未知數。政府是否有法定權限簽訂此類長期合約尚不明確，跨部會協調也未完全到位。美國以國家資金直接買股、保價，試圖對抗中國大陸的補貼式低價傾銷，但單一企業的產能提升仍需數年，能否吸引更多民間投資仍有待觀察。

轉向盟友合作：「特惠貿易圈」與具體案例

2025年7月後，美國政策從單邊轉向多邊。「四方安全對話」 （Quad）外長會議啟動「日美澳印重要礦物倡議」，G7通過「重要礦物行動計畫」。2026年1月，川普指示暫緩追加關稅，改與各國談判包含最低價格保證的協定。2月的重要礦物部長會議上，美國拋出「重要礦物特惠貿易圈」構想：成員國協調對圈外加徵共同關稅，維持圈內價格穩定，防止中國大陸的低價攻勢。

具體案例方面，2025年11月，國防部與MP Materials合資在沙烏地阿拉伯興建稀土精煉廠，美方持股49%，沙國Maaden公司持股51%以上，產品將銷售給盟國。此外，美日兩國將針對南鳥島周邊海域的稀土開發展開雙邊合作，未來美國可能提議共同投資採掘階段。這些舉措顯示美國正根據各國特性分工，打造去中心化的供應鏈。不過，特惠貿易圈面臨WTO合規性及各國國內法修訂等高法律門檻，短期難以落實。

替代材料的研發進展與時間瓶頸

美日企業積極開發無稀土或減稀土磁石。美國新創Niron Magnetics以氮化鐵為基礎的「Clean Earth Magnet」，預計2027年投產年產1,500噸，2029年擴至1萬噸，但僅能滿足美國約20%的永久磁石消費。日本Proterial（前日立金屬）計畫2026年4月量產重稀土free的釹燒結磁石，並考慮在北美生產；愛知製鋼與大同特殊鋼也已推出不含鏑、鋱等重稀土的磁石樣品或量產品。

然而，這些技術大多仍處試產或樣品階段，全面商業化普遍需5至10年。即使最樂觀的Niron Magnetics，2029年也僅能供應兩成需求。換言之，2030年前所有產業仍不得不依賴傳統稀土磁石，而這些稀土的開採與精煉短期內仍高度集中於中國大陸。替代材料是長期解方，但非兩三年內可仰仗的特效藥。

結語

中國大陸憑藉中重稀土礦藏與精煉技術的絕對優勢，成功將稀土轉化為迫使美國讓步的外交籌碼。2025年10月首腦會談中，美國以調降關稅換取大陸延後技術出口管制，顯示其短期內無法承受斷鏈代價。美國雖積極推動國內生產、盟友特惠貿易圈及替代材料研發，但每項對策均需至少2至3年，替代材料更需5至10年。特惠貿易圈能保護價格環境，卻無法立即增加非中國大陸供給，且面臨WTO與各國國內法的法律障礙。對日本企業而言，當前可參與美國主導的採礦、精煉及替代技術開發，但徹底擺脫對大陸稀土的依賴是一場長期抗戰。同盟合作雖非立竿見影的特效藥，卻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解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