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關於「新自由主義經濟的終結」的討論 －Dani Rodrik 的經濟思想之簡介－

被批判的新自由主義

所謂新自由主義，是指抑制政府對於經濟的干預，透過自由競爭來實現經濟的效率化與經濟發展的思想。

在對新自由主義的不滿高漲時期，經濟分析也開始關注於《超越單純合理性、更為複雜的人類行為》。

東西冷戰結束後，支撐新世界秩序的正是「新自由主義經濟」。而隨著川普的出招，近年來「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的終結」這一議題逐漸活躍起來。而這是基於如下之認識的緣故：自1980年代以來主導世界經濟的新自由主義模式，已經暴露出其局限與弊害，迎來重大轉折期。

自1980年代以來，世界經濟是由《新自由主義》（以放鬆管制、民營化、自由貿易為核心的「小政府」取向）以及隨之而來的《全球化》之浪潮所加以主導。這一模式雖然帶來了高效率的成長，但同時也造成了財富分配的不均與貧富差距急速擴大等等嚴重的弊害。尤其是製造業的全球轉移，奪走了先進國家中產階級的工作，因而累積了巨大的不滿。

這股不滿爆發的象徵，就是美國的「川普現象」。川普總統的「美國優先」與保護主義，正是對於「將《全球化》絕對化與《新自由主義體制》」的明確挑戰。

新自由主義的局限，經歷了《雷曼兄弟金融危機》、《疫情大流行》以及《烏克蘭戰爭》之後，已經徹底顯現出來。疫情讓人們重新認識到國家介入的重要性，而地緣政治風險的升高，使「經濟安全保障」與「供應鏈韌性」成為最優先課題。

各國開始修正《市場萬能主義》，並轉向以美國拜登前政府為代表的積極產業政策。新自由主義的終結，意味著世界正在探索一種新的資本主義，不僅重視效率，更強調韌性（Resilience）與包容性（Inclusion）。

近年來已有多種被視為「取代新自由主義」的經濟思想與政策框架正在浮現，例如包容性繁榮（Inclusive Prosperity）、新工業政策、新資本主義等，它們都強調韌性、社會公平與國家在經濟中的積極角色。其中，Dani Rodrik 的經濟思想非常受到注意，他就是以「包容性繁榮」、「新工業政策」、「新資本主義」為核心，挑戰新自由主義的單一模式，而強調在地化、民主契約與分配正義。他的觀點在學術界與政策圈逐漸獲得重視，尤其在後全球化與綠色轉型的背景之下，更具有可行性，不過，在政治現實與利益衝突中仍面臨落地實現困難。

一、Rodrik 的經濟思想核心

Rodrik 的經濟思想核心主要如下：
1、全球化悖論：他提出「不可能的三角」──民主、國家主權、超級全球化三者不可兼得，必須進行取捨。
2、包容性繁榮：經濟政策不只追求成長，更要確保成果的廣泛分配，避免不平等加劇。
3、新工業政策復興：政府重新扮演積極的角色，推動創新、綠色轉型與在地產業發展。
4、新資本主義：資本主義需透過制度再造，兼顧成長、分配與永續，而不是僵化的新自由主義模式。

Rodrik 的經濟思想在學術界已獲廣泛認可，並逐漸影響政策圈，尤其在後全球化與綠色轉型的時代背景下更具有可行性。但其要落地實現仍需克服《政治阻力》、《國際協調》與《制度能力》的挑戰。換句話說，他的思想是「方向正確、理念強大」，但要真正推動，需要政治意志與制度的創新。

以下我們介紹他的包容性繁榮、新工業政策、新資本主義的理念：

二、包容性繁榮

Dani Rodrik主張政策不只追求平均繁榮，而且要考慮 分配公平、健康、氣候、政治權利 等非金錢福祉。Dani Rodrik 所提出的「包容性繁榮」（Inclusive Prosperity）強調：經濟政策不僅要追求成長，更要確保成果能廣泛惠及社會，並透過制度設計、勞動市場改革與地方化的產業策略，讓全球化與技術進步不致加劇不平等，而能促進民主與社會穩定。

其包容性繁榮的核心理念有：
1、超越單純的 GDP 成長：Rodrik 認為傳統的「成長至上」模式忽視了分配問題，導致社會撕裂與政治的反彈。包容性繁榮要求經濟成果能惠及大多數人，而非集中於少數精英。
2、制度與政策的在地化：他主張不同國家應依自身制度、文化與社會條件設計政策，而非照搬「華盛頓共識」（註一）式的自由化方案。
3、民主與社會契約：繁榮必須與民主制度相容，避免全球化過度侵蝕國家主權與社會保障。Rodrik 的「全球化不可能三角」理論即指出：民主、國家主權與超級全球化三者不可兼得，必須有所取捨。

至於包容性繁榮的具體政策方向是包括：
1、勞動市場改革：提升工人技能、保障就業安全，避免技術進步造成大規模失業。
2、產業政策：鼓勵地方化、社區導向的產業發展，讓經濟利益能在地分配，而非集中於跨國企業。
3、社會保障與再分配：透過稅制與福利政策來減緩不平等，以維持社會凝聚力。
4、經濟民主化：強調工會、社區組織與地方政府在經濟決策中的角色，避免政策只服務於資本利益。

三、新工業政策復興

新工業政策復興（Industrial Policy Revival）目前是美國、歐洲、日本等國近年推行積極的產業政策，強調供應鏈韌性、科技自主、國家安全，取代市場萬能主義。而Dani Rodrik 所提出的「新工業政策復興」（Industrial Policy Revival）即是強調政府重新扮演積極角色，透過產業政策引導創新、提升生產力並確保社會包容性，而不是僅依賴市場自發調整。

1、新工業政策復興的背景與復興原因
（1）過去的衰退：在「華盛頓共識」時期，工業政策被視為干預市場的失敗案例，而逐漸遭到邊緣化。
（2）復興的契機：近年來，全球化帶來的分配不均、技術進步造成的就業挑戰，以及氣候變遷的壓力，使得政府重新思考如何透過政策引導產業的]發展。
（3）Rodrik 的觀點是：他認為工業政策不只是「挑選贏家」，而是建立制度化的學習過程，讓政府與企業共同探索新技術與新市場。

2、新工業政策復興的核心理念是：
（1）學習與協調：工業政策的重點在於政府與私部門的互動，透過試驗、錯誤修正與制度化的回饋機制，推動產業升級。
（2）在地化與多樣性：不同國家應依自身制度與社會條件來設計政策，而非套用單一模式。
（3）社會包容性：工業政策必須兼顧就業、分配與社會穩定，避免只服務少數大型企業。
（4）綠色轉型：新工業政策也與能源轉型、永續發展緊密結合，成為應對氣候危機的重要工具。

3、新工業政策復興的具體政策方向
（1）研發與創新支持：政府投資基礎研究，並提供企業研發補助。
（2）產業集群與地方發展：鼓勵地區性產業聚落，提升競爭力。
（3）技能培訓與勞動市場改革：確保工人能適應新技術與新產業。
（4）綠色補貼與碳政策：引導企業投入低碳技術，推動永續產業。
Rodrik 的「新工業政策復興」是一種兼顧創新、分配與永續的政策願景。它不再是過去那種僵硬的「挑選贏家」模式，而是強調 「政府—企業—社會的互動學習」，以確保技術進步與全球化能真正轉化為廣泛的繁榮。

四、新資本主義

新資本主義（New Capitalism）在日本、歐洲等地被提出，強調包容性、永續性、韌性，不再只追求效率，而是兼顧社會與環境。而Dani Rodrik 所談的「新資本主義」（New Capitalism）並非要拋棄資本主義，而是強調資本主義的「再造」與「重塑」：在面對全球化、技術進步與不平等挑戰時，必須透過制度改革、產業政策與社會契約更新，讓資本主義能持續存在並更具包容性。

1、新資本主義提出的背景
（1）資本主義的危機：Rodrik 指出，近年來金融危機、全球化衝擊與不平等加劇，使資本主義面臨合法性的挑戰。
（2）資本主義的韌性：他強調資本主義具有「自我再造」的能力，歷史上有多次在危機後透過制度調整而延續。

2、新資本主義的核心理念
（1）包容性繁榮：延續他在 Economics for Inclusive Prosperity(EfIP，包容性繁榮經濟學) 網絡中的主張，強調經濟成果必須廣泛分配，而非集中於少數精英。
（2）新工業政策：政府重新扮演積極角色，推動創新、綠色轉型與在地產業發展，避免市場失靈。
（3）民主與社會契約：資本主義必須與民主制度相容，透過制度設計維持社會穩定，避免全球化侵蝕國家主權。
（4）多樣化模式：不同國家可依自身制度與文化設計資本主義的「版本」，而非單一的新自由主義模式。

3、Rodrik 的相關倡議
在《Reinventing Capitalism（再造資本主義）》一文中，他指出資本主義的「新階段」必須重新平衡市場與國家角色，並強調制度的可塑性。他與其他學者共同推動「Reimagining the Economy Program（重新想像經濟計畫）」，探索如何在民主社會中建立更具包容性的經濟秩序。

新資本主義的核心是「再造」而非「替代」：Rodrik 認為資本主義不會消亡，但必須透過包容性繁榮、產業政策復興、民主契約更新等方式，才能在21 世紀持續發揮作用。它是一種兼顧成長、分配與永續的制度願景，旨在讓資本主義不再只是少數人的遊戲，而是廣泛社會的共同基礎。

五、學術界的接受度

他是 Economics for Inclusive Prosperity (EfIP，包容性繁榮經濟學) 網絡的共同發起人，聚集一群進步經濟學者，提出具體的政策藍圖，涵蓋金融、勞動、環境與貿易等領域。在《全球化悖論》與《經濟學規則》等著作中，他批判過度全球化，並呼籲回歸「民主與社會契約」的核心。

他的思想與「新發展主義」(new developmentalism) 越來越接近，強調工業化與制度多樣性。
• Rodrik 與 Institute for New Economic Thinking（新經濟學思潮研究院） 合作，形成新經濟思潮平台，推動挑戰傳統正統經濟學的研究。

六、政策圈的接受度

對於歐美來說，在美國與歐洲，Rodrik 的主張影響了「再工業化」與「綠色新政」的政策辯論。

對於發展中國家來說，他的「在地化」與「多樣性」理念，對新興經濟體特別有吸引力，因為它拒絕單一的華盛頓共識模式。

他挑戰新自由主義的批判在國際組織（如 IMF、世界銀行）內部也逐漸被討論，雖然仍未成為主流。

七、 可行性與限制

1、它的經濟思想的可行性，可分數點來看：
在綠色轉型、數位化與全球化退潮的背景下，他的政策建議（如新工業政策）更具現實性。而民主社會對不平等的反彈，使「包容性繁榮」成為政治上可行的議題。
2、它的經濟思想的限制，可分數點來看：
在政治阻力方面，既得利益集團可能反對再分配與政府干預。而且國際協調困難，因為全球化的跨境性使單一國家政策難以完全奏效。由於各國制度的差異，不同國家能否有效落實「在地化」政策，取決於治理能力。

八、結論

許多理論正在發展之中，我們台灣必須多加注意，那些理論適合我們呢？世界經濟會有什麼變化？這是我們要多加觀察、理解的，而Rodrik的思想的詳細內容有待進一步的介紹。台灣依賴出口，與世界息息相關，未來的經濟思想之發展與對他國之影響是與我們緊密結合的。

（註一）「華盛頓共識」是由經濟學家約翰・威廉森（John Williamson）在 1989 年提出，用來概括當時美國華盛頓的政策圈（國際貨幣基金 IMF、世界銀行、財政部等）對拉丁美洲債務危機的改革建議。它成為 1990 年代全球化與新自由主義政策的代表性綱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