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紅色警示下的經濟寒流：日企與旅宿業憂中日交惡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當高市早苗首相關於臺灣事務的國會答辯引發外交震盪，中國大陸政府隨之發出赴日旅遊警示，一場政治風暴迅速演變為經濟寒流。根據東京商工研究所（TSR）於2025年12月發布的調查，這場外交緊張已使日本企業，特別是高度依賴中國遊客的住宿業，感到刺骨寒意。

數據顯示，高達61.9％的日本住宿企業預期業務將因中日關係惡化而減少，而全日本更有超過三成的企業正積極思考如何「減少對中國的依賴」與「避免前往中國旅遊」。這不僅是一份市場調查，更是一記警鐘，預示著多年來緊密相連的日中經濟紐帶，可能正迎來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轉折點。

政治漣漪激盪經濟湖面：住宿業首當其衝

2025年11月以來的政治緊張，其影響已清晰映射在商業數據之上。TSR對全日本5,645家企業的調查顯示，儘管有82.4％的企業表示目前與未來均未受影響，但整體仍有15.6％的企業坦承已經或預期將面臨訂單與銷售減少的困境。這份看似「多數未受影響」的平靜之下，實則暗藏著嚴重的結構性風險。若深入剖析，會發現負面影響高度集中於特定產業，其中以住宿服務業最為慘淡，有高達61.9％的業者回答業務呈現「減少或預期減少」的態勢，其比例遠高於其他行業。

此一現象的成因直指核心：中國大陸遊客的缺席。過去十年，中國遊客的消費力是驅動日本旅遊業，乃至零售、運輸相關行業成長的重要引擎。然而，隨著大陸官方發出旅遊警示，中日間航班大規模取消，這股「觀光財」瞬間蒸發。對住宿業而言，這不僅是短期營收下滑，更可能動搖其長期以中國市場為中心的投資與營運模式。調查中另一個受衝擊顯著的行業是道路旅客運輸業（37.5％），這進一步印證了「觀光產業鏈」從交通到住宿的連鎖性損傷。

大企業因與中國市場連結更深，感受到的衝擊也更大，有19.9％的大企業報告負面影響，較中小企業高出4.7個百分點，顯示規模越大的企業，在面對地緣政治風險時可能越顯脆弱。

風險意識覺醒：企業的「去依賴化」戰略浮現

面對突如其來的政治風險，日本企業並非坐以待斃。同一份調查揭示了企業界正在形成的風險共識與戰略轉向。在問及未來應對措施時，多達32.4％的受訪企業表示考慮在「調達面」（即採購與供應鏈層面）降低對中國的依賴。緊隨其後，有30.4％的企業計畫「避免前往中國出差或商旅」。這兩項高比例的回應，共同勾勒出一幅企業試圖在物理空間與經濟鏈結上與中國大陸「保持距離」的圖景。

這股「去依賴化」的思潮，並非均勻地遍佈所有企業，而是呈現出清晰的企業規模差異。在削減採購依賴與避免赴陸出差這兩項上，大企業的考慮比例均高於中小企業。這可能意味著，擁有更複雜全球供應鏈與更多國際交往的大型企業，對地緣政治風險的感知更為敏銳，其戰略調整的動機也更為迫切。

此外，另有12.7％的企業考慮在「販賣面」（即銷售市場層面）降低對中國的依賴。雖然比例較前兩項為低，且中小企業在此項的考慮比例反而高於大企業，但這仍顯示了一種更根本的市場多元化思考：企業開始重新評估將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的風險，即便這個籃子曾是全球最大、最具成長性的市場之一。

從短期應對到長期轉型：「中國風險」的再定義

此次調查所反映的，遠不止是企業對單一政治事件的膝跳反應，而是標誌著日本商業社會對「中國風險」進行了一次系統性的再評估。過去，所謂的「中國風險」多與成本上漲、智慧財產權或營商環境等傳統經濟因素掛鉤。然而，此次由政治言論直接觸發的經濟後果，將「地緣政治風險」以極其尖銳的方式置於企業風險評估的核心位置。企業意識到，無論自身經營績效多麼優異，都可能因無法控制的政治外交事件而瞬間陷入被動。

這種風險認知的重塑，正在驅動企業從短期的業務調整，轉向中長期的結構性轉型。企業的應對策略名單上，除了直接的供應鏈與市場調整，還包括了「強化現狀分析與情報收集」、以及「審查過度依賴中國出口的交易對象」等更具戰略縱深的舉措。這顯示企業正試圖建立更強韌的風險預警與管理體系。

然而，轉型之路佈滿荊棘。多年來，日本企業在人事成本、營運效率及穩定生產方面，從與中國的深度整合中獲益匪淺。如今要降低這種依賴，意味著可能承受更高的成本與更複雜的供應鏈管理挑戰。這是一個在「效率」與「安全」之間尋求新平衡的痛苦過程。

結語

東京商工研究所的這份調查，如同一面鏡子，映照出地緣政治的一抹寒霜如何讓經濟的枝葉為之顫動。61.9％的住宿業擔憂與超過三成企業的「脫鉤」考量，不僅是數字，更是日本經濟界一種集體心態變遷的徵兆。它顯示，政治上的緊張若持續下去，將有足夠的力量侵蝕數十年建構起的經濟互賴網絡。

對於日本企業而言，這是一場被迫進行的壓力測試，測試其供應鏈的韌性、市場的多元性以及風險管理的前瞻性。而對於更廣泛的全球經濟而言，這也是一個值得深思的案例：在一個日益對立與分化的世界裡，經濟的理性邏輯與政治的現實邏輯之間的碰撞將愈發頻繁，企業與國家都需要為這種「新常態」找到新的生存與發展法則。未來的日中經濟關係，恐將在「必要的合作」與「不可避免的風險管控」這條狹窄的鋼索上，小心翼翼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