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真挫銳錄
呂純陽子遊於洛陽之郊,見一藥肆,簷懸匾額,大書「萬藥俱全」四字。純陽睨之而笑曰:「口氣不小,吾當一探虛實。」遂整巾佩劍,飄然而入。
肆主白氏雲龍,方執籌計數,見一道士豐神清古,已料非尋常香客,乃斂容起身,展紙奉墨。
純陽叩案朗聲曰:「貧道偶感微恙,欲求數方,未知肆中可備否?
第一方,求天樣大之開心丸。」
雲龍愕然,俯視藥斗,額汗涔涔,正窘迫間,簾後忽啟,一女子盈盈而出,眉目如畫,乃雲龍長女牡丹也。
牡丹笑曰:「此方易耳。知足者常樂,心寬則天地皆寬,豈非天樣大之開心丸?」遂取陳皮一裹,曰:「陳皮理氣,氣順則心自寬,道長服之,煩憂自散。」
純陽斂容,目中微露訝色,復言:
「第二方,需海樣深之悔恨藥。」
牡丹從容曰:「水雖深,尚可測量;人心不足,方是無底之淵。道長若求真悔,不若先服三思而後行之慎獨丹。」乃取山楂丸數粒,曰:「此物酸甘生津,能增記性,令人臨事而懼,過後不悔。」
純陽面色微凝,曰:
「第三方,索甜如蜜之孝順心。」
牡丹徐徐應曰:「孝即為蜜,子孝則親心自甜。然孝無形質,何以藥之?」忽睹後院麥芽糖,遂取一枝曰:「以此化水,晨昏奉於高堂,潤肺暖心,豈非甜如蜜之孝心湯?」
純陽眉宇漸凝,沉聲曰:
「第四方,取苦如蓮之斷腸草。」
牡丹正色曰:「斷腸草根苦如蓮,劇毒無比,尋常醫家不輕售人。道長既通醫理,豈不知此物入腹,七步立僕?莫非欲以身試藥,驗世間果有捨身度人之道乎?」
純陽聞言一怔,方知此女非獨慧黠,亦窺其心。乃撫髯歎曰:「貧道戲問耳,小娘子何以窺吾本意?」
牡丹粲然一笑:「道長叩問之際,目光常落於門外眾生,非為己求藥,乃欲試藥肆虛實,兼觀人心真偽。妾身雖幼學淺,略能辨此。」
純陽既驚且喜,復問曰:
「小娘子既擅醫理,敢問:何謂三分白?何謂一點紅?何謂顛倒掛?何謂巧玲瓏?」
牡丹略一沉吟,答曰:「浮雲片片三分白,日出東方一點紅;冬凌倒掛顛倒掛,冰花透亮巧玲瓏。」
純陽追問:
「地上者何?」
「嚴霜鋪地三分白,硃砂點點一點紅;春草抽芽顛倒掛,蛛網凝露巧玲瓏。」
「肆中者何?」
「茯苓切片三分白,硃砂研開一點紅;佛手香櫞顛倒掛,葫蘆裝藥巧玲瓏。」
三問三答,語若連珠,聲韻鏗鏘。
純陽瞠目良久,暗掐指一算,始知此女三分仙根,夙慧天成,非人力可教,喟然歎曰:「貧道遊歷三界,閱人無數,未見有如小娘子者,慧根天授,竟埋沒於藥肆之中,委實可惜。」
純陽舉拂塵輕拂其頂,朗聲道:「汝三分仙骨,前緣未斷,今日既與吾有此一會,豈非天意?吾今為汝證果,可願隨我修真去否?」牡丹聞言,斂衽下拜曰:「妾身雖生塵世,亦嘗仰慕蓬萊,但恐福薄緣淺,不敢妄求。」純陽笑曰:「福緣深淺,不在天定,而在人心。汝適才數語,句句藏機,字字含理,此即道心已萌,何患無緣?」
言訖,純陽掐訣運氣,一道清光自頂門貫入牡丹靈台。但見異香滿室,牡丹周身漸生霞彩,滿室牡丹花瓣紛然自空而降, 牡丹化藤,層層疊疊,依其身形旋繞而上,不可逼視。牡丹遙向雲龍拜別,乘蓮冉冉而升。
世傳洛陽藥肆之後,常有牡丹異香,經年不散,土人謂之「仙姑遺澤」云。

本文僅代表作者立場,不代表本平台立場






Facebook Comments 文章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