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當戰火再次點燃波斯灣的暗夜,全球能源市場正站在一個歷史性的轉折點上。根據自由專欄作家塔莎·凱里丁(Tessa Kereid)於3月31日在《GZERO》發表的文章,一場潛在的伊朗戰爭不僅是地緣政治的衝突,更可能成為重塑未來數十年能源版圖的關鍵變數。長久以來,荷姆茲海峽這條狹窄的水道如同全球能源供應的咽喉,任何風吹草動都足以讓石油市場陷入恐慌。然而,凱里丁的分析指出,當前的危機與過去有著本質上的不同,它發生在全球能源轉型加速、地緣政治聯盟重組的複雜背景之下,其後果將遠遠超出油價短期飆升的範疇。
荷姆茲海峽的幽靈:封鎖的代價與現實
凱里丁在文中首先描繪了一幅令人不寒而慄的戰略圖景。荷姆茲海峽最窄處僅約21海浬,全球約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氣和五分之一的石油每日從此通過。伊朗長期以來威脅封鎖這條水道,將其視為對抗外部壓力的終極武器。一旦戰爭爆發,即便是短暫的封鎖或針對油輪的襲擊,都將立即導致油價如火箭般躥升。
然而,凱里丁警告,封鎖的實際影響可能不如預想中那樣具有毀滅性。歐亞集團能源專家亨寧·格洛伊斯坦(Henning Gloystein)的觀點顯示,石油市場已非二十年前的光景。美國如今已是全球最大的石油生產國,戰略石油儲備規模龐大,且國際能源署成員國擁有協調釋放儲備的機制。更重要的是,過去幾年全球在能源多元化上的努力,使得單一節點的中斷雖會造成劇痛,但不太可能導致長期的能源癱瘓。真正的風險在於,這種極端不確定性將徹底改變投資者、能源公司乃至消費國對長期能源安全的基本假設。
從「能源安全」到「能源主權」的思維轉向
凱里丁分析,伊朗戰爭的潛在威脅正加速一個深刻的觀念轉變:各國不再僅滿足於確保能源供應不中斷的「能源安全」,而是開始追求不受制於人的「能源主權」。歐洲在俄烏戰爭後急於切斷對俄羅斯天然氣的依賴,已經嘗到了過度依賴單一供應源的苦果。同樣的邏輯正在向東蔓延。對於中國大陸、印度等亞洲主要進口國而言,波斯灣的戰火將再次敲響警鐘,迫使它們重新審視其能源進口組合的脆弱性。
這種思維轉向將直接體現在政策與投資的長期趨勢中。各國政府將更不遺餘力地扶持國內的可再生能源產業,即便其短期經濟效益不如進口化石燃料。核能的發展也可能在部分國家重新獲得動力,被視為保障基礎負載電力、減少對進口依賴的戰略選項。此外,區域性的能源互聯網概念,如從中亞、高加索地區輸送能源的替代路線,將從紙上藍圖加速轉變為迫切的地緣戰略工程。能源不再僅僅是商品,而是國家主權與戰略自主的核心支柱。
中東地緣秩序的裂變:伊朗、沙烏地與大重置
凱里丁的看法是,一場與伊朗的戰爭絕非僅是德黑蘭與華盛頓之間的對抗,它將徹底撕裂現有的中東地緣秩序,並強行推動一場區域力量的「大重置」。伊朗的區域影響力透過伊拉克、敘利亞、黎巴嫩和葉門的代理人網絡深深嵌入中東地緣政治的棋盤。一場戰爭可能引發這些代理人的全面反擊,將沙烏地阿拉伯、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等海灣產油國的能源設施直接置於火線。過去幾年,沙烏地阿美公司的石油設施遭受襲擊的前例,已顯示這種風險的真實性。
在這種混亂中,海灣阿拉伯國家將陷入前所未有的兩難。一方面,它們在安全上長期依賴美國的保護傘;另一方面,為了自身長遠的經濟轉型計畫,它們迫切需要一個穩定、可預測的區域環境,並渴望與伊朗保持一種可控的緊張關係,而非全面對抗。凱里丁指出,一場戰爭將徹底粉碎這種平衡策略,迫使它們更緊密地與美國捆綁,卻也同時使其能源命脈暴露於更高的風險之下。這種矛盾將深刻影響全球能源供應的穩定性。
能源轉型的雙重加速:危機作為催化劑
相較於地緣政治的動盪,凱里丁觀察到一個更具顛覆性的長期影響:伊朗戰爭可能意外地成為全球能源轉型的雙重加速器。一方面,持續高漲且波動劇烈的油價,將使太陽能、風能等可再生能源的經濟競爭力更加突出。對於企業和消費者而言,安裝屋頂太陽能板、購買電動車,將不再僅是環保理念的實踐,更是對抗能源價格不確定性的理性避險手段。資本市場也將更青睞那些能源成本可控、受地緣波動影響較小的商業模式。
另一方面,凱里丁認為,能源進口國將把能源轉型提升到國家安全的高度來推動。這將帶來一個關鍵轉變:政府對綠色技術的支持,將從補貼和稅收優惠,轉向更直接的戰略部署,包括確保關鍵礦物的供應鏈安全、投資本土製造業、以及主導下一代儲能與電網技術的研發。這種由國家安全驅動的轉型,其速度和規模可能遠超單純由市場或氣候政策推動的進程。危機感將成為克服轉型障礙最強大的政治動員力量。
中國大陸的戰略困境與全球能源棋局的再平衡
凱里丁在文章中也觸及了這場潛在衝突中的關鍵參與者,即中國大陸。作為全球最大的石油進口國,大陸對荷姆茲海峽的暢通有著無可替代的依賴。伊朗戰爭將使其面臨嚴峻的戰略困境。一方面,大陸與伊朗保持著密切的經貿與戰略關係,並在2021年簽署了長達25年的全面合作協議;另一方面,戰事若導致海灣地區大亂,大陸的能源供應安全將直接受到威脅,迫使其必須在維護與伊朗的關係與確保自身能源進口穩定之間做出艱難權衡。
凱里丁分析,這將推動大陸加速其早已開始的能源戰略調整。具體而言,大陸會更堅定地推動能源進口來源的多元化,強化與俄羅斯、中亞、非洲及拉丁美洲的能源合作,同時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投資國內的能源轉型,包括成為全球太陽能板、電動車及電池供應鏈的絕對主導者。從長遠看,大陸的角色將從被動的能源市場參與者,轉變為積極重塑全球能源治理結構的規則制定者。一場中東戰爭,儘管短期內會帶來混亂,卻可能間接加速全球能源權力中心從傳統產油區向主要消費國轉移。
結語
塔莎·凱里丁的深度分析揭示了一個看似矛盾卻極具說服力的結論:一場伊朗戰爭,將成為終結石油時代的最後推手。戰爭的威脅讓石油的脆弱性暴露無遺,迫使全球主要經濟體不惜代價尋求擺脫對它的依賴。未來的能源圖景,將不再由少數產油國和荷姆茲海峽的風浪所主導,而將由清潔技術的創新、供應鏈的韌性,以及各國追求能源主權的堅定步伐來共同描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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