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歐洲為擺脫對俄羅斯天然氣的依賴，推動能源供應多元化，卻將能源安全命脈更緊密繫於地緣政治風險極高的中東地區。當前美國與以色列與伊朗的緊張局勢急遽升溫，伊朗展現強烈抗戰姿態，導致全球最重要的能源運輸咽喉「荷姆茲海峽」陷入事實上的封鎖狀態。這不僅威脅中東能源出口命脈，更為已因俄烏戰爭而繃緊的歐洲市場投下震撼彈。若情勢持續惡化，歐洲不僅面臨天然氣價格進一步飆漲，更可能重演能源短缺噩夢，使其經濟復甦之路蒙上厚重陰影。
去俄羅斯化後的脆弱新平衡：中東地緣政治風險全面外溢
歐洲為切斷對俄羅斯能源的長期依賴，在短短數年內大幅調整進口結構，轉而向美國、卡達及中東北非國家尋求液化天然氣供應。這項戰略調整雖然在政治上達到孤立俄羅斯的效果，卻也使歐洲的能源供應安全高度仰賴荷姆茲海峽、蘇伊士運河等中東關鍵海運通道的暢通。
根據美國能源資訊署的統計，荷姆茲海峽每日原油輸送量約占全球海運原油貿易量的20%以上，2025年下半年該海峽的原油輸送量仍維持在極高水準，其中歐洲市場對經由該海峽運輸的能源仍有相當程度的需求。一旦此咽喉要道被封鎖或通行受阻，歐洲的天然氣進口不僅在數量上將面臨立即的緊縮壓力，在價格上更將因供應鏈中斷的預期心理而承受劇烈衝擊。
當前局勢的嚴峻之處，在於荷姆茲海峽的封鎖並非紙上談兵，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伊朗與西方國家的對抗已升級為直接軍事對峙，海峽兩岸的軍事摩擦頻率顯著上升，迫使國際航運保險費用飆升，許多船東已開始規避該區域的運輸業務。
對於歐洲而言，儘管數據顯示歐洲整體對中東能源的直接進口依存度較過往有所降低，但在全球天然氣市場高度連動的今日，任何主要出口區域的供應中斷都會引發全球性的搶貨大戰，導致液化天然氣船轉向出價更高的亞洲市場。歐洲將被迫在價格戰中與日本、韓國及中國大陸等主要進口國正面交鋒，屆時即使資金雄厚的歐洲國家也難以確保能獲得足夠的天然氣供應。
價格高漲與庫存告急：歐洲經濟的雙重絞殺
能源價格的劇烈波動已從預測變為現實。作為歐洲能源基準的北海布蘭特原油價格已站穩每桶100美元大關，而荷蘭TTF天然氣價格也回升至每兆瓦時50美元以上，兩者均較危機爆發前顯著上揚。這並非短期的價格波動，若中東危機持續，這種高價位將成為新的常態。
根據歐洲中央銀行與歐盟委員會的模型推估，在原油與天然氣價格持續處於高檔的情境下，歐元區一年後的整體消費者物價調和指數（HICP）將被額外推升約2個百分點。這對歐洲民眾而言意味著電費、暖氣費與交通成本將全面上揚，實質購買力大幅縮水。模擬結果顯示，此種通膨壓力將導致歐元區的實質個人消費被顯著壓低約1個百分點。
在通膨侵蝕薪資、能源帳單擠壓其他支出的惡性循環下，歐洲經濟極有可能陷入停滯性通膨的泥淖，迫使歐洲中央銀行在抑制通膨與避免經濟衰退之間陷入兩難。若能源價格維持高檔的時間超過一年，其對企業生產成本的衝擊將進一步擴散，導致製造業競爭力下滑、投資意願減弱，進而對就業市場產生負面影響，使歐洲經濟從原本預期的溫和成長轉向停滯。
除了價格因素，能源的「數量」問題同樣令人擔憂。歐盟統計局的數據顯示，歐盟的原油庫存較去年同期呈現明顯的下降趨勢，反映出供應鏈的緊繃狀態。天然氣庫存情況更是不容樂觀，在剛結束的冬季，歐洲部分地區遭遇比預期更為寒冷的氣候，導致庫存消耗速度遠快於往年。數據顯示，歐盟的液化天然氣庫存年增率在近期呈現負值，顯示庫存水位正在加速下滑。在往年，歐洲尚可依賴俄羅斯的管線天然氣作為冬季過後的補給來源，但在當前政治情勢下此路已斷。
如今，庫存水位偏低且適逢需求淡季，正是歐洲應該大舉進口補充庫存的關鍵時刻，卻遭逢荷姆茲海峽封鎖與全球天然氣供應緊張的雙重打擊。一旦庫存無法在入冬前恢復到安全水準，屆時若再遇到任何供應中斷或極端氣候，歐洲將毫無緩衝空間，可能被迫實施能源配給或工業限氣，重演能源危機的慘痛教訓。
價格續漲的完美風暴：供應鏈瓶頸與需求競爭加劇
歐洲天然氣價格未來走勢，將不再僅由歐洲自身的供需決定，而是深受全球尤其亞洲市場的競爭態勢影響。中國大陸在疫情後經濟重啟，對液化天然氣的需求正快速回升，其龐大的進口量勢必吸納全球市場的可供出口量。同時，南亞與東南亞新興經濟體的能源需求也持續成長，在全球液化天然氣供給新增產能有限的情況下，市場正逐漸轉向賣方主導。
歐洲過去得以大量吸引液化天然氣船前往卸貨，關鍵在於其出價高於亞洲買家。然而，若亞洲經濟復甦強勁且冬季來臨，歐洲將需要支付更高的溢價才能確保供應，這將直接反映在TTF價格上。換言之，即使中東局勢未進一步惡化，僅是市場對未來供應中斷的預期心理，就足以推動價格再度向上突破。
當前的危機不僅是短期的地緣政治事件，更是疊加在歐洲能源市場的結構性問題之上。過去數年，歐洲過度依賴俄羅斯天然氣的結構性缺陷尚未完全解決，新的供應鏈仍處於建立初期，尚未達到足夠的韌性。在此過渡期遭遇伊朗局勢惡化，可謂雪上加霜。能源基礎設施的調整需要時間，新建液化天然氣接收站、跨國管線及提升再生能源占比都非一蹴可幾。
在基礎設施到位前，歐洲對進口液化天然氣的依賴只增不減，而這些液化天然氣的主要來源地如卡達、美國的出口能力已接近滿載，任何地緣政治事件造成的運輸延誤或供應中斷，都會在市場上引發不成比例的價格飆漲。
更令人憂心的是，若伊朗局勢持續混亂，不僅荷姆茲海峽受阻，更可能波及伊拉克、科威特等其他重要產油國的出口穩定，屆時全球能源市場將面臨全面性的供應衝擊，價格恐將失控。當前布蘭特原油價格維持在每桶100美元以上、TTF天然氣價格維持在每兆瓦時50美元以上的水準，已是市場對風險溢價的反應。回顧2022年能源危機期間，TTF天然氣價格曾一度飆升至每兆瓦時300美元以上，若實際供應中斷發生，價格可能迅速突破前波高點，對歐洲經濟造成更為嚴重的打擊。
結語
歐洲在「去俄羅斯化」的道路上，正面臨前所未有的能源安全考驗。荷姆茲海峽緊張局勢已成為歐洲能源供應鏈的關鍵風險放大器。當前原油與天然氣價格高漲僅是第一波衝擊，更嚴峻的挑戰在於冬季來臨前，歐洲能否在全球搶貨大戰中補足庫存。若危機長期化，歐洲經濟將承受通膨飆升與消費崩跌的劇痛。決策者當務之急是加速能源基礎設施多元化，否則在擺脫對單一國家依賴後，歐洲恐將跳入另一個更難以預測的能源危機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