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中國防通膨戰略淺嘗輒止：通貨緊縮恐怕難以迅速逆轉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中國大陸近期公布的消費者物價指數與生產者物價指數，再度顯示物價下行壓力並未緩解。雖然政府陸續推出「反內捲」措施、調高最低工資、擴大社會福利等政策，但效果有限，整體仍呈現通貨緊縮態勢。這些舉措看似積極，卻缺乏足夠的力度與連貫性，導致反通膨成效始終不彰。本文將從現狀數據、政策問題、結構性障礙、台灣溢出效應與未來風險五方面切入，探討為何反通膨戰略顯得半心半意，以及為何通貨緊縮可能持續甚久。

現狀數據：通膨率回負與 PPI 長期低迷

近期數據顯示，中國 2025 年 8 月 CPI 同比下降 0.4％，結束了 7 月的零成長狀態，低於市場原先的正向預期。食品價格大跌是主因，豬肉價格下滑逾 16％，蔬菜、雞蛋等亦跌幅明顯，能源與燃料價格也持續走低。這些數據反映內需不足，價格動能不足。

生產者物價指數則連續 35 個月處於負成長，8 月同比下跌 2.9％，雖比 7 月的 3.6％有所收斂，但仍顯示工業價格持續下滑，需求端疲軟的壓力並未解除。對工業企業而言，長期利潤收縮已成常態。

若從核心 CPI 來看，8 月同比成長 0.9％，數據略有改善，顯示部分服務與消費領域仍保有支撐力。但由於基數低，加上幅度有限，並不足以改變通貨緊縮大環境。月度數據也顯示 CPI 幾乎持平，PPI 雖跌幅縮小，但改善主要來自行政干預而非需求回暖。

政策舉措：反內捲與福利補貼的局限

面對通膨率回負，中國當局推出了一系列反通膨措施。例如限制企業惡性價格戰，試圖透過「反內捲」政策避免削價競爭侵蝕利潤；同時調高最低工資，北京市已在 9 月上調至 2540 元；此外，育兒補助、養老金增額、幼兒園費用減免等福利也同步加強，以提升家庭可支配所得。

在金融政策方面，部分地區推行消費貸款利率補貼，期望降低家庭借貸成本，帶動耐用品消費。然而這些措施的範圍有限，補貼時效短暫，對需求回升的實質效果相當有限。

整體來看，這些政策多半偏向行政管制或福利性補助，雖可短暫緩解壓力，卻無法有效刺激大規模消費。當前需求端的核心問題依然存在，政策對抗通貨緊縮的決心顯得並不充分。

結構性障礙：需求不足與外部壓力

需求疲軟是中國通貨緊縮的根本原因之一。就業市場壓力持續存在，收入成長緩慢，民眾消費意願低落。即使最低工資有所提高，對整體居民可支配收入的改善仍有限。

房地產市場持續低迷，房價走跌削弱家庭財富效應，也影響到上下游產業需求。開發商財務困境未解，使得投資與建設活動進一步放緩，形成惡性循環。

外部方面，全球經濟放緩、美歐需求不振，加上地緣政治風險與貿易壁壘，使出口部門無法支撐國內經濟。能源與原物料價格下跌雖降低進口成本，但也壓縮資源型企業與產區的收入，間接拖累投資與消費。

更嚴重的是，長期通貨緊縮會改變市場行為。當消費者與企業普遍預期物價將繼續下跌，就會傾向延後購買與投資，進一步加深緊縮循環。債務負擔也會在低通膨環境中惡化，令企業與銀行承壓，減少融資與支出。

台灣的潛在溢出效應

中國經濟陷入通貨緊縮，勢必對台灣產生外溢影響。首先，在貿易面向，中國是台灣最大出口市場之一。若內需長期低迷，將抑制台灣出口至大陸的電子零組件、消費品與機械設備，對製造業帶來壓力。特別是台灣中小型企業，受影響程度可能更為明顯。

其次，價格下跌會影響跨境競爭格局。中國商品若因內需不足而外銷增加，可能以更低價格出口國際市場，對台灣部分產業構成價格競爭。例如紡織品、家電與低階電子產品等領域，可能因大陸的降價出口而承受壓力。

金融市場也可能感受到波動。若中國經濟疲軟導致資金外流，區域金融市場情緒容易受到牽動，投資人對新興市場的風險偏好下降，可能影響新台幣匯率與資本流動。台灣金融業與投資人對大陸企業債務或資產的曝險，也可能在通縮加劇時面臨不確定性。

最後，觀光與服務貿易同樣可能受影響。中國家庭財富效應削弱，將壓抑其跨境旅遊與消費能力，台灣觀光業與零售業無可避免地受到波及。這些外溢效應若持續累積，將加大台灣經濟對中國大陸週期波動的敏感度。

政策半心半意：力度不足與預期失靈

雖然政策方向上有改善民生、限制價格戰的意圖，但力度不足是最大問題。行政性措施容易見效快，卻無法撐起長期需求。財政與貨幣政策的工具並未充分發揮，結構性改革進展亦慢，產能過剩、地方債務與國企效率問題依然懸而未解。

政府在刺激需求與防範債務風險間搖擺不定，導致政策偏向保守。即使措施生效，也常存在明顯的滯後性，難以立即反映在物價數據上。

此外，地方與中央政策落實存在落差，部分地區仍在削價競爭；補貼政策也受限於地方財政能力。市場與消費者對政策缺乏信心，認為物價仍將下跌，這種預期失靈進一步削弱了政策效果。

長期展望：通縮恐將成為新常態

綜合分析可見，短期內通貨緊縮難以逆轉。食品價格因基數效應與供給過剩，未來仍可能下跌；出口市場短期難有突破，房地產復甦亦遲緩。即便政策維持現行力度，改善幅度有限，難以將 CPI 推回穩定正值區間。

若長期維持通貨緊縮，將引發多重風險。企業投資意願下降，就業市場惡化，消費需求進一步收縮，可能造成惡性循環。金融體系也將因債務負擔加重與不良貸款上升而面臨挑戰。相對地，如果政府過度刺激，則可能導致資產泡沫與財政赤字擴大。

因此，大陸當局面臨的關鍵在於如何在需求刺激與風險防控之間取得平衡。唯有加大改革力度，推動稅收制度調整、提升收入分配、加強產業轉型，並重建市場信心，才能真正扭轉通貨緊縮的趨勢。

結語

中國大陸的反通膨措施雖已展開，但多停留在表層與短期效果，缺乏持久性與系統性。數據顯示 CPI 已再度轉負，PPI 更是連續多年下跌，核心通膨雖略有改善卻不足以扭轉整體趨勢。

若無更強力的需求刺激與結構改革，通貨緊縮將可能成為中國經濟的新常態，對成長、就業與金融穩定構成長期挑戰。而這種局勢的負面外溢效應，也將逐步傳導至台灣，對其出口、金融市場與觀光產業造成壓力。未來的關鍵，不在於政策是否有出台，而在於是否有決心與力度去打破「半心半意」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