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永遠袂倒的干樂(陀螺):我交往知影的詩人李魁賢

(頌詩)
陀螺人生在台灣，
陀螺詩句散宇寰，
斗魁陀螺環北極，
詩人陀螺存星間。

(壹)

日行萬步，養生有道，又以 不停打轉為喻的陀螺人生，魁賢兄真意外的倒下來了。

然而他詩的花粉，早已遠飛浸入地球的泥土， 生根綻放; 他詩的音符，也己傳譯各國的語言， 飛舞播放。他的詩，譯作之多，冠冕全台， 以構築了 李魁賢的日不落的詩國 。隨地球 而不休的 連續 自轉。斗魁文曲也永繞北辰，輝映天下的學子，李先生是「永遠袂倒的干樂」， 這句是阮鬥陣時講的話。他少年「國文」受教於黃錦鋐師(出身軍統，九州大學博士，同情本土台獨，其人生待我書寫)， 也是我翁某師大的恩師，，魁賢兄也通古典漢詩文， 我不會 用幾句 華語白話詩歌詠他的 一生， 我們交往的語言是台語 ，姑以文白七绝詠頌。

很早就知李魁賢其名，我也 愛寫新舊詩在師大發表，同事詩人何錡章教授熱心邀我稿，登 師大校刊新詩專刋， 當時國文系或只有我們兩寫新詩，不幸他中年早逝。我悼詩〈六月的新綠爬上荷葉〉後， 我沒詩友.詩社， 也無心當詩人，學術之餘， 從此只在日記上玩詩，品人之詩。後來 認識魁賢兄，才知他也識錡章。

(贰)

我與魁賢兄真正交往，或是I993年後，是年師大選出的首次台派呂溪木校長上任 ， 請我當人文 教育研究中心主任 ，我即將工作內容 由中國轉向台灣 ，中心設有「人文教育研習班」 主要夜間或假日對社會人士 開班授課。我就任後， 增設20多門的台灣 文學.歷史 .藝術 .語言.…等 台灣文化課程 。由於 我同是台北縣.台北市政府的顧問，名正言順的 建議教師進修學分至師大修台湾文化課程，因此課程 需要量增加。

我首次將非學院的 台灣最知名作家.藝術家近 +位，請進師大 開課，魁賢兄分別開「 詩歌創作及賞析」.「現代詩赏讀」，年長者又有鄭清文.李喬兄等。 清文.魁賢兄 首次教書 ，很有 新鮮 成就感，學員為之耳目一新。
這些本土作家 ，更早就認識。解嚴後， 1988起我開始在報紙雜誌， 發表不少文論.政論 ，也參加 一些 民主.文化活動，應有機會見過面了。 清文兄和我一樣 為兩個女兒而搬到金華女中附近， 而成為鄰居 ，早就認識了。

(參)

魁賢兄精通外文，時時出國。1998年 1月30日年我夫婦有綠隨 他們伉儷團作 葡萄牙.西班牙12日之旅。 西班牙抵抗強權的歷史.藝術.文學的太引吸我了，畢卡索的格爾尼(Guernica)， 是我首選， 還有Prado與哥雅的許多作品， 我曾經為施並鍚教授書作序，稱他是台灣哥雅。 畢卡索 這反對 獨裁 政權大屠殺的世紀名作，  行程沒有，黯然，2月 1日在 馬德里，由魁賢兄的強烈支持， 有一半團員願離隊自費買票參觀，雖 了我的 心願， 立體派 的象徵， 除了躺在下面的遇害者外， 恐怕 不容易看懂， 心理有些不安。 巧晚上 回旅館， 我和最後的團員擠滿電梯， 正要關門上樓， 突然聽到台語的女聲’.「皮包予人搶去!」， 見兩個當地的男子衝出電梯， 我不知食了豹子膽 ，也隨後追出去， 到大門口外， 居然 被我搶回來。 後來魁賢兄向我說:「莊教授， 這是真危險的，特別是佇國外!」 2002年我 在巴黎TGV前被半搶.偷走近10萬字的筆記.相機. 金錢事小…的小皮箱， 又能奈何 ?， 想起來 不寒而慄， 是對方兩人軟手， 或其他因素， 否則 我不可能搶回來， 而且還會倒在地上…! 難忘 見到 畢卡索 而不知危機的一日。

(肆)

旅途的奇異事， 是在巴塞隆納吧 !我們同行 ， 他 突然 拿出了有兩行英文「台灣  獨立 」 的兩張大白紙， 是他已經寫好或臨時寫上的 已忘記， 在鬧區街頭， 他要我兩雙手 拉在胸口上， 而且 請隊友拍照 ，聚焦好多路人的眼光，去年東京沒有台灣之名的 棒球冠軍隊長胸口畫框， 精神不殊。 這裡正是加泰隆尼亞獨立運動的中心 ， 國際大都會， 別具意義。 我們有共同興趣的話題，應該會談 我更關心的 也是 非西班牙語的 巴斯克 。

追筧其後有一年，他知道我要去土耳其， 他叮嚀我 到伊斯坦堡.藍色清真寺 一定要去看附近有東突厥斯坦(「 新疆」) 流亡政府，還畫路圖給我 。 真的和朋友 一起去找到了，看到了淡藍色星月旗( 和土耳其是紅色星月旗) 飄揚， 土耳其是唯一 敢指責中國清洗維吾爾族的穆斯林國家，(過了幾年我再去，己找不到這面星月旗，悲傷) 興奮的拍照。 我和魁賢兄 一樣多麼同情失去自由被 壓迫的民族啊!
  
我文物相片沒有整理 兩年前 就大多已經給台灣圖書館， 看不到 回憶的相片。 記得多年前 他曾經向我說過 他要寫東西， 要找他以前的資料 ，卻已送台灣文學館了， 送太早了。 兩牙之遊， 可能是我一生國外旅行 最辛苦的，兩牙境內 皆坐小巴動輒幾小時長途跋涉， 出入國 有兩段 長程的義大利航空 小座位。魁贤兄不知在南部那一個城市買了一座 西班牙的古典雕花鐘，高大逾膝， 不能放入皮箱拖，轉車 總是用手提著， 不知經過幾個城市 到巴塞隆納， 再登機飛羅馬， 他抱著鐘，等五個多小時， 轉飛香港 ，再回台北。 我猶記得 我以為這像是枷鎖， 每每問他手酸無? 他總笑著說:「袂啦!」 當他追求藝術的時刻， 迎面的只知快樂。請問詩人藝品今何在?
 
(五)

 
遊葡西返台不久， 就聞呂校長被 內定將於明年出任監察委員 ，中心主任我快五年，該下了， 我曾在校會議提議 中心主任要有任期制被否決，譏我「自我閹割」， 我開創 太多空前的台灣事務， 已經辦了 三屆的「 台灣文化國際會議」 奠定 「台灣學」的基礎， 早中央研究院+年 辦，進修班學員增加6倍，我 一天只睡5個小時。(詳見〈 莊萬壽學術文化的論述與實踐〉玉山《 台灣精神》)， 是沒有人可以延續的。 我擔心的 新校長 新主任 會推翻 已經奠定基礎的 台灣文教盛業，而走回中國， 前功盡棄， 我投淡水河。 所以 我決定 暑假先辭職， 請校長 同意我推薦 新的主任， 新校長來 可能不便換新的主任。 果然 可行。即全力 推動過去 研究的成果出版，如三年內定時的「原住民文化研究小組」的 論文， 就出版《台灣原住民 文化義教育的發展》及 出版大部頭的《 第三屆台文化國際會議論文集》。中心補助學生所組成「師大歌仔戲團」， 開始公演。

(陸)

最重要是1980代我在日.韓，看到各國多有百科全書時，就有想編一本《台灣百科全書》之夢，我下決心策動推動，約兩個月時間我寫 「計劃書 」宗旨.體例.分類.詞條…， 並聘請 分類的主持人，由主持人來聘撰詞條者。 還有作業的流程，經費，。我時時 親子電話聯絡 誠意各類的討論會。 最後完成了 可行的 詳細計畫書 聘請了100多位 的主持人和撰稿者。

1998年5月6日吕校長批准，即日起執行， 我就開工，7月I日我正式辭主任職，聘我 推薦的 台史家溫正華教授接任。8月11日人文中心辦盛大「花果傳承之茶會」是 是宣布 師大编纂《台灣文化事典》及主任」 移交 的記者茶會，呂校長 主持， 文化教育界 名人 100多人出席，有巫永福前輩，該到的都來 ，當然魁賢兄也來。 文化事典是台灣首創， 編寫 艱難， 後又由史家林礽乾教授接任 推動， 收稿不易， 又要多次 修正校對，歷6年， 120 萬字的 空前绝後的台灣百科全書 出版， 是台灣文化史， 最後 變更選詞体例，與魁賢兄 有關。 原初我的人名體例是活人不收， 容易紛爭。

 
200I年及後魁賢兄 多次獲得諾貝爾獎的提名， 轟動台灣社會， 我 深思 台灣 傑出人物 都活躍於當代 ，許多還是 繼續 為台灣奉獻， 尤政黨輪替後， 我們應開放收活的台灣文化人， 除非是 強烈的 的政治人物， 我們 決定 也u 活生生的現代人， 只是時間急迫 ，增寫人名， 不很周延。 「.李魁賢」條， 我給資料， 寫了 1千字。(見 莊萬壽<台灣文化事典序〉南天。〈「李魁賢」詞與《 台灣文化事典》〉《民報》)

(柒)
 
魁賢兄與我共同的場域最久的是巫永福文化基金會。 約1995年， 巫永福基金會增加一個文化評論獎，沒幾年 請我擔任 基金會董事和 文化評論講的評審， 才知魁賢兄是巫永福文化會的元老。

20O3年 秋，我出版 《台灣文化論 —-主體性之建構》， 這本書 我不知為何也被列入本基金會「文化評論獎」之推薦書的名單中， 開會時，巫永福老先精神矍鑠，大聲翻我書大致說:「 這本書才是真正的文化評論，有文化理論，有講文化困境，國民意識」「以前沒有這樣的書.…今年就決定這一本好了。」 他說類似的話向許多評審說了多次。

這書當中收有 為人文中心1995台灣 首次辦的 「第一屆 台灣文化 國際會議」 發表的論文〈 台灣文化的理論建構〉， 應該是台灣的第一篇。 還有1999年 為總統 大選 而 寫的〈 台灣文化困境 及國民義議建構〉， 當時台教會黃宗樂會長稱為〈台灣文化 建國大綱〉。 我深感巫老先的 用心看過。
巫老先的話， 評審們 踴躍支持， 我不得不開口，「 評審 怎麼可以評自己 得獎?」我反對。 有人說 :「貨真價實，沒有沒有不可以? 」我婉謝。 又 有人說:「評審換別 一組， 換到文學组，就不是自己得獎，有前例!」大家認為可行。 「人家即使看不出，自己心裡永遠不安，不好..多謝老先」。 我已聯想到前年2002， 我自己 正是台教會會長，阿扁總統府 來函 要本會推薦考試委員。 在會執委會上， 異口同聲 推薦會長我，國文老師說:考試委員 國文教授很多， 因為每一個行業 都要考國文， 本土國文教授太少，能當考委，影嚮最大，且本會會長適宜到 政府機關。 我說 「會長推薦自己當委員，若 當選了， 我面子如何能見人?」我堅拒绝，被迫另推薦一位本會元老 ，送出，果然入選。(後又有自荐監委)現今我更要拒绝，只是如何對得起巫老先的好心好意。幸魁賢兄說話了:是不是尊重莊教授的看法，似另 一位也默默支持我。 而讓我解圍了，這不只是我的 掙扎，也是巫老對晚輩們的壓力。
 
這本《 台灣文化論 》2007年得到台灣文學館推薦為「 閱讀台灣.人文100」的100本中。 (其實104本)」 評審 有16位， 寄出 選書單， 被選的書 大概有 二百或.三百本吧! 我的書名列其中， 選單我就沒有寄出，其實誰 理100人是誰呢?。 人文中心辦 學生人文 獎， 都由小組 教授決定。 一位 校務會議學生代表吳文煜， 研究46件非常專精， 他最先請我和陳舜芬等幾位教援共同提案 ，請師大調查 研究四六事件， 校務會通過了， 我們的了解常不如他。 他寫四六的論文 參加人文 獎賽， 被刷下來。 他非常失望， 我也 很難過 ，心中為他叫屈， 又能奈何? 我認為 這或就是 魁賢兄 和我的人生觀，我們沒有私交， 尤其我不是詩人，只 在文化公領域來往。我 長期側看 他為人誠樸，不善言論，不鑽營於高官權貴，民進黨元老之間，很少出現重要社會活動，博取媒體的畫面。他以詩文會友，詩友遍布 國際， 增加台灣的能見度，詩人無出其右。

在巫永福基金會 我待了20多年，  每年為基金會及及其獎而 開會，有 評著作，有頒獎，每年 見面 兩三次 。魁賢兄經常是從民權東路辦公室走到會場。2017 年底 我胰癌手術， 不久 我就辭職， 離開基金會了。

(捌)

現在來談 台灣 的國文教課書。 國民黨來台的國文教育 基本上是 以黨國的 政治思想為教材，  灌輸古代儒教的封建倫理， 所以 國民黨 政府喜歡文言文 。然而這些文言文多和 現代人應用的語文時空脱節， 所以台灣語文 的 改變 就是要有台灣土地人民生活的 背景的元素。 2000年 起國中國文教課書 開始 開放民間編印的讀本。 國中 新生人數最多，當時每 一年級 超3o萬人 書，書商很早出手搶地盤。1997南 一 書局即請我主编國中國文，並簽約， 組成團隊做全6册 整體的規劃，先擬定 課程教育目標 文體結構。我們的團隊 有陳萬益.姚榮松 許俊雅…教授，和國中資深老師。

他們各有很强的專業， 對最初選文或 注釋 都必須共同再討論定奪 ，甚至可以全部更改， 非我一人獨行， 整個教科書 的方向 非常清楚:本土.語文.現代.啟發.實用.趣味的諸性質。 所以 南一國文第一冊就是放台灣文學 作品的先鋒 ，我們的行銷衝過總量之半， 第二册把魁賢的< 麻雀〉與胡適〈老鴉〉兩詩並列，非廟堂的小麻雀 出現了我們的銷路 衝破 20萬册， 我們都是一路領先， 我們又用了〈 陀螺的人生〉， 已經忘了第幾册， 台灣聯繫的生命永遠的打轉 ，能有永遠的存在。 像孩子們 一代一代的 打轉飛舞起來。

(玖)

2013年夏日，我 間接 的引薦，他〈神木〉詩 矗立在阿里山的森林。我曾陪他上山眺望綠波中的詩碑。2014年初正式立儀式。

到如今，過了 10年， 我終於感受魁賢兄你:
「 因為孤獨
   才自由自在

     沉默靜觀
   人間紛擾喧華」

痼疾難眠，懷思之作，文思雜杳，行筆窒礙，長相思，陀螺詩。

2025年6月莊萬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