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川普的農業危機：鐵票倉面臨空前考驗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春天，美國農民正面臨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播種季節。從貿易戰到移民政策，再到中東戰火推高的肥料成本，川普政府的多項政策正讓農業部門承受層層疊加的壓力。隨著11月中期選舉逼近，這場農業困境已不僅是經濟議題，更成為考驗共和黨鐵票倉忠誠度的政治試金石。

根據自由專欄作家塔莎·凱里丁（Tasha Kheiriddin）於3月27日在《GZERO Daily》發表的文章，川普預計將宣布兩項援助農業的新措施：農業設備指導方針與擴大政府貸款擔保。這已是三個月內川普對農業部門的第二次示好。去年12月，他宣布120億美元援助計畫，以抵消貿易戰對玉米、大豆、小麥和牛肉等農產品出口的衝擊。凱里丁指出，這些舉措顯示川普正試圖在選舉前修補與農業界的關係，但問題根源並未解決。

貿易戰的代價：出口市場動盪

川普的貿易政策對美國農業造成直接衝擊。凱里丁分析，2025年與中國大陸的貿易緊張局勢嚴重打擊農產品出口，儘管後續貿易協議帶來部分緩解，市場波動始終未停。今年3月初，川普宣布原定與中國大陸的峰會延期，大陸是美國大豆最大出口市場，消息一出大豆價格應聲重挫。這種政策反覆帶來的不確定性，比關稅本身更令農民難以承受。

貿易戰的代價不僅體現在出口數字。川普曾宣稱援助資金來自關稅收入，但最高法院上月裁決對其關稅策略構成打擊，使援助資金穩定性蒙上陰影。凱里丁認為，農民需要的不是臨時性的「救生圈」，而是一個可預測的貿易環境。以大豆為例，大陸市場曾吸納美國近三分之一出口量，貿易爭端迫使農民尋找替代買家，但轉單過程艱難。即便有補貼暫時彌補損失，長期而言失去的市場份額難以完全收復。

移民政策的反噬：勞動力短缺

川普政府的移民政策以另一種方式反噬農業部門。大規模驅逐移民勞工，導致依賴這些勞動力的農業產業嚴重缺工。美國農業勞動力約半數是無證移民，在水果、蔬菜、畜牧等勞動密集型產業中扮演關鍵角色。當這些工人被遣返，農場主發現即便提高工資也難找到足夠本地勞工填補空缺。

面對缺工問題，政府被迫調整政策。凱里丁指出，去年10月川普政府修改H-2A簽證計畫，降低僱用外國臨時農場工人的成本。然而簽證程序繁瑣且成本高昂，許多中小型農場無力負擔。這種先製造問題再修補的循環，讓許多農場主感到疲憊。勞動力短缺的後果正在顯現，部分地區的水果蔬菜因無人採收而爛在田裡。凱里丁認為，移民政策的搖擺不定，正使農業部門成為政策試驗的犧牲品。

戰火推高的成本：肥料與燃料雙重夾擊

伊朗衝突為美國農業增添了新的壓力源。德黑蘭對荷姆茲海峽的事實封鎖，嚴重扼制尿素出口，尿素是最常見的氮肥來源。全球一半尿素出口經波斯灣運輸，衝突爆發後尿素價格飆升近30%。肥料研究所警告，美國農民今春將面臨約200萬噸尿素短缺，部分地區恐出現斷貨危機。

該地區還占全球硫磺產量50%，硫磺是磷肥的關鍵成分，同樣面臨供應中斷風險。同時伊朗戰事推高全球能源價格，柴油和天然氣成本上漲進一步加重農業負擔。播種、施肥、灌溉、收割，每個環節都需要能源投入。凱里丁分析，燃料與肥料成本雙雙上漲，正直接侵蝕農民利潤空間。對於已因貿易戰而利潤微薄的農場主，這種成本壓力在播種季節來臨前尤為致命，而政府除了提供有限補貼外，似乎無力從根本上緩解供應鏈中斷問題。

鐵票倉的考驗：農村支持度現況

農業部門對川普的政治版圖舉足輕重。2024年大選時，川普在農業依賴型縣份平均獲得近78%選票，全美444個此類縣份中僅輸掉11個。這種農村壓倒性支持在關鍵搖擺州發揮決定性作用。在威斯康辛州，川普農村得票率領先超過22個百分點，幫助他翻轉這個民主黨在密爾瓦基和麥迪遜周邊仍有優勢的戰場州。在賓夕法尼亞州，他在農村縣份擴大領先，而民主黨在費城、匹茲堡等大城投票率下滑，此消彼長下將該州收入囊中。

到目前為止，農民尚未與川普翻臉。去年5月針對400名農業生產者的調查顯示，70%受訪者認為關稅長期將強化美國經濟，認為關稅會損害今年收入的比例為43%，低於前一個月的56%。凱里丁指出，近期沒有民調顯示農民對川普支持出現明顯下滑。同時川普在基本盤中依然享有強勁支持，上周民調顯示81%的「讓美國再次偉大」支持者認同他對伊朗的軍事打擊。

然而裂痕已經浮現。美國全國農場主聯盟遊說事務副主席直言，去年12月援助方案只是「救命索，而非長期解方」。美國大豆協會主席敦促川普不要加徵新關稅。明尼蘇達州農場主聯盟主席更表示，農民「需要不需要救助的政策」，將援助直接定位為政治操作。這些來自農業界代表人物的公開表態，顯示耐心正在被消耗。

政治風險與農民的選擇

凱里丁警告，如果燃料與肥料成本持續攀升，且關稅戰繼續傷害出口，農民耐心可能加速耗盡。影響農民投票行為的因素正悄然轉變。過去意識形態和文化認同讓農村選民堅定支持共和黨，但當經濟壓力大到影響生計，投票行為就可能發生變化。農民可能不會轉投民主黨，但可以選擇待在家裡不去投票。

對川普和共和黨而言，這種「消極投票」風險不容小覷。在關鍵選區，農村投票率輕微下降就可能改變選舉結果。威斯康辛州和賓夕法尼亞州的經驗顯示，農村領先優勢對彌補城市劣勢至關重要。如果農村選民因不滿農業政策而降低投票意願，共和黨在國會選舉中的勝算將受到實質影響。

更深層問題在於，農民對政府援助的依賴正形成危險循環。一方面貿易戰和外部衝突推高成本、壓縮出口，政府不得不一再救助；另一方面頻繁救助又讓農民產生依賴心理，削弱獨立應對市場風險的能力。凱里丁認為這不是可持續模式。農民真正需要的是一致且可預測的政策環境，而非每次政策轉彎時都等待政府的救生圈。

結語

當春季播種遇上政策寒冬，美國中西部廣袤農田裡的每一次耕耘，都可能在數月後的選舉中，以沉默的方式影響政治版圖變遷。凱里丁的觀察提供清晰警示：農民不需要轉向支持民主黨才能對川普造成政治傷害，他們只需要待在家裡不去投票，就足以讓共和黨在農村地區的優勢大幅萎縮。

對川普而言，這場農業危機的真正風險，不在於選票瞬間倒向對手，而在於原本穩固的基本盤出現消極投票，在關鍵選區削弱共和黨的領先幅度。當貿易戰、移民政策和中東戰火三重壓力同時壓在農民肩上，那些曾經堅定支持川普的農業社區，正在等待政府拿出真正解決問題的方案，而非僅在選舉前派發又一輪臨時救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