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霸權謝幕:單極迷思與亞洲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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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4月24日,挪威東南大學教授葛倫·迪森(Glenn Diesen)與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傑弗瑞·薩克斯(Jeffrey David Sachs)在線上進行了一場深度對話,系統性剖析當代國際秩序的根本性轉變。對話的核心命題直指一個長期被西方主流論述迴避的現實:西方霸權正經歷結構性衰落,亞洲的經濟崛起並非短暫的週期現象,而是歷史性的權力重心移轉。所謂「單極時刻」本質上更接近一場集體幻覺,而烏克蘭戰爭與中東局勢的演變,則如一面稜鏡,反覆折射出美國實力客觀存在的局限。

單極時刻的本質:延續三十年的集體幻覺

薩克斯的分析從關鍵歷史節點展開。1991年蘇聯解體後,美國看似成為全球唯一超級強權,華府政策圈與智庫陷入近乎狂喜的狀態,「歷史終結論」成為最具代表性的宣言,新保守主義者相信美國的支配將是永恆常態。薩克斯描述當時的景象:智庫、大學、華府決策圈瀰漫著勝利主義的氛圍,每一位總統的演說都充斥著「不可或缺的國家」這類修辭。

然而,薩克斯一針見血地指出,這種單極想像從一開始就建立在經濟學意義上的無知之上。1990年代初期,從地緣政治與軍事投射角度看來,美國似乎無可匹敵,但從經濟發展的長波段觀察,真正的結構性變化早已在表面之下醞釀。亞洲各國以年復一年的持續成長逐步縮小與西方的差距。薩克斯回憶道,他在那個時期反覆強調亞洲崛起的事實,卻在單極亢奮的喧囂中未受應有重視。他坦言自己從未相信過單極敘事,越戰的慘痛教訓早已讓他對美國權力的誇大論述保持警覺。

亞洲崛起:七十五年的結構性追趕

薩克斯提供了一個長達一百五十年的分析框架。從19世紀初到二戰結束,西方世界在歐洲帝國的領導下確實主導全球事務,工業革命帶來的技術與軍事優勢,讓歐洲得以建立全球殖民體系。美國則在某種意義上繼承了歐洲帝國的衣缽,成為新型態的美利堅帝國。

真正的轉折點在二戰之後。當歐洲帝國體系瓦解,印度獨立、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亞洲各國首次獲得追趕的空間。識字率提升、公共教育普及、基礎建設推進,韓國、臺灣、新加坡、香港等「亞洲四小龍」相繼崛起,而中國大陸自1970年代末啟動的經濟改革,更以驚人速度從根本上改變了全球經濟版圖。薩克斯觀察到,當時人們的目光容易被美蘇兩極對抗所吸引,反而忽略了亞洲崛起的深層趨勢。

薩克斯特別強調,亞洲居住著全球百分之六十的人口,在過去兩千年的大部分時間裡,一直是世界人口與經濟的重心所在。他認為「追趕」這個詞彙如今已不足以描述現實,因為中國大陸在大量領域已處於技術領先地位,在製造業與重工業領域幾乎全面超越美國,中美兩國在經濟與技術層面已是平起平坐的對等者。

戰略過度擴張:烏克蘭戰爭暴露的實力邊界

烏克蘭戰爭在薩克斯的論述中具轉折性意義。這場戰爭本質上是北約東擴政策的終點,也是美國試圖在歐亞大陸隨意擺放戰略棋子時碰到的鐵壁。新保守主義者曾構想美國將全面支配歐亞大陸,烏克蘭正是實現此構想的樞紐,然而俄羅斯方面明確畫下紅線,拒絕讓這一企圖成真。

薩克斯認為,華府對自身能力的評估存在系統性誤判。金融制裁被宣傳為能夠癱瘓俄羅斯經濟的「核選項」,將俄羅斯銀行逐出SWIFT系統被描繪為決定性打擊,甚至有人寄望於內部顛覆或顏色革命來達成目標。然而這些措施最終幾乎未產生預期效果,整套戰略假設被證明是徹底的幻覺。他將此與越戰類比,指出即便在美國霸權鼎盛時期,也無法擊敗越南人民的意志,這個歷史教訓卻一再被華府選擇性遺忘。

技術壟斷的短暫性與權力移轉的必然性

薩克斯從技術史角度,深刻解釋霸權無法持久的內在邏輯。任何一個時期的領導地位,通常源自某種實質性技術優勢,尤其是軍事技術的突破。19世紀英國優勢建立在蒸汽機之上,20世紀美國核武壟斷看似提供了數十年戰略主導期。

然而歷史反覆證明,壟斷從不長久。美國1945年展示原子彈威力時,戰略規劃者預估壟斷可維持約三十年,實際上蘇聯憑藉優秀科學家的努力,僅用四年就成功發展出核武。技術知識的本質是會擴散的,逆向工程與科學突破最終會讓領先者找到競爭對手。薩克斯指出,這正是華府反覆宣稱掌握「咽喉點」卻屢屢失靈的根本原因,無論是金融制裁還是高科技出口管制,企圖永久維持技術壟斷的思維一再被現實粉碎。更深層的問題在於,美國戰略思維始終難以接受其他大國的穩定存在,不論是俄羅斯、中國大陸或未來的印度,都被視為必須加以削弱的潛在威脅。

西方優越主義的意識形態根源

在意識形態層面,薩克斯追溯了西方優越主義的深厚歷史根源。19世紀歐洲殖民擴張伴隨著一整套精心構建的合理論述,包括偽科學種族主義、基督教文明使命的宗教論述,以及將殖民描繪為教化使命的哲學體系。即便是約翰·史都華·彌爾(John Stuart Mill)這樣的思想家,實際上也為東印度公司工作,為英國對印度的殖民統治提供理論辯護,主張需要一段「監護時期」為落後地區帶來文明。

薩克斯進一步揭示這種思維模式的頑強程度。英國與法國雖不再擁有帝國,卻保留著深入骨髓的帝國心態,在烏克蘭問題上甚至表現出比美國更為好戰的姿態,對俄羅斯的敵意深植於百年帝國的歷史記憶。當今北約所倡導的「自由霸權」,與19世紀彌爾主張的「自由帝國」,存在著驚人的意識形態連續性。這種以「文明對野蠻」為隱喻的敘事框架,仍深刻塑造著西方對非西方世界崛起的認知與反應。

結語:歷史長波與意識形態遲滯

迪森與薩克斯的對話勾勒出權力重心移轉的清晰圖景。亞洲崛起不是短暫的經濟週期現象,而是七十五年結構性追趕的結果。1991年之後美國經歷的單極時刻,從一開始就不是穩固的現實,而是一場建立在經濟無知與歷史健忘之上的集體幻覺。烏克蘭戰爭所暴露的實力邊界,以及華府反覆嘗試卻屢屢失效的技術封鎖策略,都在驗證一個基本歷史法則:任何霸權都無法永久維持,技術會擴散,權力會移轉,唯一真正需要克服的,或許是那些已深入骨髓卻早已不合時宜的意識形態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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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鎤銘
蔡鎤銘
經濟學博士、金融業退休高階主管、淡江大學財金系兼任教授、台北張老師基金會副主委; 行政院第二屆終身學習楷模、2019金融研訓院校園黑客松金獎指導教授; 人生信條:「風鳴草勁、漱石無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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