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聰榮(澳洲國立大學亞太研究博士,中台灣教授協會理事長、任教於台灣師範大學,著有太平洋國家研究新論、東南亞國家研究引論)
伊朗是否有機會重新回到王權時代,表面上是在問巴列維王朝(Pahlavi dynasty)有沒有復辟的可能,實際上是在問,伊朗未來的政治合法性,還會不會再建立在王朝血統與王室象徵之上。
依照目前的資訊來判斷,伊朗不是完全沒有出現「王權象徵回潮」的可能,但若要真正恢復成為一個穩定的君主制國家,機率仍然偏低。比較可能發生的情況,是如果伊斯蘭共和國未來出現重大裂縫,部分反體制力量可能暫時借用王室象徵來凝聚人心,但最後形成的新制度,未必會是完整意義上的王政復辟,而更可能是過渡政體、共和重組,或帶有軍政色彩的新權力結構。
要理解這個問題,必須放回伊朗與美國(United States)、英國(United Kingdom)以及 20 世紀伊朗國家建構的歷史脈絡來看。就是1951 年伊朗石油國有化與 1953 年政變。伊朗首相穆罕默德.摩薩台(Mohammad Mosaddegh)推動石油國有化,挑戰英伊石油公司(Anglo-Iranian Oil Company, AIOC)的控制,這不只是經濟政策,也是國家主權的宣示。
當時美國中央情報局(CIA)與英國秘密情報局(MI6)介入,透過「阿賈克斯行動」(Operation Ajax)或美國檔案中稱為「TPAJAX」的政變行動,推翻摩薩台政府,並恢復沙阿穆罕默德.禮薩.巴列維(Shah Mohammad Reza Pahlavi)的權力。美國國務院《對外關係文件》(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已公開記錄,美國曾協助促成摩薩台政府的倒台與沙阿復位。這使伊朗的王權形象,從此不只是本國傳統,也與外國干預、冷戰秩序與主權受損的歷史記憶綁在一起。
也因為如此,巴列維王朝在伊朗歷史中的位置始終非常矛盾。對部分人而言,沙阿時代代表現代化、世俗化與對西方世界的接軌。1963 年沙阿推動「白色革命」(White Revolution),內容包括土地改革、婦女投票權、森林國有化,以及教育團、衛生團與農業團等措施,目的在於加快國家現代化。
可是在另一面,這也是一場由上而下推進的強制性改革,伴隨社會失衡、城鄉差距擴大與反對力量被壓制。《伊朗百科全書》對白色革命的說明也指出,改革與社會不滿、政治鎮壓是同時存在的。這代表今日若有人主張「回到王權」,就不能只談沙阿時代的秩序與繁榮,而必須同時面對其高壓統治與不平等結構留下的歷史包袱。
1979 年發生的並不是單純的政變,而是伊朗伊斯蘭革命。這一點在歷史用語上非常重要。革命結束了巴列維王朝,也終結了伊朗延續數千年的君主制傳統,並建立伊斯蘭共和國。阿亞圖拉.魯霍拉.霍梅尼(Ayatollah Ruhollah Khomeini)成為這場革命的精神領袖與制度設計者。他不只是反對沙阿的宗教人物,而是把什葉派政治神學、反帝國主義、反專制與大眾動員結合起來,成功把多元的反沙阿力量整合到自己的領導之下。
這也意味著,1979 年之後伊朗的政治合法性,已經從王朝血統轉移到革命神話與宗教統治原則之上。只要這套革命敘事還有社會與制度支撐,伊朗就很難簡單退回到舊式王權。
霍梅尼之所以關鍵,不只是因為他推翻了沙阿,而是因為他創造出一種新的國家正當性。他提出的「法學家監護」或「法學家統治原則」是 velayat-e faqih,意思是由具備宗教法學資格的法學家對國家政治進行最高監督。這套理論後來成為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憲政架構的核心,也使「最高領袖」(Supreme Leader)成為超越一般民選機構的最終權威。換句話說,伊朗伊斯蘭共和國不是一個普通的威權政府,而是一個把反王權、反外部支配與宗教政治整合起來的革命型體制。這套體制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王權復辟的一種制度性封鎖。
1979 年底的伊朗人質危機又進一步鞏固了這個結構。美國國務院的歷史紀錄指出,1979 年 11 月 4 日,伊朗學生攻占美國駐德黑蘭大使館(U.S. Embassy in Tehran),扣押 52 名美國人質長達 444 天。這件事不只是外交事件,更是伊朗革命派用來鞏固政權與排除內部對手的重要政治工具。
《伊朗百科全書》也記載,霍梅尼在確認局勢之後公開支持這場占領行動,並把危機提升為一場革命與反帝國主義的象徵鬥爭。從這裡開始,伊朗政治不只反沙阿,也把反美、反外部干預與反王朝回潮緊密連結。這讓任何未來的君主制訴求,都很容易被指控為與外部勢力勾連的歷史倒退。
接下來的伊朗—伊拉克戰爭(Iran-Iraq War, 1980–1988)則把伊斯蘭共和國進一步鍛造成一個戰爭型國家。聯合國安全理事會第 598 號決議(United Nations Security Council Resolution 598)要求伊朗與伊拉克停火,並促成後來的停戰安排。這場戰爭對伊朗的影響,並不只是巨大傷亡與經濟損失,更重要的是,它使革命衛隊(Islamic Revolutionary Guard Corps, IRGC)在國家體制中的地位大幅上升。
戰爭強化了「神聖防衛」(Holy Defense)這種敘事,讓體制將國家安全、宗教合法性與反外部敵人更緊密綁在一起。這也意味著,就算未來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出現鬆動,最有能力接手權力的,往往會是安全部門與軍事化官僚集團,而不一定是流亡王室或王朝支持者。
從核問題的歷史也可以看出,伊朗的制度前途始終深受外部壓力影響。2015 年達成的「聯合全面行動計畫」(Joint Comprehensive Plan of Action, JCPOA),一般稱為伊朗核協議,曾一度讓伊朗與國際社會之間的緊張關係下降。國際原子能總署指出,2016 年起該署開始負責查核與監督伊朗履行 JCPOA 下的核承諾。
這裡的 verification and monitoring,就是「查核與監督」,意指由國際機構持續確認一國是否遵守承諾。這件事提醒我們,伊朗未來的制度走向,不只是國內政治選擇,也深受制裁、核爭議與區域安全環境牽動。在這種高度安全化的環境中,伊朗任何新的政體若要上台,最先面對的通常是軍事、安全與國際談判問題,而不是是否恢復王室禮儀與君主名號。
伊朗今天面對的核心問題,不是單純要不要「回到以前」,而是神權體制若失去正當性之後,新的政治正當性要建立在哪裡。1953 年政變讓伊朗社會記住,王權可能與外國扶植有關。1979 年革命讓伊朗社會記住,推翻君主不一定帶來自由,也可能換來另一種更難撼動的權力結構。
人質危機與兩伊戰爭又讓伊斯蘭共和國成功把反美、反干預與國家存亡綁在一起。這三段歷史加總起來,使伊朗若要真正回到王權時代,就必須同時解決三個問題,如何切斷王室與外國干預的聯想,如何回應巴列維時代專制統治的歷史記憶,如何說服新世代相信君主制不是另一種舊威權的再包裝。這三道門檻都非常高。
伊朗不是完全沒有出現王權象徵再度浮現的可能,但若說伊朗將明確、穩定地重返王權時代,可能性仍然有限。比較合理的判斷是,若伊斯蘭共和國未來真的進入重組期,王朝符號可能成為部分反體制力量的集結資源,但真正決定伊朗未來的,仍將是軍隊、安全機構、宗教網絡、石油資源與國際談判格局。
歷史不太會倒帶,真正會出現的,通常是舊符號被重新動員之後,導向一個新的權力形式。對伊朗而言,巴列維王朝的記憶或許不會消失,但要把那段記憶重新變成統治制度,難度遠高於把它變成一種政治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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