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 文創 】綠色憧憬

也許因為生活背景的關係，從小對綠色就情有獨衷。小時候成長的海邊漁村是灰色的泥土，後來的歲月也幾乎都處在灰色水泥建築的都市裡，因此，灰色成為我生活環境的主體印象，因此，有機會接觸綠色生活無疑是令人愉快的體驗。

文 / 洪萬隆 (中山大學退休教授)

小時候特別喜歡到大舅家，大舅家在一片山坡上的小農場，農場裡沒有種植許多東西，幾株高聳的大樹，稀稀落落的原生番石榴樹，正是我跟小妹最喜歡去的理由，我們可以在那兒無拘無束地玩耍，攀爬不高的番石榴果樹摘、番石榴，跟大舅家的狗狗追逐嬉戲。大舅的農場成了我和妹妹的「祕密花園」。

及長，定居高雄後我也找到一個我心靈的「祕密花園」，一個「綠色天堂」——屏東「林後四林平地森林園區」。每次遇到心裡不愉快的時候，會驅車到這一片「綠色天堂」，在那兒獨處享受被綠色包裹的安全感，總能撫慰我受傷的心靈。。

到了林場，土地到處被豐饒潤澤的綠色覆蓋，走在林場的草地上，感覺無邊的綠色包裹著我，有墨綠、深綠、淺綠，甚至有淡到近乎白色的綠，相互疊壘十分自然毫不做作。

這片綠由草叢與樹林串組而成，有一片平凡的草叢間霍地拔立的孤獨大樹，也有一大片的綠樹相互依傍叢生在一起，活像動物的群居。樹種非常多元，以桃花心木與樟樹為主，桃花心木枝繁葉茂，看似粗壯，卻顯柔和；樟樹粗壯，其葉類似五葉松但不若五葉松或龍柏之內斂，而是齜牙咧嘴般的飛揚跋扈，近看不美，遠眺倒是張揚有勁。

最喜歡寒風不強的清晨，來這裡坐在老樹頭上，曬著暖暖的冬陽，仰頭瞇視湛藍的天空，朵朵白雲緩緩飄過，想像自己如若盤坐在浮雲之上的老仙仔，捋著白鬍笑睨凡塵，悠閒愜意。微風輕拂過桃花心木，成對的末梢枝葉分分合合，彷彿天真的小孩看到有趣的事，無邪地拍著手。

遺憾這裡很少花朵點綴，是心中的小失落。散步林間偶然會發現一株不知名的小花，嫋嫋佇立小徑邊，在微風中搖曳，猶如偶遇的鄉間姑娘，質樸而青春洋溢。我一直認為綠樹是男人的象徵，花則是女人，只有花木均有的景色才是完整的美景，就如人世間要有男女並存一般。

可能巢窩太溫暖了吧，這兒的天空很少鳥兒飛翔，即使有也是箭飛似的匆匆而過，倒是枝葉上各種鳥兒頻繁地飛躍其間，叫聲也是清脆悅耳。鳥兒不怕人，常躍下到草地上玩耍嬉戲。牠們的行進方式多以跳躍為主，不過我稀罕地看到幾次麻雀以雙腳交叉走路前進，宛如小鷄似地身體左右晃動，端地可愛。

視野放回草地，哦，那可精彩囉。各種生命在大地的滋養下成長繁衍。聽說這兒蛇類甚多，但現在是冬天，蛇兄弟冬眠去了，因此，我可以放肆地到處搜索跟我們一樣生存在這塊土地上的生命同志，從知名的螳螂、蚱蜢、肚猴、草蟆仔到不知名的各種昆蟲兄弟、穿著各樣式華麗衣裳的粉蝶兒、背戴著花飾不一的甲殼蟲、花枝招展的飛蟲、姿態多樣的青蛙，還有種類繁多的螞蟻、數不勝數。

我對螞蟻別有興趣，牠們勞勞契契，和睦群居。螞蟻不走草地，牠們會尋找草間的黃土縫隙通行。我注視著一條黑線，那是一群螞蟻的中山大道，看著牠們隻隻來去匆匆，似乎非常忙碌，但來去之間遇到同伴卻又不忘彼此碰個頭打招呼。我將早餐的麵包捏碎灑在地上，不一會兒便有幾隻螞蟻奮力地搬運一小塊麵包渣，那小小的麵包渣對牠們來說已經太嫌巨大，幾隻螞蟻實在力有未逮，但牠們仍或抬或推，努力的企圖讓那食物前進，後來更多的螞蟻兄弟姊妹加入，終將麵包屑一寸一寸地推進。望著望著內心升起一股感動，昆蟲的生命力強韌真叫人嘆為觀止。怪不得生物學家說：「世界上最強的動物不是老虎，不是獅子、豹、熊等，而是昆蟲。看著弱小卻數量龐大，且無處不在，牠們群居，共享訊息，所以世間的一切都逃不過昆蟲的耳目。」發明小兒麻痺疫苗的美國科學家瓊恩斯‧沙克(Jonas Salk)也說：「如果昆蟲從地球上消失，五十年內地球上所有生命都會滅絕；如果人類從地球上消失，五十年內地球上所有生命都會茁壯。」沙克名言對人何其諷刺。

我一直認為生態保護是一件值得再深思的事。其實最好的生態保護就是：人，別去、也別管，別杞人憂天某些生物會從地球消失，物競天擇自有其定律。如果恐龍能適應環境而存活下來，現在人們出外旅遊不知要多麼擔心碰到酷斯拉了。每次造訪台南七股黑面琵鷺保護區，感覺總是怪怪的，心想，牠們生存的空間是人們刻意保留下來的，與原先的棲息地有多少相似，牠們真可認得？何況生活在處處被人窺視的環境裡，何來「自然」之說？試想，人要是生活在展覽的玻璃屋內，將作何感想？

刻意保護會產生不自然的自然生態，就如高雄壽山的台灣獼猴、墾丁的伯勞鳥，現在反成擾人因素矣。不知哪天會變成成群的獼猴手拿著水果誘餵吾人這些原是觀賞者的人類。六福村動物園的賣點，將觀賞獅子、老虎等猛獸的遊客關入鐵籠內，猛獸兄弟則徘徊於一旁，觀賞與被觀賞角色的混淆，何其諷刺。

多年以前讀過一篇兒童故事，題目好像叫〈留影湖〉，作者已忘矣。故事述說作者出國前一個人尋幽訪勝，終於找到了一個無人曾到過的山間小湖度週末，他在湖邊搭了帳篷享受幾天景色怡人的自然風光。當離開時發現小湖很是神奇，在光滑如鏡的湖面竟然留下了他搭建的帳篷的影子。回去後寫了篇報導文章發表於報紙上，出國念書多年後回國再想起造訪該神奇的小湖，然而當他到了那兒，發現原是風景怡人的湖面上卻有了一頂頂灰色影像的帳篷的留影，無數的留影把整個美景破壞殆盡。原是美麗怡人的湖光水色變得何其醜陋，原來是他出國前發表的文章，引發了到此探訪的人潮，造成如此結果令他懊悔不已。這篇文章隱喻人破壞自然的可怕，以及不守公共道德的遊客遺留垃圾的後遺症，是篇很優質的環保兒童故事。

生態保護是一個敏感的話題，親朋好友一定各有己見，本文所言只是我個人之抒發，不企圖說服任何人，見笑了。

另外，虔心希望「林後四林平地森林園區」不會因為我的披露而成另一個〈留影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