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稀土突圍戰：西方能否衝破中國的絕對壟斷？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被卡住的全球工業咽喉

稀土元素被視為現代工業的「維生素」，支撐著從智慧手機到國防導彈的科技骨幹。然而，這條關鍵供應鏈長期嚴重失衡。數據顯示，中國大陸不僅坐擁豐富儲量，更掌握全球絕大多數的提煉產能，形成近乎絕對的壟斷。

針對此一態勢，日本總合研究所（The Japan Research Institute）調査部首席研究員三浦有史（Yuji Miura）在2026年1月於《RIM環太平洋商業資訊》發表的文章中深入剖析指出，面對地緣政治風險，美、日等西方國家雖急欲重建獨立供應體系，但這場「稀土突圍戰」面臨極高門檻。西方世界能否真正突破大陸構築的銅牆鐵壁？這不僅關乎經濟利益，更是對全球產業鏈韌性的終極考驗。

壟斷的真相：全產業鏈的宰制力

要理解中國在稀土領域的統治力，首先必須釐清一個關鍵迷思：稀土的壟斷並非僅建立在礦產資源的佔有上，而是在於中游的冶煉分離技術與下游的深加工能力。

根據美國地質調查局（USGS）等機構的數據顯示，雖然中國大陸的稀土礦開採量約佔全球總量的60%至70%，但其在稀土冶煉分離環節的市佔率卻高達85%至90%。這意味著，即使美國或澳洲開採了稀土礦石，絕大多數仍需運往大陸進行精煉，才能轉化為工業可用的氧化物或金屬。

這種「挖掘在西方、加工在東方」的格局，使得西方國家在供應鏈上仍深受大陸牽制。此外，中國大陸在稀土產業的佈局長達數十年，建立了從開採、分離到稀土金屬及永磁材料製造的完整產業鏈。

特別是在對國防與電動車至關重要的重稀土領域（如鏑、鋱），大陸幾乎掌握了全球接近100%的供應與定價權。透過整合國內資源，成立中國稀土集團等巨頭，大陸進一步強化了對生產總量指標的控制，這種全產業鏈的優勢，使得大陸企業在成本控制和供應穩定性上，擁有對手難以企及的護城河。

西方反擊：盟友結盟與去風險化

面對如此嚴峻的局勢，西方國家近年來動作頻頻，試圖構建「去中國化」或「中國加一」的稀土供應鏈。這場反擊戰的轉折點可以追溯到2010年，當時中日之間因釣魚台海域撞船事件引發外交風波，隨後傳出中國大陸限制對日稀土出口的消息，導致稀土價格飆漲，讓全球意識到供應鏈武器化的風險。

日本作為稀土消費大國，其反應最為迅速且具前瞻性。日本政府透過「日本石油天然氣金屬礦物資源機構」（JOGMEC）積極投資海外礦山，例如支持澳洲的萊納斯（Lynas）公司。萊納斯目前是中國大陸以外最大的稀土生產商，其位於澳洲的韋爾德山（Mt Weld）礦山和馬來西亞的加工廠，成為了西方供應鏈的重要支柱。

此外，美國政府也將稀土視為國防安全議題，透過國防部資金資助MP Materials公司。該公司擁有的芒廷帕斯（Mountain Pass）礦山曾經是全球最大的稀土來源，近年來在政府支持下重啟，並加速建立本土的冶煉分離設施，力圖實現「礦山到磁鐵」的完全獨立。

歐盟方面，則提出了《關鍵原材料法案》，設定了2030年前境內開採、加工與回收的具體量化目標，試圖降低對單一第三國的依賴度。這些行動顯示，西方世界正試圖通過政府補貼、盟友合作與供應鏈重組，逐步削弱大陸的壟斷地位。

難以跨越的鴻溝：環保與成本的雙重夾擊

儘管西方國家決心堅定，但要真正打破壟斷，仍面臨著巨大的技術與環保挑戰。稀土的分離提純過程極為複雜，因為17種稀土元素的化學性質極為相似，需要經過數百甚至上千級的萃取槽進行溶劑萃取，被形容為「將溶解在水中的糖和鹽分開」。中國大陸在這一領域積累了豐富的工藝經驗和大量專利技術，且擁有一支龐大的熟練技術工程師隊伍，這是西方國家短期內難以複製的軟實力。

更為棘手的是環境與經濟成本問題。稀土礦通常伴生有釷、鈾等放射性元素，開採與加工過程若處理不當，將產生大量的放射性廢料和化學污染。過去，大陸憑藉相對寬鬆的環保標準和低廉的人力成本，向全球提供了價格極具競爭力的稀土產品，實際上是承擔了全球的環境成本。如今，西方國家要在本土重建產業鏈，必須面對極其嚴苛的環保法規與審批程序，這將大幅推高生產成本。

例如，萊納斯在馬來西亞的工廠就曾長期面臨當地環保團體的抗議與營運執照續期的壓力。此外，一旦西方國家的新產能投產，大陸可能會利用其成本優勢，透過大幅降價來擠壓新進競爭者的生存空間，正如2010年代中期曾發生過的情況一樣。若無法解決成本倒掛的問題，這些新興的供應鏈在缺乏持續性政府高額補貼的情況下，極易在商業競爭中夭折。

技術替代與回收：未來的變數

面對供應鏈的不確定性，除了尋找新礦源，技術創新也成為另一條出路。電動車巨頭特斯拉（Tesla）曾宣佈將在下一代永磁馬達中完全不使用稀土，這一消息一度引發市場震動。

透過改變馬達設計或使用鐵氧體等替代材料，確實可以在中低階應用中減少對釹、鏑等稀土元素的依賴。然而，物理定律很難被完全規避。在高性能、高能量密度的應用領域，如風力發電機和高性能電動跑車，稀土永磁體目前仍難以找到能完全媲美的替代品。

另一方面，回收技術的發展也被寄予厚望。隨著第一批電動車電池和風機葉片即將進入報廢期，開發「城市礦山」成為補充供應的重要來源。但目前的稀土回收技術尚不成熟，拆解困難且回收率有限，經濟效益往往不如直接開採原礦，距離形成規模化的供應能力尚需時日。

結語

綜合而言，中國憑藉資源、技術與成本構築的綜合壁壘，短期內難以被徹底撼動。西方雖力圖突圍，但未來全球稀土格局更可能演變為「一超多強」：即西方建立起國防與關鍵戰略的備援體系，而中國大陸仍掌握商業市場的主導權。這場漫長的博弈顯示，完全脫鉤代價高昂，唯有透過多元採購與技術創新，才是產業應對地緣風險的最佳解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