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陳映真外一章–左派面具下的帝國主義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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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竹奇(作家)

昨天完成「陳竹奇的台文時間」第四十集,這一集錄了三次,前兩次都失敗。以為是撞邪了(陳映真陰魂不散),後來發現是耳機沒電了,終於找到充電的方式,才順利完成錄影,跟陳映真沒有關係。
此時此刻批判陳映真,也許有人覺得我在否定陳映真。其實,陳映真曾經是我的偶像。我的心情,更多的,是帶著不捨與惋惜。惋惜他的理想最終變成統派的圖騰。
我跟陳映真曾有數面之緣。
大學時選上學生會會長(政大代聯會總幹事),幹訓營邀請的講者之一就是陳映真。
猶記得演講結束後,我們從大春山莊散步而下,沿途月光䕃暈,陳映真的白髮蒼蒼,興致高昂,談起韓國學運及光州事件,聽者如我心緒澎湃激揚,無法自己。
後來我跟他還在鄭一青的婚宴上巧遇。
我曾經帶著學弟妹去永和住家拜訪,暢談到深夜…在我年輕歲月的模糊記憶中留下無法磨滅的痕跡。
是這樣的陳映真,讓我無法迴避。
當1991年我訪問陳芳明談到陳映真崩壞的道路時,我的內心感到隱隱作痛。
那時候站在我面前的兩個啟蒙老師,一個是史明,另外一個是陳映真。
同一個時間,我曾在設於台灣研究基金會的美學策進會講述「告別陳映真」。
我的妻子經常提到為何生於外省人家庭願意下嫁給一個本省人的窮小子。
原因在於年少時讀了太多陳映真的小說,憧憬那種弭平省籍情結的愛情。
無論如何,陳映真的幽靈對我而言始終存在,揮之不去。
他時時提醒著我,一個人抱持終身的民族主義及國家神話對於自由心靈的解放可能是無形的桎梏,這是陳映真未嘗自省卻是對我而言最好的警醒。

陳映真小說體現了台灣文學中深刻的第三世界批判與知識份子反思。從〈夜行貨車〉到〈雲〉,他的創作脈絡反映了從資本主義批判轉向更寬廣的民族認同與民眾關懷,始終不變的是對被壓迫者與歷史夾縫中人的強烈悲憫。

在〈夜行貨車〉中,陳映真精準捕捉了1970年代台灣在美國與日本跨國企業進駐下的社會變遷。主角林榮平在美商公司工作,象徵著台灣依附於全球資本主義體系下的生存處境。他與混血女孩的相處,反映了知識份子在物質富裕與精神空虛間的掙扎。作者揭露了經濟起飛背後,底層勞動者的血汗與文化失根,批判資本邏輯對人性的扭曲,呼籲知識份子應當覺醒並回歸鄉土。
到了〈雲〉(收入於同名小說集)時期,陳映真的創作視野昇華,將台灣的發展納入「第三世界」的脈絡中來反思。小說更深刻地描寫了勞工、農民等邊緣小人物的悲歡離合。知識份子的角色不再只是自我感傷,而是試圖走向群眾,與勞動人民同呼吸。他在雲系列作品凸顯了對帝國主義和殖民歷史的批判,並將目光聚焦於台灣民眾在現代化過程中的陣痛與韌性,展現了深沈的民眾意識與歷史關懷。
陳映真小說的核心人文特徵展現了知識份子的原罪感,其筆下的知識份子常帶有強烈的罪惡感與焦慮感,他們在現代化都會中享有優勢,卻對底層的苦難感到無能為力。其筆調充滿左翼寫實與浪漫色彩,融合了現實主義的批判力道與浪漫主義的理想性格,字裡行間充滿對民族的認同渴望。
陳映真作為台灣「鄉土文學」與寫實主義的標竿人物,其一生創作皆圍繞著對弱勢者的同情與對資本主義體制的批判。從1978年的《夜行貨車》到1980年的《雲》,這段時期的創作標誌著陳映真在出獄後,將關懷視角從小資產階級的靈魂苦悶,全面轉向跨國資本對台灣勞動階層的剝削與反抗。
在《夜行貨車》中,陳映真將場景設定在美國跨國企業「馬拉穆電子公司」,深刻揭露了第三世界在殖民經濟下的附庸性。資本體制下的尊嚴踐踏:跨國企業不只壓榨勞動力,更伴隨文化與性別的霸凌。如外籍主管摩根索對台灣女秘書劉小玲的性騷擾,象徵了外國帝國主義對台灣本土的侵略與物質、精神雙重宰制。男主角林榮平原本是追求功名、依附美商體制的台灣在地經理。但在經歷種種歧視與本質省思後,他與劉小玲最終選擇「辭職」,決定離開洋行、回到南部故鄉。小說結尾,他們在深夜看著滿載物資、奔馳在台灣土地上的貨車。這兩位知識份子如同夜行貨車,從虛無的現代都市「回歸鄉土與民族」,找到了身分認同與生命尊嚴。這是陳映真對迷失在現代化神話中知識份子的一聲當頭棒喝。
如果說《夜行貨車》關注的是高級職員(小資產階級)的心理覺醒,那麼《雲》則將筆觸直接探入底層工廠女工(無產階級)的集體命運。
小說描寫美商工廠內,女工們面臨長工時、低薪以及有毒工作環境(如化學藥劑對身體的殘害)。陳映真在此展現了極其強烈的人道主義,直視那些被台灣經濟奇蹟掩蓋的底層血淚。女工張維民與其他夥伴,在面對資方的不公待遇與工廠倒閉危機時,開始意識到不能只靠個人隱忍。她們透過「罷工」與集體抗爭,從被動受害的「雲」,凝聚成一股爭取自身權益的實體力量。
雲看似飄忽、柔弱、任人宰割,被資本的巨風吹散;但無數的雲聚合在一起,就能化為風暴,展現底層民眾改變命運的集體動能。陳映真在此流露出他對「民眾」主體性的寄託。
陳映真透過這兩部作品,並非單純在寫愛情或工潮,而是帶著強烈的社會實踐關懷。他要撕開1970、80年代台灣「經濟奇蹟」與「現代化工商業」的華麗外衣,讓讀者看清其背後是以外國資本控制、壓榨本土勞工與尊嚴為代價。
他的人文關懷,始終站在被壓迫者的這一邊。他用冷峻卻充滿溫度的筆調,呼籲知識份子與勞動大眾必須攜手,在消費主義與帝國主義的巨浪中,尋回屬於台灣人的尊嚴與反抗主體性。

我為何以「戴著左派面具的帝國主義幽靈」來評價陳映真?
因為陳映真終其一生堅守社會主義與「大中國民族主義」。他強烈批判美、日等西方帝國主義與跨國資本對台灣的剝削,但其政治認同最終皈依於中國。他認同社會主義中國,卻忽略了社會主義中國已經透過一帶一路與絲路基金搖身一變成為「債權式殖民主義」,控制了第三世界國家接受其經濟援助後的土地開發及外交政策等。
當中國批評美國不過是以帝國主義外衣掩飾「新殖民主義」的全球分工體系時,中國自己也正在悄悄地建立一種以中國為首的分工體系,架構自己的帝國主義版圖,使世界舞台的競逐變成「兩個帝國主義之爭」。
我認為台灣應該以「人民史觀」重構這塊土地的歷史,建立自己文化的主體性,透過書寫如《阿拔泉之霧》等家族故事與土地記憶,來建構有別於大中國敘事的台灣認同。
為何稱陳映真戴著左派面具,因為陳映真早年以人道主義與馬克思主義批判資本主義與白色恐怖政治迫害,但他卻未能用同樣的標準及視角去審視中國共產政權統治下的極權體制與對外擴張。深植於陳映真內心的帝國主義幽靈最終顯現,當陳映真對帝國主義的批判只淪為單面向的「反對美國帝國主義」,而未能批判中華帝國主義,甚至最終仍然堅定支持日趨強大的共產極權中國,這種盲目的民族認同彰顯了一直潛藏在其內心的帝國主義幽靈,是傳統的東方專制主義下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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