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替烏克蘭療癒「大而無用」的俄羅斯噩夢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據歐亞集團（Eurasia Group）創辦人伊恩．布雷默（Ian Bremmer）於2026年5月在Gzero Media發表的深入分析，俄烏戰爭正進入一個決定性的新階段。戰場態勢、經濟韌性與國際權力格局正同步發生深刻位移，長期被視為擁有壓倒性軍事優勢的俄羅斯，如今正面臨戰略主動權流失的嚴峻現實。布雷默的文章以「局勢正在轉變」為核心論點，揭示了這場曠日持久的衝突如何從一場傳統的消耗戰，演變為由科技創新、經濟韌性與國際政治博弈共同驅動的新型態對抗。本文將批判性地檢視布雷默的核心論點，並結合近期戰場與經濟數據，剖析這場戰爭正在發生的結構性轉變。

戰場天平悄然傾斜：從兵力優勢到技術壟斷

布雷默的文章敏銳地捕捉到一個關鍵轉折：儘管俄羅斯在兵力數量上仍佔據明顯優勢，但戰場的主動權正逐漸向烏克蘭傾斜。他指出，烏克蘭正在獲得「技術優勢」，透過協同運用地空無人機編隊，對俄軍戰壕、基礎設施與部隊調動進行精準打擊。布雷默直言「前線正在朝另一個方向移動」，俄軍對此顯然難以有效適應。

這項觀察並非孤立的樂觀判斷，而是與近期戰場實況高度吻合。CNN在2026年5月的分析指出，俄羅斯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原本期望在今年憑藉兵力優勢突破前線、奪取烏克蘭東部爭議領土，但這一目標至今未能實現；截至目前，今年有領土收穫的反而是烏克蘭，而非俄羅斯。烏軍已在部分前線區域建立起一條長達10至15公里的「殺戮地帶」，任何試圖推進的俄軍部隊都必須暴露在無休止的無人機攻擊之下。更值得注意的是，這種不對稱打擊能力已延伸至俄羅斯本土縱深。烏克蘭對莫斯科發動了自開戰以來最大規模的無人機襲擊，單日派出近600架無人機。布雷默據此發出嚴峻警告：當俄羅斯本土不再安全、普丁日益孤立且身邊充斥著弱勢顧問時，這場衝突的不可預測性與升級風險反而隨之升高。戰場優勢的轉移並不等同於和平的臨近，反而可能催生更危險的賭博式行動。

經濟絞索持續收緊：俄羅斯「大而無用」的困境

布雷默對俄羅斯經濟困境的分析可謂一針見血。他認為戰爭的持久消耗正在從內部侵蝕俄羅斯的戰爭能力，經濟壓力與戰場失利形成雙重夾擊。這一判斷得到了近期經濟數據的有力支撐。數據顯示，2026年第一季，俄羅斯國內生產毛額（GDP）萎縮0.3%，為3年來首度負成長。俄羅斯宏觀經濟分析與短期預測中心（CMAKP）更將2026年全年經濟成長預測從原本的0.9%至1.3%大幅下調至0.5%至0.7%。

布雷默認為，支撐俄羅斯戰爭機器運轉的能源收入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烏克蘭實施「把戰爭帶回俄羅斯」的戰略後，將攻擊重心轉向俄羅斯煉油廠、石油出口港口與軍工設施，企圖從根本上削弱俄羅斯的戰爭資金來源。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指出，遠程打擊已使俄羅斯的煉油產能減少10%，相關攻擊自今年以來已削減俄羅斯至少70億美元的能源收入。更令克里姆林宮擔憂的是，戰爭造成的大量傷亡正嚴重擠壓國內勞動力市場。西方國家估計俄軍每月死傷人數接近或超過3萬至4萬人，總傷亡人數可能已遠超過100萬，且補充速度趕不上損失。有俄羅斯國會議員公開警告，俄國經濟可能無法無止盡地支撐長期戰爭，連普丁本人也表示戰爭「可能正接近尾聲」。這種來自俄國內部的質疑聲浪，顯示經濟困境對戰爭延續性的制約正從量變走向質變。

國際棋局的重新洗牌：權力天平與地緣風險

布雷默的文章在國際政治層面具備獨到的洞察力，他認為俄烏戰爭的影響早已遠超雙邊衝突的範疇，正在從根本上重塑全球權力格局。從俄羅斯的視角來看，這場戰爭造成的戰略損失極其慘重。普丁發動全面入侵時的戰爭目標包括讓烏克蘭完全屈服、削弱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的同盟力量，以及重拾俄羅斯作為主導歐亞大陸的強權地位，然而這些目標如今正愈發遙不可及。相反，芬蘭與瑞典加入後，北約規模比俄羅斯發動入侵時更為龐大，各成員國防務支出的提升也使北約實力更加強大。

在大國博弈層面，布雷默注意到戰爭催化了更深層的地緣板塊運動。中國大陸領導人習近平據悉向川普（Donald Trump）表示，普丁有一天可能會後悔入侵烏克蘭。這番表態的意義不容小覷，這顯示出連大陸也開始重新評估與莫斯科的戰略關係。對台灣而言，這項觀察更揭示了隱藏的戰略訊號。CNN分析認為，美國可藉俄烏戰爭的走向警示大陸，若對台灣採取行動，將會遭遇國際社會協調一致的強硬回應。在解放軍尚未經歷實戰檢驗的背景下，俄烏戰爭充分證明：面對一個獲得外部支援、擁有先進技術且具備堅定防禦意志的對手，要迅速促成政治崩潰遠比想像中困難。布雷默的觀點點出了一個更深層的命題：俄烏戰爭不僅是兩個國家之間的軍事衝突，更是全球秩序重組的觸媒，深刻影響著從歐洲安全架構到印太戰略平衡的所有重要地緣板塊。

結語：轉變的代價與未竟的危險

綜合布雷默的觀察，俄烏戰爭的「局勢轉變」確實正在多個維度同步發生：戰場上，烏克蘭透過無人機技術創新實現了不對稱優勢的逆轉；經濟上，俄羅斯陷入「大而無用」的困境，其龐大的軍事機器因財政失血與勞動力短缺而日益遲緩；國際政治上，這場戰爭非但未能削弱西方陣營，反而催化了北約的擴張與團結，甚至連大陸都開始與莫斯科的冒險行徑保持距離。

然而，布雷默以政治風險分析家的敏銳直覺，道出了這場轉變中最危險的弔詭：當一個擁有核武的大國在常規戰場上節節敗退、內部壓力持續升高時，其鋌而走險的可能性非但不會降低，反而可能因絕望而急劇上升。普丁日益孤立的處境、身邊顧問圈對真實資訊的屏蔽，以及俄羅斯國內對戰爭質疑聲浪的升高，都可能催生一場比過去4年更加失控的危機。局勢確實正在轉變，但轉變的方向究竟是走向和平，還是滑向更深的災難深淵，答案尚未寫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