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運動催生中國共產黨
溫大同:在北洋政府的時代,之所以會發生五四運動,就是因為他們換了那麼多的總統跟總理,導致政府的力量沒那麼大,控制沒那麼嚴,所以那個時代的文化,出了好多的大師,學術的研究發展做得很好,反倒是等到國民黨北伐成功統一全國以後,黨天下來了,整個思想界都遭受了禁錮。
曾建元:北洋政府時代的新文化運動,跟春秋戰國時期諸子百家的時代很類似,是在秦統一六國之後,中國第二次思想奔放創新的時代。所有的華人,特別是現在中國大陸的人民,應該會很羡慕北洋政府的那個時代。因為國家的控制能力,沒有那麼強大,人民開始懂得如何組織勞工運動、學生運動。大學生成立學生會、大學搞自治之類的行為,政府都管不了。國立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培養出傅斯年這樣優秀的學生,至今還深深影響著今天的臺灣。像國立臺灣大學一向最喜歡講北大精神,內含著自由、多元、包容。我記得我在臺大三民主義研究所唸博士班的時候,前去中國大陸的北京大學交流,我告訴北大的學生說:「我們臺大,都在流傳北大精神。」北大學生聽得有些莫名其妙,北大有什麼好羡慕的?我說:「不要誤會,不是你們現在這個精神。」
溫大同:所以我們可以說,在推翻滿清之後,整個中國民主化的過程當中,主權在民的主旋律已經定調下來了。推翻帝制以後,我們就是要走民主的道路,可是在這個過程當中有一些磕磕碰碰。
曾建元:但是沒有人敢說他不追求民主,他只是說,我可能需要透過一些非常的手段,來解決現在過渡期間面臨的一些問題,最終還是要追求這個民主憲政的價值。所以辛亥革命對近代中國政治文化的貢獻,可以說是史無前例地奠定了日後中國民主發展的基礎。
溫大同:辛亥革命之後,中國人開始決心要追求民主,可是也碰到很多的挑戰,有學者甚至會懷疑,中國是不是沒有實現民主的土壤。在這個過程當中,五四運動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轉折。所謂的德先生、賽先生,就是民主跟科學。這是非常具有現代意識的人提出來的。科學就是我們不要愚昧,我們要講客觀,不要迷信。民主就是每個人都有權利決定國家的前途。提出來的這個剛好就是五四運動、新文化運動非常重要的一個人物,陳獨秀先生,他剛好又是中國共產黨的創始人之一,第一任的總書記,但他後來竟又被開除黨籍。
曾建元:我在年輕的時候,曾經非常地著迷陳獨秀。這個人怎麼會這樣?我和同一代的學生運動份子甚至還組過一個社團,就叫「臺灣新青年」。陳獨秀是共產黨首任總書記,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旗手,他喊出的德先生、賽先生的這個口號,影響了千千萬萬的人。到底陳獨秀是好人還是壞人?
溫大同:他喊出德先生、賽先生的時候,還沒參加共產黨?
曾建元:那時候的北洋政府,哪怕清朝朝廷,都沒有現代的警察制度和電子社會監控技術,所以它們沒有辦法去全面檢查思想,去查封新聞的傳播或者查禁書籍,所以有一定的自由,讓各種的知識觀念,可以在那個時代激蕩著中國的知識界。陳獨秀雖然是讀中國古書成長的秀才,但是他也同時接受新學教育,還短暫留學過日本,可以瞭解當時天下的大勢,包括西方民主的發展進程,以及後來俄國的革命,他是相當清楚的。陳獨秀、胡適這一代人,是時勢造英雄,雖然他們個人有非常優越的天分,可是也是在那個時代,他們才有這個機會,去展現他們的才華。否則就只能像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一樣,被中共關死在監獄之中。
陳獨秀創辦《新青年》,他作為當時北京大學文科學長,文學院的院長,不是只寫論文和教學,他還有非常重要的社會實踐,他的教學活動不只限於校園,他還積極地從事社會啟蒙。所以我是覺得他和胡適,只是政治立場有所不同,但是他們都有那種強烈的士大夫「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入世精神。這種精神,臺灣保留著,只是不知年輕人看多了《小紅書》,是不是消退了,中國大陸,我是看不到。從這點來看,在當時中國的土地上,有沒有機會開出民主之花?我覺得當然是有,這個是中國的文化傳統。
陳獨秀為什麼在後來走向領導中國的共產革命?其實不論從孫中山在清朝末年追求建立民國的國民革命,或是民國建立之後的二次革命,或者國民政府發動北伐的大革命,除了追求自由平等之外,背後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救亡圖存跟富國強兵。因為清朝末年有太多列強的侵略了!讓中國自大獨尊的天朝心態,一夕之間崩潰。怎麼去重建中國,當在世界當中唯我獨尊的地位、那種帝國的想像不在的時候。這可能是那個時代,孫中山、陳獨秀他們共同的焦慮。如果清朝滿洲的皇帝解決不了這一問題,是不是有別的辦法。
當時中國的傳統法律,是非常殘忍不人道的。可是我們也知道,傳統的中國社會,他沒有現代的警察制度。天高皇帝遠,你只要不造反就好,帝力於我何有哉。所以孫中山說中國人自由太多,不是太少。然而那是沒有法治的自由,隨時也會失去。傳統的中國基層社會,是一個鄉紳社會、宗法社會,政府的力量,並不能夠真正地深入到這個基層社會,這就是金觀濤講的超穩定結構下的鄉村社會面貌。
到了清朝末年,哪怕是列強入侵了,基本上這個超穩定結構,雖然受了衝擊,但並沒有崩潰。中國人對自由有多大的渴望,我想當時絕對沒有今天中國大陸的人民,或者臺灣人,這麼珍惜自由的存在。所以我覺得救亡圖存、富國強兵,還有天朝意識強烈的失落跟焦慮感,是導致辛亥革命之後所建立的中華民國,在還不成樣子的時候,一心尋求有什麼可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可以來幫助中國恢復民族自尊心的集體心理狀態。這個時候,俄國十月革命成功,我覺得讓中國注意到,並不是聽到甚麼砲響,而是外交人民委員列夫.加拉罕(Lev Mikhailovuch Karakhan)三度發表宣言,說要廢除俄羅斯帝國跟清朝所簽訂的所有不平等條約,要歸還那些因《璦琿條約》等條約被沙皇侵佔的中國領土。
那個支票開得很大啊。當時在全世界來說,只有十月革命成功的俄國,是這樣友好地對待中國。一個宣稱由無產階級建立的蘇俄,而且仍是一個強大的國家,當然會讓中國人思索:俄羅斯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溫大同:列寧對於帝國主義的批判,有一個非常完整的論述,對其他被壓迫民族,有一個很強烈的號召力。聯合俄國,確實成為一個非常重要而有效的建國策略。可是我們也知道,列寧講的話打動人心,很漂亮、很動聽。但是在現實中,蘇俄/蘇聯卻是透過「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的口號,自居先鋒或解放者,去壓迫其他的民族。
曾建元:我們要把理論和實踐分開來看。列寧的革命論述,確實很精彩,《國家與革命——馬克思主義關於國家的學說與無產階級在革命中的任務》(The State and Revolution: The Marxist Doctrine of the State and the Tasks of the Proletariat in the Revolution)這本書,還是1960年代全球學生運動都在讀的經典,比如說法國的路易.皮耶.阿圖塞(Louis Pierre Althusser),他就是重新去閱讀這些著作,寫出《列寧和哲學》(Lenin and Philosophy and Other Essays),從無產階級鬥爭的角度來診斷20世紀的資本主義體制到底發生了什麼問題,對全球的思潮發生非常巨大和正面的影響。
但是1960年代全球的左派運動,從法國、英國到美國,為什麼沒有產生像蘇俄那樣的政權?馬克思列寧主義理論本身,雖然還是對後人有非常多的啟發。可是誰來執行?政治家還是陰謀家?這就決定了這套理論,有沒有被偷天換日、偷樑換柱。雖然馬列主義理論有它的缺陷,我們可以在當時蘇俄建國以後通過的憲法,或者各種勞動法令可以看到,過去深受沙皇農奴制度壓迫的無產階級,重新被平等對待,而且被認為是支撐這個社會主義共和國最重要的社會基礎,俄羅斯革命所傳達出來的這種理念,當然會對受到帝國主義和國內統治階級雙重壓迫的第三世界國家或殖民地人民,包括中國人民在內的歡迎,時代的關頭,它們應運而生,這就是時代的潮流。
本文僅代表作者立場,不代表本平台立場








Facebook Comments 文章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