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回憶水里老家

文/ 鄭良瑩

我老家在南投水里街上，是橫跨3棟房子門面的日式建築，典型特色是第2及第3棟窗戶有直立的木造格柵，記得每年春節前，姊姊們都會刷洗這些木造門窗及格柵，每1根木條都刷洗得白白的。第3棟房子租給銀行當宿舍，第1及第2棟房子互通，全家8人住在這大約有百坪的日式房子，在那個時代的水里算是很舒適的家。

我喜愛木造格柵，源自於老家這種設計，它看來是如此簡潔、靜謐。我現在住的台北房子，是日本建築師設計，各層樓陽台的女兒牆及建築周圍的圍牆，也是採用直立格柵，只是建材是咖啡色鋁板而不是木頭，當初會買它就是喜歡這種設計。

第2棟房子有兩扇大門，平常是關著的，只有春節期間才打開。第1進是客廳，第2及第3進是榻榻米和室，以木板拉門隔間，牆的一面是放棉被的櫥櫃，櫥櫃很寬長，通兩間和室，我小時候常跑進去躲咪咪。第3進和室的外面是鋪水泥的小庭院，中間有採光用的木造拉門。我常睡在榻榻米上，隔著拉門，聽雨聲滴滴答答下著。早上睡到太陽高掛，姊姊們會突然把棉被抽起，張得高高地，然後讓棉被平整放下。那時你覺得一陣風吹得很舒服，但不得不起來了。

我平常是陪爸爸睡在客廳旁的榻榻米和室，躺著看著掛在欄間上面的祖父遺照，祖父在我出生前就過世，我睡覺每天看著他，對他的容貌不會忘記。我覺得爸爸晚年愈來愈像祖父。

客廳大門後面有檜木屏風，靠窗戶旁邊，有一組木製籐椅及茶几，靠牆是供奉祖先及神明的神桌及祭祀專用桌子，都是紅木家具。客廳還有一組歐式辦公桌椅及書櫃，椅子是皮製的旋轉椅，應該是爸爸從以前木業公司搬來的。我很小就在這豪華辦公桌椅做功課，也會把書櫃上的日文書拿來翻。有一次翻到爸爸的1本「當用日記」，裡面有一頁寫著:「日米(美)今天開戰」。

客廳另一面牆掛著1座應該是日治時代留下的黑色老爺鐘，靠鐘擺驅動，每小時會響1至12聲，鐘擺停了，爸爸就會從時鐘木殼底部找出一副鑰匙，插入鐘面的兩個凹洞，轉緊發條，撥一撥鐘擺，然後一個小時接一個小時地把時針撥到正確時間，每撥動一格就要讓鐘聲如數響過，例如你撥到6點，你就要等鐘聲響了6下才能繼續撥到7點。這座我出生前就有的老爺鐘，是如此準確耐用，白天、半夜都會按時敲鐘。半夜鐘擺發出沉穩的滴答聲，蓋過木造房子偶而發出的吱吱聲。我在旁邊的和室睡覺，聽得很心安。

如今我的台北房子的客廳也掛著一座老爺鐘，每半小時敲一聲，每小時敲一次時針數，跟小時候一樣。我的老爺鐘是徳國製，以兩顆吊錘和1顆鐘錘趨動齒輪，用了快20年未曾壞過。若是因地震停擺，我一樣是從木殼子底部拿出鑰匙，插入鐘面兩處凹洞，鎖緊發條，吊錘上升到頂，鐘錘重新擺動，然後撥分針回到正確時間，整個程序跟調整水里老家那座老爺鐘一樣，從不覺得麻煩，反而感覺是在重溫過去的美好時光。

客廳到和室的欄間，還掛著蔣介石及孫文的照片，有向蔣家政權表達忠誠的味道。但爸爸同時又保有日治時期留下的多張「皇民運動」獎狀，後來又全數張貼出來。「皇民運動」就是在家講日語、穿和服。記得我們早期都是叫爸爸「多桑」，叫媽媽「咖桑」。

從老家客廳的擺飾來看，我們家在當時的水里算是相當高尚的，只有下面街上的林醫師家及沈家可以比得上。我小時曾去過街上許多人家的房子，有的還沒鋪上水泥地呢，基本上還是農家的建築。那時爸爸在地方還有點力量，水里國小的老師常來我們家走動，包括我的級任老師。我吃完晚飯後，就會乖乖在客廳做功課，因「老師要來了」。

第1棟房子是三角厝，北邊是民族路，東邊有一條路通往地政事務所、國小宿舍及濁水溪方向，基本上也有3進，第1進是零售商店，第2進是舖木板的和室，第3進是「灶腳」。零售商店與和室之間是廁所，那時水里沒有人使用沖水馬桶，我們的木造毛坑廁所比國小乾淨，我常跑回家上廁所。

商店是家庭事業，我們兄弟姊妹都有照顧過商店，賣過東西的經驗。最好賺的是煙酒，最早煙酒零售牌照不好拿，我們商店在附近地區是居於獨占地位，後來這種獨占被打破，生意就比較差了。以前我們還賣零賣的米酒，有酒鬼要來買酒，我就從大酒缸中提了一勺子的米酒，倒在小杯子上滿滿的，他一飲而盡，給了錢就走人。架式跟歐美酒吧的酒鬼差不多。

以前沒有鐵捲門，我們商店使用木製拉門，北邊及東邊共使用大約8扇木製拉門，晚上歇業把拉門一扇一扇裝上軌道，隔天又一扇一扇卸下，相當繁重的差事，姊姊們是常常在做，我因比較小就免去這差事。北邊的一扇拉門還有一個小洞，拉門全部鎖好後，人員還可利用這個小洞進出。有些顧客看到小洞的門還開著，就會進來last-minute shopping。我跟爸爸去看電影回家，也是由小洞進出。

第2進的和室基本上是媽媽及姊姊們在使用，裡面有1座衣櫥，衣櫥上面的抽屜裝有媽媽的金飾，媽媽很喜歡她的金飾，常常拿出來自己欣賞。
商店連通客廳，還有1條廊道連通「灶腳」、小庭院及兩邊的和室。廊道的右邊牆壁貼滿我小學1年級到6年級的獎狀，不只是「品學兼優」，還有「美術比賽第一名」。

老家的「灶腳」有1個很大的磚造平台，有2個大鐵鍋，下面是燒木材的。因此煮什麼都很香，熱騰騰的。特別是我們用的是自己炸的豬油，還有油渣，炒出來的菜更香。媽媽煮的台灣傳統菜餚很好吃，因常常要拜拜，大魚大肉免不了。姊姊們也會下廚，最常燒的菜是番茄醬炒飯，很可口。媽媽用大鐵鍋煮粽子、蒸發粿、蒸年糕、炸魚、蒸煮雞肉及豬肉，都很拿手，火候很夠。

古早時候台灣鄉下很少家庭有冰箱，老家的「灶腳」也是沒有冰箱，只有一座有紗網的木製「碗櫥」，很多別家鄰居用的是竹製的「碗櫥」，我們用的是木製，已算是豪華的了。「碗櫥」放碗盤、剩菜、裝豬油的甕，以及自製的醃梅子瓶罐。我小時候有時吃豬油拌飯，有時夾1、2粒醃梅子配飯，當作換口味的小菜。現在台北Sogo超市有賣日本進口的醃梅子，口感與我小時在家吃的差不多，但價格高得常讓我買不下去。其他台灣食品行製造的醃梅子，我吃起來都不行。

「灶腳」有一個10人圓桌，媽媽都是讓爸爸、哥哥、我、弟弟先上桌，然後是姊姊們，最後才是自己。爸爸固定坐朝北的位子。他有時會將茶水倒入飯碗，呼嚕一下把白飯灌進肚，很有日本人的吃飯風格。他有時會在飯桌問你的狀況。記得有次是問三姊的算盤檢定通過了沒。

「灶腳」的流理台在靠東邊的窗口，有門通大路。流理台是水泥做的，水槽很深，水量很大，媽媽在這裡切菜、斬雞肉。流理台旁邊是浴室，有很深的水泥浴池，但沒有熱水器，洗熱水澡要另外用火爐燒熱水。我曾經跟爸爸及弟弟在浴池泡澡。姊姊們也曾經幫我及弟弟洗澡，那時我們已上了小學呢。

「灶腳」連通上面講的鋪水泥小庭院，媽媽在這裡養很多雞，我們吃的雞肉及雞蛋，大多是自己養的，媽媽真的很能幹。庭院中還有1座石磨，媽媽用它來磨糯米，製作各種糕餅。當媽媽要殺雞時，她會把手伸進雞籠，從咯咯亂跳的雞群中抓出一隻雞，然後在庭院當場宰殺。我有時會幫她壓住雞腿，她先用菜刀鋸雞脖子，下面放著一隻碗，雞拚命掙扎，血流得差不多，雞就慢慢軟下來。然後媽媽就先把雞燙一燙、拔雞毛。雞毛還可賣給專收雞毛的人呢。

我小時常吃「雞佛」，就是公雞的睪丸，都是媽媽特別保留給我的。現在我家附近的海產名店「海世界」也吃得到麻油煮的「雞佛」及腰花，我帶大女婿去吃「海世界」，必定點這道菜，只有他能跟我分享。

我們兄弟姊妹都知道，爸爸最喜歡吃雞屁股，因此餐桌上雞屁股一定保留給他。三角形的雞屁股油脂最多，肉質最為軟嫩，好像是鮪魚的中腹，只有懂得吃的人會吃雞屁股。

小庭院的一半還蓋有1座2樓平台，主要用途是作為晒衣場，上了平台以後，放眼望去，可以看見濁水溪及環繞水里的崇山峻嶺，氣象萬千，因那時候的水里通通是平房。有一年中秋節，明月由山的一邊慢慢移到頭頂，然後再移到山的另一面，爸爸找來他的朋友在上面喝酒，我跟三姊及弟弟在旁邊吃月餅，三姊還規定我們要等月亮移到什麼位置才可吃第2塊切好的月餅。夜深了，秋風習習，大家都陸續下樓，三姊說她要留在上面睡覺。

我們老家出租給銀行的第3棟房子，我曾經進去過，前面部分也是榻榻米和室，後面就不確定是什麼。3棟房子都有相當寬闊的「亭仔腳」（thêng-á-kha），第2棟「亭仔腳」建有磚造小型倉庫，我常常爬上倉庫上面玩，然後縱身從上面跳下。

商店外的「亭仔腳」，常有媽媽坐在長條椅子跟鄰居聊天的身影。我剛到台中唸書時，她每次看到我遠遠從坡道下面走近家門，就會笑瞇瞇跟鄰居說「我家的阿瑩回來了」。我在台中吃住並不穩定，因此假日總是找理由回家。那時台中到水里乘坐公路局要2小時，到水里叫作「進去」，從水里到台中叫「出來」，好像是山中的猴子跑到都市似的。

沒錯，1950年代的水里，只是山裡的1個小村鎮，非常安靜，偶而會有卡車從民生路呼嘯而過，至於我們家所在的民族路，只看到一兩條狗在街上走動吧。以前我們家對面有1顆樹，總有不知誰家的水牛在樹下吃草、撒尿、大便。由此，你就知道我爸爸在這裡蓋橫跨3棟房子的日式木造住宅及商店的魄力。這裡地勢在水里是一個高地，每當濁水溪暴漲「作大水」，水里很多農田被淹沒，房屋被沖垮，我們老家倒是從來沒有進過水，這應該感謝爸爸當初尋找建地的眼光。

我聽爸爸說，他初次進入水里，還沒有鐵公路服務呢，他是從竹山沿著登山步道步行到水里的，是水里道道地地用腳走出來，「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的開路先輩。我們老家後來有幾次改建，第2棟房子也租給代書林家，但我最記得的還是小時候第1棟及第2棟互通的榻榻米和室、客廳、商店、小庭院及「灶腳」。我也老了，今天記不起昨天講過的事，但60、70年前與一家人的生活點滴，倒是歷歷在目，因此便寫了下來，算是為台灣戰後時代鄉下人的生活作1個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