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明儒
47 文章
祖籍彰化,屏東師專畢業,國小教師退休,目前專職寫作。已出版有《鳶山誌:半透明哀愁的旅鎮》等三書,待出版有《大島記:渾沌台灣》等四部小說。得過中外文學獎、時報文學獎,台灣文學獎、巫永福文學獎。
《詩寫台灣》 呂自揚詩寫台灣的台灣靈魂
文/詹明儒(歷史小說家)
拜讀過《詩寫台灣》一、二集,我終於看到了呂自揚的「台灣靈魂」。
兩集《詩寫台灣》,都以玉山主峰為封面,這只是一種精神面的揭櫫。
呂氏文學的台灣靈魂,以我所見,大致脫胎自以下四種層面的過程:
一 ,呂自揚出生於日治末期,是日本人;成長於國府統治期,是中國人;但生活於台灣高雄,是台灣人。他從立足處,撥開時空史塵,廓清了「台灣身世」。
二,呂自揚自小接受鄉土薰陶,曾受教於台南師範、高雄師大國文系,曾由國小任教至高中。他從安身處,撥開階段世塵,恢復了「台灣面目」。
三,呂自揚著作等身,早期多以中國文學為對象,從《中國詩詞名句析賞探源》到《台灣民俗諺語析賞探源》。他從立命處,釐清中國迷思,確立了「台灣價值」。
四,呂自揚晚期,從《田寮南勢湖呂家譜》到《詩寫台灣》兩集,以 及有待出版的《月世界前世今生》等四作。他從懸命處,如蟬破土飛出,顯現了「台灣靈魂」。
呂氏一路寫來,轉化中國元素,內化台灣養分,正是中國排斥台灣文化,台灣包涵中國文學的典範。他有容乃大,開花結果,而其花繽紛,其果豐碩。
這本甫出版的《詩寫台灣》第二集,延續第一集風格,詩、歌、圖、文並茂,渾成一體。吾輩一書在手,知性兼具感性,盡享台灣各地文史、民俗、山水、旅遊之趣;徜徉、神往之間,恰如沈浸在三D多媒體情境,絕對值得閱讀。
【台灣文學研究報導】學者與作家的對視(一)
淺談錢鴻鈞及其著作(3)/詹明儒
(二)《天堂與地獄:武陵高中成長記》
此書有三篇推薦序、一篇自序,文本包括楔子、六個章節、附錄。
推薦序之一的推理作家葉桑認為,此書是錢鴻鈞前書的「前傳」,兩書的前後對映是,此書為作者高中時代的夢中「性史」,前書是成年之後的「愛書」。並認為,「性」來自「原始衝動」,「愛」已加入「人性」與「情感」的成分。
推薦序之二的網友張桑認為,作者使用男性第一人稱、透過白描手法、快速節奏,有如「紀錄片」似的,將讀者帶入他的私人情慾空間。而一番眷憶過後,那些女性都已不再重要,因為早已內化了這個主人翁,成就了這本書。
推薦序之三的家庭主婦馬鈴薯認為,作者藉由直白的自然書寫,探索一個懵懂又青春活力的男孩,呈現感情與身體情慾認知的煩惱。此外,並認同她的高中生階段,對於教育體制、校園規範,也有類似的反感共鳴;對於那段奇怪而矛盾的人生過程,也有讓自己去相信或避免去思考,其中對錯邏輯與人性的情形。
此書,我對照文本綜合觀之,認為與其說是情慾作品,毋寧說是一本身處苦悶環境,紀錄身心狀態,呈現個人成長經驗的時代小說。書中,作者種種身心發展、社會抗議、體制控訴的情節,相信普遍台灣囝仔都有相關經驗。難得的是,他比一般台灣作家勇於剖白,敢於披露;尤其側重青春情慾部分的描寫,這在道貌岸然的台灣學界,那是非有一顆「大憨膽」不可的,這也就是我說他是個「大怪咖」的原因之一。
(三)《追尋少年時:量子求生記》
此作本來逐篇發表在「臉書」上,其間受到偵探作家葉桑、藝文觀察家邱思慎的鼓勵,而整理成書。出版時,被文評家歐宗智在推薦序裡,定位為「開創自傳體小說新風貌」之書;另被邱思慎在推薦序裡,稱讚為具有補全了,兩本前書「未竟之業」的成效。
這不是一本「象牙塔裡編彩虹」,「花前月下聽鳥聲」,「童言童語說星星」的那類作品。錢鴻鈞在完成上述兩書後,更往前回溯人生,拿起解剖刀,血淋淋解剖童少年期的自己,解剖親友、同儕、師長,解剖那個年代,反照這個年代;然後寫下,試圖重新縫合不成,只好自行擦乾眼淚,積極藉由文學書寫,澄清生命價值的成長紀錄。
書中,四十八篇主文與兩篇附文,各有動人亮點;筆法上,他是透過散文筆調、小說筆觸,第一人稱現身說法的方式,串連諸多亮點的;主題上,歷經前兩書的情慾盡洩,此書主述童真視野的所見所感,反而顯得更有小說價值。錢鴻鈞習慣於倒溯反觀自己,下一本作品,他能跨出個人眼界,向外擴大視野,放眼錢氏族裔,甚或旁兼整個台灣族群嗎?
他是有這種可能的。我也幫此書寫了推薦序,將其定位為社會變動、家族變遷中,個人沉澱過程的慘綠作品。那個年代、那個階段,台灣社會底層子弟,包括我在內,幾乎都有類似的不堪經歷;而「蟬殼與蛻變,割棄與牽繫」的推薦序名,則是我想與他共勉的文學期許。
四、回顧與前瞻
文壇上,有人認為,錢鴻鈞因鍾肇政而受惠;反過來看,錢鴻鈞其實也因鍾肇政而受累。文學之外,人性之內,涉入個人權位的排擠、社會權益的鬥爭,受累事件,由此而生。
其間始末,已經奠定學術地位的他,有必要寫一部類似「錢鴻鈞浮沉錄」的作品,再為自己受累的壯年期,「沉澱」或「澄清」一番嗎?這是他的抉擇,他比我「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不敢置喙,但猜想他應該會「不計後果,如實豁出去」的。若然,這將會是一件「解剖人性,血淋淋呈現靈魂」的壯舉。
據我所知,文壇有門派之鬥,路線之爭;社會則如江湖,那就更加複雜而使人難以自主,吾輩不想涉入卻早已身陷其中。文學之被拿來當作鬥爭的工具,這方面錢鴻鈞比我瞭解而無奈,我自身難保,只能幫他「敲邊鼓」吶喊助陣了。
走過從前,回顧前半輩子,文學究竟想要或可以體現什麼?區區的我們,浮沉文海、泅泳波浪,大概只能盡其在我,才不致被逆流淹沒吧?瞻望前景,我比較著眼於錢鴻鈞的小說書寫,畢竟創作較為純真,現階段民主體制的台灣,也設有法律保障言論自由。書成,沒名家幫忙寫推薦序,那就拜託志同道合者,相濡以沫撰寫之,沒出版社願意出書,那就自費出版,盈虧自負便可;這是我的出書經驗,書書無人重視,本本賠錢了事,錢鴻鈞的文論、小說,也是相同命運。
錢鴻鈞熟讀群籍而飽經歷練,已經儲備有「火山爆發」的足夠岩漿。學術專書著作等身之外,精彩小說的花開並蒂,值得我們拭目以待。至於,書中自有「顏如玉」的情色想像,自有「黃金屋」的出書想望,那就痛定思痛「置之死地而後生」吧?
(全文刊登於《人間魚詩生活誌》第十八期。完結篇,多謝耐心看完)
【台灣文學研究報導】學者與作家的對視(二之一)
淺談錢鴻鈞及其著作(2)/詹明儒
(二)《台灣文學的建構者:鍾肇政研究》
此著依章次,包含:序論、台灣文學初衷與文友通訊、文友聚會持續辦理、《台灣文藝》與兩大《台叢》、成名作家與台灣作家事件、國內外巨變時期、《台灣文藝》與《民眾副刊》、海內外彌漫誤解傳聞、投入民主與客家運動、結論等,共計10章28節。
第一章主寫作者的研究動機與目的,文獻探討與問題意識。第二章主寫鍾氏的台灣文學初衷,以及1951-1960年,其與文友之間的互動。第三章主寫1961-1963年,鍾氏與文友的持續互動。第四章主寫1964-1965年,鍾氏透過兩大刊物,擴大文友的接觸。第五章主寫1966-1969年,鍾氏藉由連連得獎,走出同溫層的情形。第六章主寫1970-1976年,鍾氏面對時代變化,確立鄉土文學信念,並與伙伴維繫台灣文學一脈香火的努力。
第七章主寫1977-1982年,鍾氏在政治事件前後,與理念相同的作家、學者,對於新一代作家的積極培育。第八章主寫1983-1987年,鍾氏遭受家庭變故、刊物虧損、文友不同看法,受盡撞擊、打擊的困境。第九章主寫1988-2020年,鍾氏投入社會民主改革,並奔走於文學館的設立、文史資料的典藏,確立台灣文學的定位。結論主寫,鍾氏在建構台灣文學理念、願景中,本書所揭示的與前人研究不同的新意之處,並用條目方式列舉出來,以收簡明易懂之效。
(三)《大河之上:鍾肇政中短篇小說研究》
此著主文有11章48節,是錢鴻鈞論述鍾肇政大河小說之後,專對其中、短篇小說的再研究。
第一章主述,此著與他人研究鍾氏中、短篇小說的相異處,包括創作動機、創作技巧,其個性、人生觀、愛情觀在作品上的投射,以及家庭生活與作品的關連性。第二章主論,鍾氏短篇小說的創作歷程,與其少兒小說的藝術性與客家性味,以及大人、小孩觀點的侷限與突破。第三章主論,鍾氏透過人物形塑,闡釋女性與愛情的意義,呈現生死觀、創作觀的內涵,以及國家認同。
第四章主論,從鍾氏信件探討其心理小說中,以女性為敘事者,與死亡主題的書寫。第五章主論,鍾氏現代主義的小說觀,場景氣氛的處理、意識流技巧的運用,以及題材來源與身體狀況。第六章主論,鍾氏意識流小說的實驗裡,多元敘事、時空交叉,以及性、死與永恆的女性看法的生命呈現。第七章主論,鍾氏家族短篇小說,與採用的特殊敘事角度,以及作品的藝術表現。
第八章主論,從鍾氏與鄭清文往來書籍中,探究語言、技巧、主題、觀點、心理學等等,小說創作的種種面向。第九章主論,鍾氏早期原住民短篇小說所彰顯的,台灣原住民的傳統文化特色。第十章主論,以台灣戒嚴時期為背景,鍾氏筆下的青春與政治的浪漫小說。第十一章總結,包括鍾氏中、短篇小說的分期,短篇小說的特別題材,以及特殊議題與長篇小說的關連。
三、錢鴻鈞三小說
著、編三十八冊學術專書之外,錢鴻鈞也寫了三本小說,這在學術界十分罕見。因而,我也笑說他是「左右開弓」,學術、創作兩棲類的「大怪胎」。
熟讀客家名著,那麼他在小說方面,到底受到誰的影響較多呢?在我看來,好像除了早期的《錢鴻鈞激情》之外,已經自己摸索出一條書寫之路。
(一)《錢鴻鈞激情書》
此作靈感,啟發自鍾肇政的《鍾肇政激情書》。書中諸元,包括自序一篇、文本十三章,讀者來函一篇、作者回應一篇。
這是錢鴻鈞的第一本小說,無推薦序,文本有六章「無題」。無推薦序,是因為情色主題,沒人想背書推薦嗎?無題,是因為無法以題名狀,還是包含著更大的情色意涵吧?
食色性也,此書以情慾為主題,無可厚非。文學反映人性,小說闡釋生命;印度寺廟將性愛畫面,引為信仰浮圖,日本作家也將情慾書寫,當作文學的一支,足見性愛、情慾的正面性、正當性。爰此,錢鴻鈞在第一本小說裡,以此議題當作試筆,勾勒他的文學初衷,這也無可厚非。
話說回來,食色之為與生俱來的「人性」或「獸性」,最大目的是為了延續生命,壯大族群。幸好的是,在另一種珍貴「人性」的制衡下,即便其他台灣作家或有拈花惹草、露水鴛鴦之事,錢鴻鈞目前則是處於「另類禪修」的禁性、禁慾狀態,這是我這個老友可以作證的。
(二)《天堂與地獄:武陵高中成長記》
(全文刊登於《人間魚詩生活誌》第十八期。未完,請待續)
【台灣文學研究報導】學者與作家的對視(一)淺談錢鴻鈞及其著作(1)
一、錢鴻鈞與我
錢鴻鈞擁有清大物理學博士學位,曾經是工研院工程師。但可能連他自己也料想不到,後來竟然變成台灣文學研究者,進而真理大學台文系主任,甚而台灣小說的創作者吧?他這樣的人生轉折,著名文學家葉石濤前輩,稱讚為「轉換跑道成功」的人,我則笑稱他是文理兩棲的「大怪咖」。
我們本來不相識。2017年10月,真理大學贈授「台灣文學牛津獎」給詩人吳晟,同時舉行學術研討會。我因小說《西螺溪協奏曲》,被清大台文所碩士班的蔡寬義提出來,跟吳晟《筆記濁水溪》加以比較研究;就這樣我受邀參加,初識了錢鴻鈞,並且一見如故,互相成為「臉友」。
自此,我們逐漸相識,文學之內,幾乎相見恨晚,無話不談,學術專業上,受益良多。及至,他擔任八年系主任期間,我受邀擔任兩次「林榮三台灣文學講座」講師、六堂系上文學課程講師,在小說理念闡揚上,更是對我協助有加;而我只是整編同學心得報告,尋求台南作家許獻平捐資,以《璞玉集:真理大學台灣文學系學生作品集》一書,回報台文系與他。
之後,我們「混熟」了,進一步獲悉他是客家人,父親講新竹海陸腔,母親講苗栗四縣腔的客家話;但他自稱,祖上有新竹道卡斯族的血統,寧願當個竹塹社人。我自稱,「聽說」我祖上也是客家人,他看我不會講客語,不信;竟然跑到戶政事務所,調出我家日本時期的記載一查,果然男祖籍貫是「廣」。學者秉持的求證精神,查證耐心,不禁讓我肅然起敬,向他學到了這個優點!
錢鴻鈞小我十四歲,體質、體形都不同於我。外貌上,他白白、胖胖、高高的,我黃黃、老老、矮矮的,就有朋友笑稱,我們兩個直如七爺、八爺的對比。這是外人「趣談」,我們都不以為意,一起同堂上課、帶隊踏查,自在自如。反而,私底下,他會暗示我是創作立場曖昧的「台灣土狗」,必須有所堅持;我則暗示他是體重超重的「台灣白熊」,必須加以減肥,然後一起哈哈大笑。
基本上,文學是我們的共同話題,也大多以客家文學、客家作家為主題。從〈一桿稱仔)、《亞細亞的孤兒》、《雨》、《台灣人三部曲》、《寒夜三部曲》、《楊梅三部曲》、《打牛湳村》、《大島記:渾沌台灣》,談到彰化福佬客的賴和、新竹客的吳濁流、屏東客的鍾理和、桃園客的鍾肇政、苗栗客的李喬、新竹客的黃娟、雲林詔安客的宋澤萊,以及彰化饒平客的我。
然後,從新竹客的他自己,談到他的《錢鴻鈞三部曲》,以及三本小說。
二、錢鴻鈞三部曲
小說上,三部曲的書寫是一名台灣作家,終其一生的大懸命與大志業。
錢鴻鈞的著作,以文論、文獻為主,已完成包括下列作品在內的三十八冊書籍。著作方面,有《鍾肇政大河小說論》、《台灣文學的建構者:鍾肇政研究》、《大河之上:鍾肇政中短篇小說研究》;編著方面,有《台灣文學兩鍾書》、《吳濁流致鍾肇政書簡》,以及與莊紫蓉合編的《鍾肇政全集》。
其中,在文論上,幾乎就是以鍾肇政為主要論述對象,說他是鑽研鍾肇政文學的「最重要學者」,擁有鍾肇政文學「第一把交椅」的學術地位,可謂名符其實。在小說上,鍾肇政一生,完成了《濁流三部曲》、《台灣人三部曲》的壯舉,尊稱他是「三部曲的開拓者」、「大河小說的先驅」,已有定論。而在學術上,將錢鴻鈞三冊鍾肇政文學研究的作品,定位為「錢鴻鈞三部曲」,相信也沒有人會反對吧?
神明要有人抬轎,兩者是一體,否則無法自行遊街遶境,作品要有人闡揚,兩者是一體,否則無法自行顯現價值;因而,最少在我眼裡,鍾肇政文學與錢鴻鈞論著也是一體的,這種定位是可以認同的。茲略述三書如下:
(一)《鍾肇政大河小說論》
此著規模甚為龐大,兩篇「附錄」之外,全書總計4個部份,14章60節。第一部份「綜論」,有3章16節;第二部份「《濁流三部曲》論」,有5章20節;第三部份「《台灣人三部曲》論」,有4章21節;第四部份「對話、再探與總結」,有2章3節。
第一部份主論,鍾肇政大河小說的辯證、傳承、定位、獨特性,包括《大武山之歌》、《台灣人三部曲》的創作緣起、史料比對的差異,《濁流三部曲》的發表歷程與地位,以及探討鍾氏的浪漫主義史觀、時代精神與反思。第二部份主論,鍾氏的真正內在世界,三部曲的構思源頭、「永恆女性」的主題端倪,並論及鍾氏的女性觀、人生觀與國家認同。
第三部份主論,鍾氏筆下的台灣人形象、台灣人的主題意識,以及台灣魂、台灣精神的建構與省思。第四部份主論,鍾氏作品之間的有機性,其歷史觀乃時代的應然產物,以及閱讀所抱持的新態度。
(二)《台灣文學的建構者:鍾肇政研究》
此著依章次,包含:序論、台灣文學初衷與文友通訊、文友聚會持續辦理、《台灣文藝》與兩大《台叢》、成名作家與台灣作家事件、國內外巨變時期、《台灣文藝》與《民眾副刊》、海內外彌漫誤解傳聞、投入民主與客家運動、結論等,共計10章28節。
(全文刊登於《人間魚詩生活誌》第十八期。未完,請待續)
【台灣文學的下一步(一)】專刊分享之3
◆專刊主題:書寫台灣的靈魂──「多向量」中的哀愁與重生
◆專訪時地:2024/ 7/ 26,桃園大溪「人生禪」道場
◆主辦單位:人間魚詩社
◆主 持 人:副社長,詩人石秀淨名
◆受訪作家:小說家詹明儒,真理大學前台文系主任錢鴻鈞
◆採訪撰文:主編,詩人郭瀅瀅
◆採訪攝影:攝影師郭潔渝
郭瀅瀅:此部小說的前幾章,您常以詩歌的語言來推動敘事,讀來感到與生命的循環享有同一種自然的節奏感。這是您有意識的選擇嗎?透過詩歌的語言表達生命的起源、循環、偶然與必然,在您心中的意義是什麼?
詹明儒:我年輕時,是喜歡詩的,後來因為被長篇小說「綁」住了,就往長篇小說努力,但對詩的感覺還存在著。我的確是有意識地選擇詩的語言,因為用小說的敘事來書寫天地諸神的起源,會太過冗長,也會將意涵框囿住。而詩的語言既簡短又能保有開放性及更多的想像空間。除此之外,我也加進了音樂性的元素在其中,因此你讀起來會有一種自然的節奏感。文學是一種複合藝術,作者感受四時節奏、百聲旋律,呈現音樂性,可讓讀者沉浸在天地的共鳴中。我在《鳶山誌》雙連作裡,也曾經藉由多首詩歌形式的文學語言,呈現宗教的開放性及節奏感。例如:
哈,哈,阿彌陀佛
這史道,借過,借過
這世途,叨光,叨光
咚,咚,起咚起咚,咚
戲台下,滾滾紅塵的苦難眾生啊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請聽我這個癲僧,三句奉勸
天上有天災,人間有人禍。天災人禍,世途真歹行
族群的磨合與融合
郭瀅瀅:《大島記:渾沌台灣》及《鳶山誌》雙連作在您心中的共通處、理念及價值的一致性是什麼?
詹明儒:「以人寫人」,以我這個人、我的觀點來寫他人,是三部小說的共通處之一。我的觀點未必正確,但是你會感覺作家在作品中存在,並持續引導你進入所建構的情境。除此之外,三部小說都描寫了族群,也涉及到信仰。我循序漸進地鋪陳北台灣史前至近代,各族群的磨合過程,及全台灣遠古族群的融合情形。
在《鳶山誌》雙連作裡,我想讓台灣人反思,漢人併吞原住民土地、消滅原住民文化,這種「人禍」造成的「磨合」,是非常悲哀及慘烈的,它應該再繼續嗎?面對現在的國會亂象、藍綠撕裂,還要繼續嗎?這是小說裡隱含的涵義。而面臨日本人的入侵,整體台灣人紛紛投入反抗行動,原住民也因而呈現了「同島一命」的族群價值;在《大島記:渾沌台灣》裡,我則向前回溯了由「天災」、天神的試煉及考驗所促進的「融合」。
在試煉中,我們並沒有怨恨,而是更加尊敬天地諸神,這是我的反思。人類進化到現在,為何反而回到過往的獸性,並未提升到更尊貴的人性?我也希望讓人反思,「人禍」是可以透過「天性」啟發來消弭,進而融合族群、造福人類,達到宗教所揭示的「共和」境界,甚至達到全球萬物「共存」的正面價值的。
寫小說,盡力讓自己貼近神性
郭瀅瀅:您提到的「天性」,就像您在自序裡有提及的「神性」,您寫道,即使當今時代的人類無法再體現釋迦摩尼、李耳、耶穌、穆罕默德的「神性」,但仍然能夠透過文學及藝術持續體現它。您自己是如何在文學藝術裡體現它呢?神性在您心中意義又是什麼?
詹明儒: 神性對我而言是正向、光明的一面。我認為寫小說也是這樣的,盡力讓自己接近神性,這是我的小說觀。我不喜歡再去提228、白色恐怖的慘烈,因為它對族群的融合沒有幫助。那段歷史對我來說,是我記住了、我內化了,但我要轉化為神性。就像牛吃草,排出了身體不能消化、不需要的部分,但也吸收了所需要的營養物質而轉化出牛奶,這是生理層面的轉化,但我認為在精神上,我們也可以這樣。寫小說的過程就是我的轉化過程。
而在宗教層面上,我的心態也是開放的。像你剛才提到的釋迦摩尼、李耳、耶穌、穆罕默德,這四個人物及宗教系統就有我所不能消化、內化的部分,我會將它排出;但當中也有我能內化、吸收的,例如人性、神性裡最珍貴的光明面,我認為我自己需要這種養分,它們會融進我的生命裡,對我產生正面作用。
以多元視角呈現歷史角色
郭瀅瀅:您會在小說中翻轉或重新詮釋特定人物、族群在他人眼中的既定形象,例如受批判的日治時期的順民、原住民傳說中的小黑人,談談您的用意,以及您是如何看待不同角色在歷史中,所扮演的不同價值?
全文刊登於《人間魚詩生活誌》第十八期。未完,請待續
【台灣文學的下一步(一)】專刊分享之2
◆專刊主題:書寫台灣的靈魂──「多向量」中的哀愁與重生
◆專訪時地:2024/ 7/ 26,桃園大溪「人生禪」道場
◆主辦單位:人間魚詩社
◆主 持 人:副社長,詩人石秀淨名
◆受訪作家:小說家詹明儒,真理大學前台文系主任錢鴻鈞
◆採訪撰文:主編,詩人郭瀅瀅
◆採訪攝影:攝影師郭潔渝
文學、宗教對生命的調解作用
郭瀅瀅:您為「三峽某瘋子」設定的情境讓我印象深刻,在第一章裡的第二次「嘔吐」,他選擇在眾多神明護佑且能承接、撫慰、昇華內在困境的「平安堂」,也預示了「某瘋子」最後藉由宗教途徑來自我澄清、自我復歸。您是如何看待現實生活中,文學、宗教對於多層生命矛盾的調解或療癒作用?
詹明儒:小說中,我將歷代所有不滿、仇恨、不願重新轉化且全部集中在我身上的鬼魂,透過宗教儀式一一釋放,最後藉由濟公來轉化,這是我對宗教的看法,也透過小說,讓讀者能重新自我沉澱、澄清自己內在的困境。每個宗教都有自己的價值觀、無形的「信仰向量」,雖然各有不同,但都支持生命的勇往直前,以及最終的解脫、救贖、重生。而文學對我來說,則是能夠平衡族群價值的闡釋、沉澱世代仇恨,並公平地彰顯族群的正面效益,藉以形成一個「生命共同體」,延續家國及整體人類命脈的重要途徑。換言之,這也就是我的創作理念。
郭瀅瀅:您之所以會以宗教途徑來為主角及死去的人物尋求救贖,與您的個人經驗有關嗎?
詹明儒:我童年庄落離墓仔埔很近,經常看到出葬隊伍,因此對死亡並不害怕,但同時,我也看過生的過程。當時睡的是大通舖,有一次睡覺醒來,母親要我不能翻來覆去,以免壓到剛出生的弟弟。當時我才知道母親生了一個小我五歲的弟弟,我很驚訝同時也很喜悅,新生命就在不知不覺中出現了。但對於在墓仔埔看到的死亡,也有一點感傷;尤其我的鄰居,也是我的玩伴,在五、六歲左右就過世了。記憶中是在一個晚上,土公仔(處理童屍的師傅)就用草蓆包一包,扛去墓仔埔埋葬了,那種感覺很心酸。但也因此,迎生送死對我來說是人間常態,也認為不需要看得太悲哀,這可能是我心中有信仰的開始。
再來是,小時候的我很自卑,初中快畢業要考試時,母親帶我去廟裡拜拜、求籤,當時籤上其中一句話告訴我,努力就會有收穫。雖然實際上是否有神,我並不清楚,但回歸到自己內心,由於相信有神的存在,所以相信籤上的那句話,在拼命努力的過程中擁有信念,如願考上了師專。
對自我的追問
郭瀅瀅:在《大島記:渾沌台灣》中,也感覺出您對生命的誕生、終結,懷有一種獨特的情感及悲憫。書中,您於前三章透過不同物質間的「對話」來呈現人類出現以前,您對不同生命形式與情境的想像,包含物質(如蕨類、岩石、火山灰) 對「我是誰」的自問,或對生存之地的尋求。這樣的自我質問、尋求,在您心中的意義是什麼?
詹明儒:如果這部小說,我是四十幾歲寫的,就不會是現在的模樣。而我到了六十幾歲才寫,六十幾歲對一個人的歷練來說,已經很完整了,因此小說裡含有我的文學觀、生命觀、宇宙觀。前面的章節,就如同歌仔戲、布袋戲正戲開演之前,會有一段「扮仙」,用來祝福、祈福或具有開宗明義的用意,也許和後文未必有關聯,但在結構設計上是大有相關的。我以天帝自我膨脹、撕裂,將自己分為物質與精神兩種元素,再透過流星傳遞到地球為開端。而植物的生命形態產生後,在詩歌裡「問自己是誰」,就如同人也會問自己的來源,並在發問中得出歸向。我透過這種發問預留伏筆,進而推演出「有個我」不斷發問的最終歸向。此歸向就是:「我是台灣人」。
郭瀅瀅:即使未必所有物種、所有生命形式都能被留下來,在小說裡都仍有努力尋求生存之地的過程,這是我特別感動之處。
詹明儒:這當中傳達的信念是順其自然,接受天神的安排。如果我是岩石,我爛在這片土地上,成為了泥土,但接著蕨類來了,有生命出現了。即使這個地方對我而言是「惡地」,但因為有我的犧牲而變成了「好地」,這也是我所要傳達的萬物的「感恩」情愫。
全文刊登於《人間魚詩生活誌》第十八期。未完,請待續
【台灣文學的下一步(一)】專刊分享之1
◆專刊主題:書寫台灣的靈魂──「多向量」中的哀愁與重生
◆專訪時地:2024/7/ 26,桃園大溪「人生禪」道場
◆主辦單位:人間魚詩社
◆主 持 人:副社長,詩人石秀淨名
◆受訪人士:小說家詹明儒,真理大學前台文系主任錢鴻鈞
◆採訪撰文:主編,詩人郭瀅瀅
◆採訪攝影:攝影師郭潔渝
前言
至深的悲憫、對生命滿懷情感――因而能以「多向量」、「多核心」的宏觀視野,諦視著台灣這座島嶼的歷史、世代的哀愁、不同族群的相遇與碰撞,磨合與融合。「要讓包袱飛起來,並轉為寶貴的資產」,是小說家詹明儒面對歷史記憶的沉重、歷經多重價值的混亂後,對身為「台灣人」身份的探詢、追問與重生――一如在《大島記:渾沌台灣》中,他以具詩質的語言描寫人類到來之前,不同生命形式如蕨類、岩石、火山灰泥的自問「我是誰」,表達了對生命根源的追尋,也透過不同生命形式對生存之地的努力尋求,沉思生命與文化擴展的無盡旅程――從無到有,從誕生到終結,或存續――在時間流動中的演變、苦難與蛻變、偶然與必然,及那照見一切而超越物質存在的「精神」之作用,而在《鳶山誌》雙連作中也融合了宗教與信仰思索,使文本不僅帶有個人獨特的歷史解釋,也指向更深一層的形上意涵。
訪談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從詹明儒近期三部小說《鳶山誌》雙連作、《大島記:渾沌台灣》出發,談創作的核心理念、敘事方式與語言形式背後的考量、「多向量」、「多核心」的文學主張、文學與宗教對生命的調解作用、歷史轉折的複雜性對台灣人形塑出的獨特文化身份認知等。第二部分則請真理大學台文系副教授錢鴻鈞,談自己對台灣歷史小說的研究、身為研究者面對歷史的角色和責任、個人身份認知的形成過程、創作中家族書寫與族群書寫的交織,並透過具代表性的台灣歷史小說與詹明儒近期小說,談台灣文學對歷史記憶的重塑與歷史解釋的翻新等等。
小說家詹明儒以文本深入挖掘台灣歷史的縫隙與層次,錢鴻鈞教授則致力於學術研究,以教育推動台灣歷史小說的認識與理解,於是訪談也由兩位分享「台灣文學的下一步」該如何深耕,及對內或對外推廣所面臨的挑戰,也對政府該如何具體支持表達呼籲,讓台灣文學能成為面向未來的文化動力。
㊀| 詹明儒《鳶山誌》雙連作、《大島記: 渾沌台灣》的多向量書寫
台灣歷史的縱切面與橫切面
郭瀅瀅:請詹老師談談您的歷史小說「雙連作」《鳶山誌:半透明哀愁的旅鎮》、《鳶山誌:藍色三角湧》,都以三峽為主要故事場域,就筆法而言,前者為魔幻寫實,後者為傳統寫實,您是如何決定、區分兩種不同筆法的使用?在敘述方式、語言形式、創作策略上的背後的考量又是什麼?
詹明儒:我依據時空背景的不同,來區分兩種筆法的使用。《鳶山誌:半透明哀愁的旅鎮》採取魔幻寫實筆法,是為了能夠靈活壓縮、挪移,七千年來北台灣的「縱切面」時空。如此一來,就可以依據我的書寫情境而隨時取用人物及故事,也能以輕盈的手法,由幾位主角貫穿全書,並以時空跳接的敘事方式,串連不同族群的故事。在語言上,我使用大家都懂的華語,來貫穿史前至今,已產生諸多變易的族群母語。
而《鳶山誌:藍色三角湧》採取傳統寫實筆法,是為了如實呈現三百年來三峽文史的「橫切面」紋路,我以一條線拉到底的敘事方式, 來鋪陳在地朝代、族群、信仰、產業的變革。此外,也是為了和第一部有所區隔,補充其中的不足之處,希望讓讀者能夠更了解其中的歷史更易。而在語言使用上,我以華語為主,輔以台語、方諺、日語、英語,藉以更加貼近市井民情。
迷失身世,又想自我釐清身世的現代人
郭瀅瀅:《鳶山誌:半透明哀愁的旅鎮》中的第一篇〈三峽某瘋子〉,受多重價值認知干擾的主角「三峽某瘋子」起初在「嘔吐」後雖然渾身舒暢,卻忘了自己是誰,像是個體在歷史包袱、集體記憶負擔下的短暫解脫,卻在解脫過程中經歷了身份認知的迷失。您站在什麼樣的立場去看待這樣的情境,作為您書寫及形塑此角色的內在底蘊?您是如何看待台灣歷經政權變遷、文化融合過程中,個體在多重價值觀衝突下的身份認同問題?
詹明儒:由於我也是文史工作者,必須閱讀很多文史資料,台灣歷經荷蘭、明鄭、清朝、日本、中國的殖民統治,一路走來就是四百年, 每個族群都遭受過許多苦難,以及反抗、歸順的磨合過程,而每一個階段裡的價值觀都不同,存在著許多的矛盾和衝突。這些矛盾和衝突、複雜的歷史記憶、身份認同的轉變,全部都壓在一位文史工作者身上,他不會發瘋,或是精神分裂嗎?
這就是我構想「三峽某瘋子」的由來,他是既自我迷失身世,又很想自我釐清身世的現代人。這個瘋子其實就是我這個作者的化身,書中的我備嚐時空滄桑、歷史轉折的苦痛,作者的我感同身受,在享受自由民主、繁榮豐碩的現代成果之餘,面對歷史卻只能愴然痛哭,因此我以多向量、多核心的文學主張,表達了贖罪、感恩、回報的多重世代情愫。
全文刊登於《人間魚詩生活誌》第十八期。未完,請待續
〈竹塘之美,竹林之情〉 追憶竹塘似水鄉情
我生長於竹塘鄉竹林村鹿寮,為了求學與就業,十六歲開始離開家鄉,曾經旅居過屏東、雲林,最後定居於新北市。形容自己是一只「南飛北飄」的風箏,一隻「南飛北漂」的鴿子,並不為過。
竹塘位於本縣西南部,緊靠西螺溪(濁水溪)北岸,全境幾乎可說是由西螺溪沖積而成的開闊平原,聽說之前洲塘密布其間,野蘆竹到處都是,而有「蘆竹塘」之稱;初中時,我從鹿寮坐小火車途經竹塘市區上下學,都還看得到「蘆竹塘」站,這個老地名。此外,本村境內更是密長野竹林,因而後來被定名為「竹林村」;搖擺竹影,四處映眼,簌簌竹聲,晨昏盈耳,可說就是我從小百聽不厭的天然交響曲。
本鄉地勢低坦,加上引用溪水灌溉方便,父老們世代務農,早期都以種稻為主,近期已有蔬菜、水果的生產,是一個典型的樸素農鄉。濁水溪從溪州鄉以西河段,我們稱為「西螺溪」,這是父老傳下的溪名;此溪名,並非只有我們這樣說,記得2004年我以《西螺溪協奏曲》申請文建會創作補助時,縣籍作家李昂即在審核會議中,表示他們鹿港人也是這麼稱呼。
古早,鄉境平原由於西螺溪沖積作用,加上北風吹襲形成的沙崙,我小時候還能看見一些未被完全開墾的殘跡,諸如竹林村附近的頂崙、下崙、竹篙崙、牛埔崙、刺菠崙等等。這些沙崙又因受到風勢影響,大多呈現西北─東南走向;先民們於是利用地形地物的掩護,選在背風處聚戶成庄,繁衍子孫直到現在。
諸多沙崙,目前除了竹篙崙以外,幾乎都已墾成良田,生產稻米。竹塘特有的灰黑色土壤,稻米非常優質,我少年期便已聽過「一萬刈」,青年期更已聽過「萬二刈」,一甲地可刈穫一萬二千斤稻穀的豐收情形;時至今日,本鄉更已打響「竹塘米」、「三好米」的美名。窮鄉僻里,為了改善農村經濟,犧牲了天然環境,倒也是無可厚非吧?
竹林村位於竹塘鄉西南邊,由下崙仔、草埔仔、鹿寮,三庄組成。三庄,以狹長的竹篙崙為底邊,前二庄各在兩個底端,鹿寮在尖點,剛好形成一個等腰三角形;竹篙崙狀似蟠龍,至今未被農民開墾成田,係因它是本鄉的古老公墓。這片公墓,從前盛傳隱藏著幾處「臥龍穴」與「牛眠穴」,鄰近村莊爭相安葬先人於此;其密集程度,可說寸土寸金,墓上有墓、墓下有墓,有名墓、佚名墓層層疊疊,連之前省政府想要現代化的計畫,都因手續繁冗、工程浩大而作罷。
竹篙崙真的隱藏有風水寶穴嗎?聽我老父生前提過,草埔仔有一位戴姓「猛仙」,拳頭很厲害,曾經只以一招「白鶴展翼」,就將一名不服者擊敗。他也擅長風水,晚年就近爬上公墓幫自己找風水,但直到過世都沒找到;原因是,那些臥龍、牛眠的「主穴」,從墓碑姓氏觀之,都被鹿寮人的祖公、祖嬤搶先佔走,別庄人只能撿到次要的「副穴」了。
鹿寮極盛期,住家三百餘戶,政治上竹塘鄉親曾說,只要穩住鹿寮就能勝券在握;果然,鹿寮本身就產生過三位鄉長,還幫一位草埔仔人也當上鄉長。其他方面,據我所知,交通最不便、資源最缺乏的鹿寮,還產生了一名童星、三名醫師、十餘名教師與教授。此外,甚至更產生了兩位藝文才子,一位是書法家詹坤艋,其作品早已受到國內外書藝界的重視與典藏;一位是所謂「小說家」的區區在下,早期曾經透過古老鄉情書寫的《番仔挖的故事》、現代鄉情演繹的《西螺溪協奏曲》,受到文壇的肯定與獎勵。詹坤艋是我堂弟,詹姓是竹林村最大姓,哥倆以「詹家雙秀」、「鹿寮雙秀」,甚至「竹林雙秀」自許,諒必也是名符其實名吧?(補注:外加一位畫家,詹明鑠。可說是「竹林三秀」了!)
無論如何,不管是祖先風水庇蔭也好,個人自己努力也好──地靈人傑,可說就是整個竹林村的寫照了。感恩啊,這片村民賴以安身立命的土地!
當然,必須感恩的更得擴及西螺溪,這條老河。感謝它恩賜的沖積沃土,與豐沛的灌溉溪水,造就了吾鄉一切福祉;說它是吾鄉「母河」,相信大家都會贊同才對。
而前述,風箏、鴿子之喻,對一介北漂浪子來說,我覺得後者更為恰當;因為風箏有「斷線」之虞,但鴿子的眷念鄉情,那是永遠深刻於心的。如果能以西螺溪象徵竹塘,甚至整個彰化,我就嚐試過在《西螺溪協奏曲》中,寫下如此孺慕的詩句:
幾乎是命定的
一條美麗大河
總會孕育一座輝煌城市
有了塞納河,才有巴黎
有了尼羅河,才有開羅
有了淡水河,才有台北
幸好,歷史並非傳言中的必然
西螺溪,由於沒有城市的拖累
才保住她身為一條母河的莊嚴
西螺溪啊,我的母親
您是榮耀,也是負擔
與其冀盼您
孕育一座輝煌城市,而浮華沈淪
毋寧祈願您
常持一份素樸心性,而平實永恆
【大島記:渾沌台灣】詹明儒自序分享之3
◆台灣頌(下)/詹明儒
四、台灣人的文學想像
台灣人在地球上,究竟可以貢獻什麼「文化價值」,甚或「文明價值」呢?
台灣是一座海島,從歐亞大陸一路遷徙至此的人類,不能不說都已走過一大段非常困頓的「窮途末路」。他們也許是一群「追獵者」,一群「被擠壓者」,一群「被追殺者」;當然,也有可能是一群生存環境的「理想追尋者」,一群漂泊海陸的「好奇探索者」。在小說創作裡,因為時空邈杳,他們有的只留下無名遺址,可信證據非常有限,我只好「見縫插針」,加以穿鑿附會;有的甚至早已化為風中流光,只留下古老傳說,我也只好「天馬行空」,加以連結杜撰。
但是,無論如何,在文學想像的模擬重建下,這些故事也許都是真的。
綜觀台灣遺址及遺骨地圖,「澎湖原人」最早出現於距今之前約19萬年至45萬年間。其下顎骨化石,經現代科學推測,身高大約160公分,體重大約60公斤,體形呈現罕見的粗壯與原始特徵;其演化起源與路徑,人類學界認為,有別於地緣上的北京人、爪哇人。這群分佈在亞洲最東緣的「直立人」,我將之想像為歐洲「尼安德塔人」的後代,抵台時間應該是在舊石器時代中期;但我不敢確定,他們是否傳下子孫。
其次,距今約5千年至5萬年前的遺址有三處,一是苗栗縣大湖鄉的「網形文化遺址」,二是台東縣長濱鄉八仙洞的「長濱文化遺址」,三是台南市左鎮區的「左鎮人」。前兩者只留下遺物,「左鎮人」只留下頭骨、牙齒,在我的想像中,他們可能是東遷或北遷而來的現代人類(即「智人」)後裔;其生活時間,應該都在舊石器時代中期或晚期,「八仙洞人」甚至延伸至新石器時代中期。
小說演繹裡,我都幫他們傳下了「混血後代」。依據與原因,如下:
苗栗的「網形文化人」,不可能憑空消失,疑係某種未知原因,往北遷移,演化為今之「泰雅族」前身了。根據台北市芝山岩遺址考古發現,其最下層曾經出現一把7千年前,爬滿牡蠣、藤壺、蛇蟲螺的採集用礫石砍器,顯示當時處於「古台北湖」階段的台灣北部,已住有一夥「湖畔文化人」;另從馬祖出土的遺骨發現,距今7千5百年至8千3百年前,已有一夥現今南島語族裡,最早北上的「亮島人」來過馬祖。東下台灣的「亮島人」,遇見了苗栗北上的「網形文化人」,結合為「湖畔文化人」,從而演變為「泰雅族」前身,此事應該不無可能吧?事實證明,經過科學鑑定,台灣高山原住民的基因,極為接近「亮島人」;這是人類考古學上的重大發現,更是台灣原住民與南島語族遷徙的關鍵證據。
台東的「八仙洞」,其實是在一片面海山壁上,由七個主要大洞組成的海蝕「洞穴群」。各洞原本大多沉沒於太平洋之中,隨著台灣逐年升高,一座座便次第浮出海面;沿著海岸,由南遷徙而來的遠古人類,於是就地取材,當作小群游獵的現成住所。台灣每年以7.1公厘的速率上升,從各洞的海拔高度,便可估算其陸升年數;大致上留有人遠古類遺物堆積者,最高位置的崑崙洞約130公尺,堆積保持最完整的乾元洞約120公尺,堆積最豐富的潮音洞約30公尺。學者另從其他「長濱文化遺址」考證推測,一系列「長濱文化人」最早已從5萬年前,便由南而北遷徙於東海岸之間,並且一直延續到5千年前。
台南「左鎮人」的頭骨、牙齒,原初推測為2萬年至3萬年前,晚近再經碳14定年後被推翻了,年代並沒那麼久遠,最早只有大約3千年前。但在小說想像中,我仍然間接採用之,原因是當時適值冰河期間,台灣海峽出露成陸地,剛好提供給動物遷行之用;從菜寮溪流域發現的鹿、豬、牛、象、虎等,各種動物遺骨的化石群,可以為證。3萬年至3千年之間,應該也會有一群「被擠壓」或「被追殺」的人類循徑逐獵而來,尋找天海邊陲的「理想住地」吧?
在無限時間,有限空間裡,區區台灣這座旮旯海島,最少展示了上述珍貴的史前價值。我識見有限,只敢擷取上述三個場域的片斷呈現,串連起開台始族的來龍去脈,採用大量廣義巫術的魔幻寫實筆法,勾勒出他們之間的互動過程。
從各族傳說及相關資料中,我歸結出一個無獨有偶的共同「人類意識」。泰雅族語的「泰雅」,賽夏族語的「賽夏」,布農族語的「布農」,邵族自稱的「伊達邵」,阿美族自稱的「邦查」,甚至連最晚才遷來的雅美族的「逃逃」族名,竟然都代表他們是「真正人類」或「血族」之意;卑南族語的「普悠馬」,進而更賦有一份「集合、團結」的「人類群體」初衷。
我在小說裡,特別突顯了「真正人類」、「人形動物」,兩個相對名詞。顧名思義,我是想臧否人類的「崇高人性」、「低劣人性」,之於「地球家族」的「建設性」與「反建設性」,以及之於「人類家族」的「文明行為」、「反文明行為」。人類已進化四、五百萬年了,莫非有人類還停留在「獸性階段」嗎?當然還有,否則為什麼地球還如此互相對立,台灣還如此自我撕裂?
人類基於各種理由,分為好幾波遷至台灣,形成一系列的「台灣人」世代,足可呈現出頗為多元而精彩的,只在海島才能形塑的人種樣貌與族群性格。
人種裡,除了目前尚存的上述原住民之外,還有一種更古老、更獨特的,卻早已滅絕的「小矮人」。其居息處所,幾乎遍布台灣各地,現存諸族都有留下彼此互動的傳說;我於是歸納相關傳說,模擬其遷徙路線,鋪陳這部小說。
小說中,我認為這種所謂的「小矮人」,最少應該有兩支。冰河期,台灣海峽還是人獸遷徙通道的階段,應該有一支西邊大陸的「小黃人」,首先就近踏上了台灣中部或北部;其後,冰間期,另一支西南邊中南半島的「小黑人」,這才從已經形成的台灣海峽,登陸台灣南部,然後逐漸遷往台灣各地。
最後,他們都先後滅絕了,這是「台灣母親」的悲痛。我感受這種悲痛,但認為他們並未滅絕,其實只是「被雜交」、「被混血」、「被同化」而已;這並非我的「鄉愿情懷」,最少北部賽夏族與南部魯凱族、排灣族的傳說裡,透露了這種可能性。此外,新近才被知道的「箕模人」,可能比上述原住民,更早來到台灣。他們是一支台灣稀有的「白臉人」,曾經是南部族群的指導者、領導者,但因人數不多,最後也「被雜交」、「被混血」、「被同化」了。綜上觀察與想像,如此過程,略過細節不談,應該都出於一份「愛」與「寬恕」的結合吧?
時空悠悠,晚近相繼來台的平埔族、中國人,大致不脫「七情六慾」的「基本人性」,接受天帝考驗。時至今日,天災地變減緩、人禍減少之下,台灣總算平靜一段日子,整體進化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嶄新階段,並為世界豎立了一則「自由、民主、平等、安康」的最佳範例。
我一直認為,台灣穩固了,國際局勢才能穩定。台灣整體方向是正確的,但尚未真正的穩固,大敵當前,卻還存在著「意識形態」的社會對立危機;想達成本書所述「集合、團結」的「普悠馬」古願,似乎猶待齊心努力,才能進而凝聚出這份古老原住民的「台灣價值」。
寫完這部小說,我鬆下一口氣。文學之路,蹣跚至此,無論成果如何,一介卑微台灣混血後代,我終於努力走過這段「試煉」了。
不能不提的是,我必須感謝屏東師專的那段族群幸會。我在民國58年入讀時,校內各年級,還有一班山地保送生,因而對於原住民各族,並不陌生;五年相處下來,已內化為初步的小說元素,及至日後提筆創作,寫到相關議題與族群時,便以他們為模特兒,加以類比模擬。等到書寫本書時,因為對象都是山地原住民,更是毫無隔閡之感,一下筆即可進入狀況,信手拈來便能活靈活現。
另外,我必須感謝相關資料的書籍編著者,網路發表的網站及貼文者。此書進一步的族群描述,更深入的文化闡釋,必須有所依據,不能憑空胡扯,沒有他們簡直就像瞎子摸象,無法準確到位。其中,我參考了阮昌銳編著的《台灣的原住民》/台灣省立博物館/民國85年出版;洪敏麟主講、洪英聖編著的《找台灣的根》/台灣省文獻委員會/民國82年再版;洪英聖著作的《台灣先住民腳印》/時報文化/1993年初版;劉還月著作的《琅𤩝十八社與斯卡羅族》/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民國104年出版,《幾番風雲染牡丹》/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民國104年出版。
網路方面,我從「原住民族語言線上辭典」、「族語E樂園」、「台灣原住民族資訊資源」、「維基百科」等網站,引用了許多族語名詞、部落文化、族群特性等資料。貼文方面,更多到不下兩百篇,那就請恕我不能逐一道謝了。
此作,我從自稱「大島人」的遠古「小黃人」,寫至「大滿人」(諧音「台灣人」)的「大耳人」渡海來台為止。想像到他們後來將會靈肉撕裂,一夥變身為大武壠族,一夥併入拉阿魯哇族,不禁以古鑑今,發出兩句沉重「天問」:
祖靈啊,祢們當初備嚐追尋滄桑,終於造就這座自由豐饒大島
但是為何,竟然有些子孫,還在嫌棄台灣母親,撕裂兄弟姊妹
天帝啊,海與陸的對立,潮與岸的對作,永遠沖撲著無限浪花
但是如此親痛仇快,浪花就算很美,往前之路,將該如何去走
※《大島記:渾沌台灣》創作經驗分享,請待續※
【專欄】〈青鳥,藍鳥〉其實,都是台灣藍鵲
台灣藍鵲,台灣特有種,因擁有雍容美麗的外表,共哺幼雛、團結禦敵的內德,被網友選為「台灣國鳥」;我受其內德感動,曾在拙作《大島記》、《鳶山誌》兩部連作裡,再三寫過牠們對於「台灣人」的精神啟示。近因民進黨發起「青鳥行動」,抵制國、眾兩黨的立院擴權法案,國民黨發起「藍鳥行動」對抗「青鳥行動」,台灣再度陷入分裂狀態,於是重提此鳥。
國民黨崛起於清朝腐敗,卻在日本侵中、共產黨竄起的夾殺中,受盡長冬之苦敗退台灣,而在美國協助下延續命脈執政55年。其間,同時在早期黨外人士、後期民進黨的抗爭下,逐步建立成「中華民國」現今的「自由民主」格局。
政黨輪替以來,台灣人給過國民黨一次機會,馬英九執政後,卻因「中國情結」,衝撞兩蔣的「兩岸門禁」,造成「傾中損台」的嚴重後果。「台灣情結」的蔡英文輪替之,兩任執政表現下來,促使也是「台灣情結」的賴清德,竟然打破「鐘擺效應」慣例,選上總統。選後,民進黨卻陷入「朝小野大」的困局,這是選民(或說是上帝),特意在「試煉」民進黨嗎?
反過來說,兩種對立情節,堅守民主台灣、靠向專制中國之爭,這也是選民(或說是上帝),特意在「試煉」國民黨、民眾黨,甚至全體「台灣人」吧?
民眾黨成立於柯文哲的崛起。柯文哲當過兩任台北市長,前一任得助於民進黨的禮讓,輕鬆當選;後一任慘勝於民進黨、國民黨的夾殺,尤其是民進黨的抹黑打壓、國民黨的「選舉無效」的重新驗票,簡直讓人驚心動魄,十分同情。
三黨對陣競選,只有輸贏,沒有情義,無可厚非。但在七情六慾的驅使下,兩個在野黨聯合為難執政黨,我沒看到崇高的「政治理念」,卻看到了國民黨「民主轉型舊恨」、民眾黨「競選打壓新仇」的「挾怨報復」。
國、眾兩黨,想必都想再度政黨輪替,從賴清德得票分布觀之,國人已經智識大開,中間選民倍增,看來是沒機會了。建議,前者拋棄馬英九路線,回歸兩蔣「抗中保台」價值,或有可能;後者減少報復心態,以全民福祉為優先,採取「三國棋」策略,身段靈活的與民、國兩黨等距合作──也就是向「地磁」學習,固守沒有南北磁性的「中間磁段」,似乎值得試試。
另外,提醒民進黨,要有勇有謀、有硬有軟,不要固執得像「黑熊」,莽動得像「犀牛」,並慎防自我撕裂,製造叛徒扯後腿。更奉勸不認同台灣價值、寧為國民黨跟班的原住民與客家人,若只為本身利益盤算,不如自組「原黨」、「客黨」或合組「原客黨」,必可直接謀求更多的政黨好處,請不妨參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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