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健正(國立陽明交通大學榮退教授)
我們經常聽到「發展」與「保育」無法共存的說法,但這真的成立嗎?事實上,許多城市已證明,都市發展與生態保育可以透過精心設計達到平衡。例如,台南的巴克禮公園,雖位於都市核心,卻成功吸引領角鴞定居,顯示出城市與生態共存的可能性。那麼,沙崙高鐵站周邊的開發,是否也能走向這樣的共存模式?

Kevin Lynch是麻省理工學院教授,也是都市環境感知理論的先驅。他在《優質城市形態》中指出,都市與自然並非對立,而是同屬一個更廣義的生態系統。這個觀點對草鴞保育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我們不應該只強調讓草鴞遠離都市,而應該思考如何讓都市成為草鴞可以生存的環境。
傳統二分法的挑戰─農地是否等同於「自然」?
在環境保護的討論中,我們往往習慣性地將「自然」視為人類活動未曾涉足的場域,認為只有遠離人類干擾的地方才是值得保護的生態區域。然而,這種觀點忽略了一個事實:農業與都市發展本身也是自然演變的一部分,並不是所有的農地或開發區都必然對生態造成負面影響。
事實上,農業生產本身就是一種高度人為介入的活動。不同於原生草原或濕地,農地需要施肥、灌溉,並且依循人類的作物生長週期進行收割。甘蔗田的種植模式,尤其是高密度種植與定期砍收,與自然棲地的生態功能截然不同。

以沙崙農場為例,這片土地過去是甘蔗原料區,甘蔗田雖然為草鴞提供了田鼠等獵物,但其高密度種植與定期砍收的模式,並不利於草鴞的長期棲息。隨著糖業衰退,農場土地逐步轉變為工業用地與造林區,但卻沒有考慮到如何創造更適合草鴞生存的環境。
這種做法反映出一種典型的「鄉村與城市二分法」思維,亦即我們不是將土地徹底開發為產業區,就是將其視為「純粹的自然保護區」,而忽略了第三種可能性——在開發與保育之間找到平衡,使土地同時兼具經濟價值與生態價值。
開發 vs. 保護的零和選擇
根據 Lynch 的觀點,當我們承認「城市與農場一樣自然」,我們就不應該把城市開發與環境保育視為對立的概念,而應該尋求能夠讓城市、農地與生態環境共存的方式。
在沙崙農場的情境中,這意味著我們不應該僅僅主張「保留草鴞棲地」或「全面發展產業」,而是應該探索如何在現有的發展規劃中設計生態友善的土地利用方式,讓草鴞仍能夠在這片土地上生存。

首先,我們應該嘗試都市生態系統與生物多樣性整合,城市與農田並非一定要是草鴞的敵人,如果我們在高鐵站區與產業園區的開發過程中,導入「生態廊道」與「低衝擊開發(LID)」設計,保留開放草原與適度濕地,那麼草鴞仍然可以在這片區域生存,而不是被迫遷徙。
其次,我們應該進行混合用途規劃(Mixed-Use Planning)。都市規劃可以納入生態考量,而不只是「都市 vs. 鄉村」的二選一。例如,在沙崙農場的部分土地,可以結合「低密度開發」與「生態保育區」,將開放式綠地與產業區適當區隔,並引入「都市牧場」或「生態農場」,為草鴞提供更穩定的獵食環境。
此外,我們可建立科技導向的生態補償機制。如果沙崙真的要發展高科技產業,那麼這些產業園區的業者應該承擔相應的「生態補償」責任,透過科技手段(如智慧監測系統、人工濕地、綠屋頂等)來減少對草鴞生態的影響,而不是將環境保護的責任完全推給政府與環保團體。
換言之,都市開發與生態保育往往被視為對立,但其實關鍵在於如何設計發展模式,使兩者相輔相成。沙崙農場不應該只是二選一的抉擇:完全開發為產業區,或者完全劃設為生態保護區。相反地,我們應該思考如何讓都市發展與生態保護相互融合,並建立新的共存模式。
都市生態共存

Lynch 指出的另一個重要概念是,人們對鄉村的嚮往,往往來自對自然的浪漫想像,而忽略了鄉村的真實運作模式。沙崙農場的案例也反映了這一點:過去的甘蔗田雖然看似自然,但實際上是高度人為控制的農業系統,不適合草鴞長期棲息。
現在的高鐵新都心、綠能園區與健康園區,雖然是「都市化」的發展方向,但如果導入生態設計,也有可能創造出比過去更適合草鴞的環境。因此,我們不應該以「讓沙崙保持純粹的農業用途」或「全面都市化」這兩個極端來思考未來,而應該尋求「城市、產業與自然共生」的第三條道路。
在國內外不乏有實際的案例來支持這些做法的可行性,例如台南的巴克禮公園雖然位於都市內,卻因為擁有豐富的樹木與綠地,成功吸引領角鴞定居,顯示都市綠地的生態價值。而新加坡在都市發展的同時,仍保留大面積的濕地公園,例如雙溪布洛濕地保護區(Sungei Buloh Wetland Reserve),這些區域成為猛禽與水鳥的重要棲息地。
落實行動方案

如果我們希望沙崙成為真正的智慧生態城市,我們可以推動以下行動:
第一、建立都市生態走廊 —— 確保草鴞與其他野生動物的遷徙路徑不被切斷,讓城市成為生態連結的橋樑,而非阻隔。
第二、設立生態緩衝區 —— 讓產業區與生態區之間有適當的過渡地帶,減少人類活動對野生動物的干擾,確保草鴞仍能在開發區周邊生存。
第三、運用智慧監測技術 —— 透過AI與數據分析,追蹤生物多樣性,確保開發過程不會對草鴞族群造成不可逆的影響。
第四、採用低衝擊開發(LID)技術 —— 如綠屋頂、人工濕地等,減少城市熱島效應,提供適合野生動物的棲息環境,使城市與自然能真正融合。
結論:生態城市才是未來發展的方向

Lynch 的觀點提醒我們,人類並不是自然的外來者,城市與農業本身也是生態系統的一部分。 這對於沙崙農場的轉型提供了一個關鍵的思考方向。
城市發展並不必然是生態破壞,關鍵在於規劃與設計的智慧,透過都市生態規劃,使高鐵站周邊的產業園區與草鴞棲地共存,特別要避免將土地規劃簡單化為「完全開發」或「完全保護」的選擇,而是尋找能夠同時滿足生態需求與經濟發展的模式。
總之,沙崙的未來不應只是科技產業的擴張,也不應只是傳統農業的延續,而應該融合生態、生產與生活的永續發展精神。我們現在所做的決定,將影響這片土地未來數十年的發展方向。唯有將發展與生態保育並行,沙崙才能成為台灣下一個智慧生態城市的典範,實現人類與生態真正共存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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