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形輕實重的後殖民叩問 –虛假的美食記憶與飢餓的昭和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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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竹奇(作家)

台灣漫遊錄文本形式是一本小說,實則為青山千鶴子給王千鶴的道歉函。道歉函基於友誼的基礎,但此友誼卻是立基於不對等的權力關係。亦即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權力關係。
女主青山千鶴子出身九州,是一名作家。因為作品即將在台灣上映,因此前往殖民地台灣旅遊,並且撰寫遊記,名為「台灣漫遊錄」。
台灣漫遊錄得獎後,在各種新聞熱鬧炒作之餘,筆者終於重新認真地閱讀「台灣漫遊記」,慢慢拆解這本其實有點複雜的敘事結構。然後發覺裡面隱藏著我最感興趣的殖民與後殖民論述。
這本小說的殖民與後殖民論述隱藏在今日嵯峨子的序當中,建議詳讀,詳讀後對於小說的文本結構就會非常清楚掌握,因此千萬不要漏掉。
從這個殖民與後殖民論述來看,台灣漫遊錄與其說是一本「台灣百合小說」,不如說是一本敘事結構複雜的「殖民與後殖民論述」文本。
這個文本其實是一封道歉信,一封青山千鶴子寫給王千鶴的道歉信。道歉信是一本台灣漫遊錄的小說,而台灣漫遊錄早已在報紙連載完成,青山千鶴子透過重新集結出版,試圖向王千鶴致歉。

在文本結構裡面,小說本體是道歉信,由寫序的今日嵯峨子點出文本結構
小說後附上青山千鶴子的女兒青山洋子、王千鶴、王千鶴之女吳正美、譯者楊双子所寫的跋。分別出現在不同時間點,昭和45、民國七十九、民國七十九、新版2020。
今日嵯峨子的序時間不明,但她與新譯者認識於2015,所以應該是當代人。
道歉信以小說的方式呈現,台灣漫遊錄已於報紙連載刊出,文本結構是集結成冊的小說。在青山洋子的跋中提到母親青山千鶴子憶起往事痛哭流涕,因此原本報紙刊登時缺漏的第十二章蜜豆冰,於小說集結成冊時補上。青山千鶴子藉著第十二章蜜豆冰,向王千鶴致歉,希望取得諒解。
所以文本結構具有多重時空,主要敘事者是青山千鶴子。所有人物皆為虛構,只有作者楊双子在小說中以新譯者的身分登場,只寫了一個跋,而且還是用妹妹若暉的口吻書寫。

小說當然是虛構的

有讀者質疑台灣漫遊錄得到英國布克獎是前殖民帝國(大英帝國)對於殖民情結的肯認,我剛好想到此一文化霸權的連結性,頗值得玩味,但姑且先存而不論。
其實今日嵯峨子對於殖民與被殖民關係的道歉與原諒幾乎給出了一個不可能的答案,因為權力不對等的關係中,並非擁有權力者單方面的取消就能達到平等,顛覆既有的權力關係,在權力的彼岸達到和解。可惜,整個文本基本上是為了鋪陳權力和解的美好想像而存在的,所以此一美好的想像也被安置在一個物質條件虛空的時空環境中。
我的母親阿忍(出生於昭和十年)跟岳母美子(出生於昭和十六年)都出生並成長在昭和時代,一個物質十分匱乏的年代。母親跟岳母都曾經面臨沒有食物可吃的窘境。換言之,飢餓的記憶深植於身體當中。我的母親現在非常厭惡吃地瓜粥,理由是童年時天天吃,已經將地瓜粥與飢餓的痛苦記憶融為一體。而在二戰期間出生於東京的岳母美子,則因為飢餓,沒有東西吃,甚至沒有水喝,跑到廁所找水喝。
相較於母親與岳母的童年飢餓經驗及記憶,在台灣漫遊錄中,青山千鶴子在殖民地旅遊的過程中,幾乎天天帶著王千鶴到處吃吃喝喝,享受美食之旅,如此迥異的昭和記憶,用「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來形容並不為過。因為岳母的父親李神輔跟幾位兄弟就是因為長期營養不良,染上肺癆,有的病逝於日本,李神輔則於返台後不久即病逝,導致岳母的母親必須改嫁。如此遭遇,如果還要繼續歌頌昭和時代,叫我的母親跟岳母情何以堪?難道還要對日本殖民統治感恩戴德嗎,這不就是被西川滿批評的糞寫實主義文學所企圖描寫的殖民地台灣人民的真實生活面貌嗎。

殖民傷害早已在身體留下印記,母親看到地瓜粥就感到恐懼,岳母現在天天腹瀉,雖不能說是童年悲慘生活所致,但至少身體的記憶只有飢餓,那有什麼美食的記憶呢,昭和年代的華麗島其實是只有內地來此觀光的人才能享有的景象,也許連灣生都曾經迫於現實的困窘,這從來就不是友誼,也不是原諒的問題。因為沒有人可以從殖民傷痕中得到救贖,美學的超越太過矯情,當華麗島與飢餓島是同一個世界的兩個不同面貌時,裂痕與傷痕是直接從殖民歷史裡面劃開傷口,唯有血流乾了,淚擦乾了,才會慢慢遺忘,懺悔但不要奢求原諒。
閱讀本來就是每個人生命經驗的投射,所有的閱讀都是一種創作。今日嵯峨子的提問某種程度可以視為是作者自身的提問,被殖民者能否原諒殖民者,在權力的彼岸達到和解,在那些美食的表象之下,其實隱藏的答案是不能。
我個人覺得這恰好是作者的提問,當然這是我自己生命經驗的投射。
作者預設的答案是留給讀者自己去回答,這樣的書寫方式是開放式的問題,所以容許各種解讀。
這篇序可以視為是整本書的論述架構。
我個人認為其實這本書很重,一點都不輕。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所以,在王千鶴的跋中,她沒有輕易說出原諒兩字。
只是對於「地骨露是樹根熬成的飲料」被稱為「南國的智慧」一事,王千鶴對著青山千鶴子的女兒青山洋子坦承當時內心未曾說出的咒罵,這是一種被殖民者展現的寬容。就像我在「塘湖古道」裡面所描述的那樣,我無法將日治時期殖民的罪惡歸諸於跟我一起上課的台灣女婿、日本人一郎,他們不需要為祖先背負殖民者的債務。王千鶴展現的寬容就是我在母親身上可以看到的隱忍,那是一種在殖民體制下的生存哲學,也或許可以說是在父權體制下的生活智慧。
但是對我而言,我已經無法如此容忍殖民體制與父權體制了。正如我無法容忍一名日本友人試圖訪問母親,而我可以預料他會將母親所唱的台灣軍之歌與日本陸軍軍歌詮釋為皇民化運動的象徵,可是對我母親而言,其實那就是大舅在雨天農閒時教她的兒歌罷了。
殖民與後殖民論述的不斷糾纏也許不會隨著不同世代完全結束。
但我個人覺得對於小說的詮釋還是應該扣緊文本討論,當然,如何詮釋是個人自由。我第一次閱讀也是不求甚解,如果此書得獎後有什麼意義,就是讓我看到「輕」後面隱藏的「重」,它是一本貌似「輕」,實則「重」的小說。
好好讀這本小說,才會有收穫,不要什麼都沒看就自己胡謅,瞎子摸象,靠別人的書評再複製剪貼書評,讀者的閱讀也是一種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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