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強權棋局：馬杜洛被捕後的美國戰略困境與西半球新秩序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1月3日，一場極其罕見的軍事行動震驚世界：美軍在委內瑞拉拘捕了該國總統尼古拉斯·馬杜洛（Nicolás Maduro），並將其迅速移送至美國紐約，以「毒品恐怖主義」等多項罪名起訴。這標誌著川普政府對馬杜洛政權長期施壓的戲劇性頂點。從戰術層面看，這是一次精準且成功的「斬首」行動，瞬間改變了委內瑞拉的政治表像。然而，當全球目光聚焦於馬杜洛的法庭戲碼時，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浮現：之後呢？美國雖展示了無與倫比的軍事執行力，卻在後馬杜洛時代的國家治理藍圖上，陷入了顯著的戰略模糊。這種「戰術成功」與「戰略真空」的並存，不僅預示著委內瑞拉未來充滿荊棘的過渡之路，更將重新定義美國在西半球的角色，並對已然「碎片化」的全球秩序投下一顆深水炸彈。

成功的戰術突襲與模糊的戰略終局

川普政府此次行動展現了明快而果決的戰術手腕。行動並非一時興起，而是前期透過大規模軍事示威、對委內瑞拉原油實施事實封鎖、以及將馬杜洛指定為毒品組織首腦等一系列組合拳鋪墊後的收網。最終以最小規模的直接衝突，達成了推翻反美政權核心的目標，堪稱一次經典的「戰略突襲」。行動後，美國迅速透過政治與司法雙軌鞏固戰果：一方面，委內瑞拉最高法院依據憲法程序，指令副總統德爾西·羅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暫代總統職權；另一方面，馬杜洛及其夫人在紐約法院被正式起訴，開啟了漫長的司法程序。

然而，輝煌的戰術勝利之下，是美國戰略目標的嚴重模糊。川普本人在事件後宣稱，美國將在「安全、審慎的過渡實現之前」，事實上「運營」委內瑞拉。這番近乎於「軍事佔領」的宣言，卻在次日遭到其國務卿馬可·魯比奧（Marco Rubio）的實質性修正。魯比奧明確表示美國無意直接統治委內瑞拉，而是將依靠持續的軍事「準封鎖」與制裁作為「槓桿」，迫使新政府按華盛頓的意願進行政策調整。政府高層言論的前後矛盾，清晰顯示了華府內部對於介入的深度、形式與最終目標，遠未形成共識。這種戰略上的搖擺與空白，為後續局勢埋下了巨大的不確定性。

委內瑞拉內部的權力博弈與治理困境

無論美國的戰略如何模糊，委內瑞拉都必須立即面對權力重組的現實。暫代總統的羅德里格斯，正被困在一個「無解的平衡」之中。她一方面被華盛頓期待履行合作承諾，另一方面又必須安撫國內龐大的舊體制利益集團，包括軍隊、安全部門以及被稱為「查維斯塔」的忠誠派勢力。其中，被視為體制內二號人物的內政部長迪奧斯達多·卡貝優（Diosdado Cabello）尤為關鍵，他掌握著全國性的武裝民兵，其態度將直接影響政局穩定。羅德里格斯任何過於親美的舉措，都可能引發內部強力反彈，甚至導致政府崩解。

更複雜的是政治正統性的難題。美國並未如外界最初預期那樣，支持受到西方認可的反對派領袖瑪麗亞·科里納·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川普直言馬查多缺乏國內支持，轉而與出身舊體制的羅德里格斯接觸。這顯示美國的優先考量並非立即推行民主化，而是尋找一個能有效執行其短期優先事項的「實用主義」夥伴。這些事項包括：遏制毒品流向美國、控制移民、對中國大陸與俄羅斯等國關係進行「修正」，以及最關鍵的，全面開放委內瑞拉的石油產業。然而，要舊體制核心人物主動推行可能顛覆自身權力基礎的「不可逆轉措施」，無疑難如登天。

石油：關鍵經濟槓桿與戰略利益的焦點

石油，是理解此次危機的核心經濟與戰略維度。委內瑞拉擁有全球最大，約佔19%的原油探明儲量，但其日產量因長期投資不足、管理不善與制裁，已萎縮至全球份額的1%以下，國家經濟命脈奄奄一息。川普提出由美國企業出資數十億美元重建委內瑞拉石油基礎設施的「完全准入」構想，表面上是經濟提案，實則是戰略宣言，意在徹底奪回對該國核心資源的主導權。

短期內，委內瑞拉石油產能確有每日100萬至150萬桶的恢復空間，這不僅能為全球市場帶來通膨降溫壓力，也有利於川普的國內政治聲望。然而，實現穩定的長期增產，遠非資金投入那般簡單。它需要持續的政治穩定、安全的作業環境、以及清晰可信的法律框架，而這些正是當前委內瑞拉最匱乏的。更深的戰略意圖在於，切斷中國大陸透過「石油換貸款」模式在委內瑞拉建立的深厚影響。據估計，中國大陸對委內瑞拉的累計融資已達600億美元，使其成為該國最重要的外部支持者。美國行動的潛在目標，正是要將此類「非西半球競爭對手」的戰略資產與影響力，從其「後院」中系統性排除。

地緣政治衝擊：從「門羅主義」到「川普補論」

此次事件超越了委內瑞拉一國的範疇，標誌著美國西半球政策的劇烈轉向。川普將此行動定位為其「門羅主義」的實踐，而分析人士更精確地稱之為「川普補論」。其核心是，美國不僅要排除外部勢力對西半球的干預，更有權主動採取一切必要手段，包括武力，來「矯正」區域內不符合其利益的政權。這直接體現在其《國家安全戰略》中列出的西半球優先事項：阻止移民與毒品流入、打擊跨國犯罪組織、以及排除敵對外國勢力的軍事存在與戰略資產持有。

此強勢姿態已引發區域震盪。拉美國家雖私下樂見馬杜洛垮臺，公開卻齊聲譴責此舉違反國際法與不干預原則。美國與左翼執政的鄰國哥倫比亞關係緊繃，川普更曾公然侮辱佩特羅（Gustavo Petro）總統。然而，對民選政府動武與推翻獨裁者在國際觀感上性質不同，限制了此模式複製性。中俄雖斥美為「規則破壞者」，然其自身立場削弱批評力道。全球反應尷尬分裂，多國在維護國際法與依賴美國安全之間抉擇，態度審慎模糊。這正印證當前國際秩序未走向多極化，反陷入領導缺失、規則失效的「無極化」碎片狀態。

結語

馬杜洛衝擊如同一場透徹的壓力測試，檢驗了美國的軍事能力與國際秩序的韌性。美國雖展示了單方面改變他國政權的戰術實力，卻暴露了其在構建替代秩序與進行有效國家重建上的戰略短板。委內瑞拉的未來，繫於華盛頓模糊的藍圖、卡拉卡斯脆弱的過渡政府以及國內外各種勢力的激烈博弈之間，前景難測。

從宏觀視角看，這一事件強化了以實力而非規則為基礎的國際互動模式。西半球可能正進入一個美國干涉主義更顯性化的時期，而全球則可能見證更多在「戰略模糊地帶」發生的強制性行動。對於世界各國而言，關鍵在於認識到國際事務已愈發難以用簡單的二元框架來評判，而必須在複雜且矛盾的現實利益與價值訴求中，艱難地尋求自身的平衡。委內瑞拉人民的真正和平與繁榮能否到來，將是衡量這一切行動的最終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