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荷姆茲海峽教會美國：選擇之戰不值得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聯手對伊朗發動襲擊，一場被稱為「選擇之戰」的衝突就此拉開序幕。所謂「選擇之戰」，指的是並非因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機而起，而是基於政策利益或體制更迭的期待所發動的戰爭。川普政府當初設想的是一場短期決戰，以壓倒性的軍事優勢迅速解決伊朗核問題與荷姆茲海峽的通航爭議。然而五個月過去，歷經停火與戰火再起，這場戰爭非但未能達成戰略目標，反而陷入無止境的報復循環。戰術上的輝煌成果未能轉化為戰略上的決定性優勢，美國的「戰爭包袱」日益沉重，而同盟體系也在這場衝突中經歷了前所未有的考驗。這場曾經被視為可選擇的戰爭，正逐漸成為一場不再值得進行的戰爭。

「選擇之戰」的結構性困境

「選擇之戰」從一開始就面臨一個根本性的不對稱：對美國而言這是一場可選擇的戰爭，對伊朗而言卻是一場生存之戰。這種不對稱決定了雙方投入意願與承受能力的巨大落差。伊朗面對的是國家存亡的威脅，因而具備遠比美國預期更強的韌性與持久戰意；美國則從未準備好為這場戰爭付出超出一定限度的代價。

川普政府最初指望以短期、高強度的軍事打擊迫使伊朗屈服。美軍在開戰初期確實展現了極高的作戰能力，整合情報監視偵察、網戰能力與長程精確打擊，在短期內對伊朗的指揮管制功能和軍事基礎設施造成重大損害。然而這些戰術成果並未帶來戰略上的決定性優勢。伊朗將飛彈戰力地下化與分散化，並以荷姆茲海峽為槓桿，將軍事劣勢轉化為對美國的經濟壓力。戰術勝利無法終結戰爭，而戰爭的拖延本身就構成美國無法承受的成本。

衝突在6月18日曾經短暫停火。然而7月7日，新一輪衝突再度爆發。伊朗的攻擊範圍從荷姆茲海峽周邊擴大至約旦、巴林與科威特等協助美軍的國家。科威特的發電與海水淡化設施遭到攻擊，讓戰爭跨越了民生紅線。雙方每一次攻擊都將下一輪報復推向更高、更難控制的層級。戰爭的邏輯從「解決問題」蛻變為「為了報復而報復」。

軍事力量的內在局限

美國在伊朗周邊的軍事部署目前基本維持「兩支航母打擊群加一支兩棲登陸艦戰鬥群」的兵力格局。然而「林肯」號航母打擊群從2025年底離開母港，已執行近8個月的海外部署，持續超期執勤對艦員戰備狀態、部隊士氣與裝備維護都構成巨大壓力。作戰保障高度依賴橫跨地中海、紅海至波斯灣的遠程海上補給體系，這樣的消耗戰對美國並非好事。

更嚴峻的制約在於彈藥與資金的雙重短缺。根據五角大樓最新估算，美國對伊朗戰爭的花費已達375億美元。這個數字較5月國防部官員透露的290億美元已擴大85億美元。然而有分析認為，375億美元遠非全部成本，穆迪分析公司估計戰爭給美國帶來的國內成本最高可達1500億美元，涵蓋能源價格上漲對消費者的連鎖影響。白宮已緊急向國會申請追加巨額撥款，否則美軍常態演訓將被迫全面停擺。

美國「政客新聞網」7月22日的分析指出，連續五個月的空襲行動並未迫使伊朗放棄在荷姆茲海峽的主張，五角大樓也未能完全削弱伊朗發動無人機和飛彈襲擊的能力。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凱恩承認，在尋求軍事勝利時「必須意識到空中力量存在局限」。除非川普政府大幅擴大打擊範圍甚至考慮派遣地面部隊，否則目前的「襲擊—反擊」循環可能持續下去。但大規模地面入侵的風險極其巨大，且最終能否實現既定目標存在很大不確定性。軍事力量在解決這類衝突中的有效性正面臨嚴峻考驗。

同盟體系的裂痕與重構

伊朗戰爭暴露了現代同盟體系的深刻變化。戰爭並未顯示同盟瓦解，反而說明同盟仍然重要；但今日的同盟已不再是單純的「保護與忠誠」交換，而是圍繞風險、成本、資訊、技術、正當性與國內政治負擔進行複雜協調的機制。美國仍能依靠同盟網絡實施全球軍事行動，但同盟國已不再是自動的支持者。

這種變化在戰時協調中清楚顯現。美國空襲伊朗後曾要求韓國、日本、英國、法國等派艦協助應對荷姆茲海峽封鎖，但多數國家實際上保持距離；英國一度限制美軍使用本土基地，義大利也拒絕美軍使用西西里空軍基地。川普隨後在會見北約秘書長馬克·呂特時，對盟友未予協助公開表達不滿，並暗示可能從歐洲撤軍。當美國長期以「美國優先」削弱同盟的共同目標，卻在戰爭中要求盟友迅速分擔風險時，信任自然難以維持。

同盟的協調問題在停火協議中更加明顯。美國在同以色列協調不足的情況下推進協議，使美以關係急速惡化。協議中約3000億美元的伊朗重建基金擬主要由中東和亞洲的民間資本籌措，意味著美國在完成軍事行動後試圖將戰爭後果與成本更多推向盟友與夥伴。盟友在開戰決策中並未充分參與，卻可能在戰後穩定、海上安全、能源市場與重建資金等問題上被要求承擔責任。這種「風險由大家分擔、決策由我獨斷」的模式，正侵蝕同盟體系的信任基礎。對高度依賴美國安全承諾的盟友而言，真正的問題或許不在於美國有沒有能力出手，而在於美國的承諾在危機中能否保持可預期性。

荷姆茲海峽的地緣經濟制約

荷姆茲海峽是這場戰爭最核心的戰略焦點，也是軍事力量局限性最鮮明的例證。戰爭爆發後短短數日，通過海峽的民間油輪保險費率即急劇飆升，多家航運企業考慮更改航線，原油價格急漲的擔憂迅速波及金融市場。衝突前，船體戰爭險保費通常僅占船舶價值的0.25%左右；隨著軍事衝突升級，費率迅速飆升，最高一度達到船舶價值的約10%。截至7月22日，通過荷姆茲海峽油輪的戰爭風險保險保費飆升近1900%。單趟通過海峽的保費報價已達62萬至105萬美元。

美國軍力遠勝伊朗，卻無法只靠炸彈保證每艘油輪與液化天然氣船安全通過海峽。伊朗無力在正面戰場擊敗美軍，卻能透過飛彈、無人機、水雷與區域武裝力量，推高航運、保險、能源與盟國安全的各項成本。荷姆茲海峽缺乏成熟穩定的國際治理機制，沿岸國家與域外大國圍繞主權管轄、航行自由與海上安全長期存在制度性矛盾，單純依靠軍事手段難以建立穩定、可持續的海峽治理秩序。

這場圍繞海峽的角力顯示，在全球化深度互賴的時代，軍事優勢未必能轉化為戰略主導權。伊朗透過「戰場外的工具」將軍事劣勢轉化為對全球經濟的壓力，而這種壓力的代價最終由包括美國在內的所有國家共同承擔。軍事的勝利與戰略的勝利之間，存在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

結語

回顧這場持續數月的衝突，一個清晰的結論逐漸浮現：這是一場不再值得進行的「選擇之戰」。當初設想的短期決戰已淪為曠日持久的消耗戰。戰術上的軍事成果無法轉化為戰略上的決定性優勢。375億美元的戰爭花費、超過500名美軍人員的受傷、18名美軍的死亡，以及國內68%民眾認為「不值得打」的民意，都在訴說著這場戰爭的代價已遠超其可能帶來的收益。

同盟體系在這場戰爭中經歷了深刻的考驗。當美國以「美國優先」削弱同盟的共同目標，卻在戰爭中要求盟友迅速分擔風險時，信任的侵蝕便難以避免。荷姆茲海峽的經驗更顯示，在全球化深度互賴的時代，純粹的軍事手段不僅成本高昂，更可能適得其反。這場戰爭給世人最大的啟示或許在於：軍事力量可以發動一場戰爭，卻無法輕易結束一場戰爭；可以摧毁目標，卻無法建立秩序。當戰爭的代價持續累積而戰略目標遙遙無期時，「選擇之戰」便成了一場不該被選擇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