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平

林一平

12 文章
林一平,臺灣電腦科學家。曾為國立交通大學資訊工程學系教授、國立交通大學副校長、中華民國科技部政務次長、代理部長。

在愛丁堡的轉角遇見文學

  在愛丁堡的轉角遇見文學 1994年夏天,我以大會主席的身份,在英國愛丁堡大學主持「平行與分散式模擬研討會」(PADS 94)。這是一場雲集世界資訊學者的盛會,我們熱烈討論如何藉由分散式系統提升電腦模擬的效能與規模。會議議程緊湊,演講與辯論一場接一場,但在某個午後,我仍抽出時間,走進位於市中心的蘇格蘭國家圖書館。 圖書館外觀莊重典雅,矗立在大學與舊城區之間,散發著歷史與學術交織的氣息。我原本只是想暫時遠離技術性的密集思考,隨意翻閱藏書,稍作休憩。未料在一處特展區,我邂逅了一場關於穆麗爾・斯帕克(Muriel Spark, 1918–2006; 圖一)的展覽。 圖一: 斯帕克 展櫃裡陳列著她的初版小說、詩集、評論文章,以及部分手稿的複印本。我對斯帕克並不陌生,她的代表作《珍・布羅迪小姐的青春》早已因改編舞台劇與電影而廣為人知,但那天我第一次如此貼近她的創作核心。站在《苗條佳人》與《駕駛座》的手稿前,我看見密密麻麻的增刪註記,字句精煉而銳利,宛如手術刀切開日常,卻依然保有詩的節奏。那一瞬間,我彷彿踏入一個冷冽卻充滿張力的敘事宇宙。 正當我凝神細讀時,一位年輕女士走近。她注意到我專注的神情,微笑問道:「您也是研究文學的嗎?」我略帶尷尬地解釋,其實我是來參加電腦科學會議的,研究的是「平行與分散式模擬」。她聽後先是一愣,隨即笑道:「真巧,這和斯帕克的小說很像呢。」我正要追問,她補充說:「我是這次斯帕克作品的策展人。」 她說,斯帕克的小說裡,人物與情節常像分散的線索,各自展開,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交匯。「您研究的模擬技術,不也是讓許多獨立的單元協同運作,最後形成一個完整的結果嗎?」這番比喻讓我忍不住笑出聲來,同時深深折服於她的洞見。她以文學的語言,捕捉到了分散式模擬的本質。 我們並肩站在展櫃前,她指著一頁手稿的修改痕跡,告訴我斯帕克如何苛求文字的準確與節制:「她總說,寫作要像發電報,刪去所有不必要的詞,只留下最鋒利的那些。」我聽著這句話,腦中立刻浮現我們在模擬研究中追求的原則: 以最小的計算成本,換取最大的準確度。科學與文學在此刻意外交會,竟呈現出異曲同工的境界,毫無違和感。 離開前,她微笑著對我說:「也許文學與科學並沒有那麼遙遠。」我深深點頭。在愛丁堡這座城市裡,理性與詩意並非對立,而是在偶然的縫隙間互相照亮。 許多年後回想起那個午後,PADS94 的技術討論依然是我學術生涯的重要里程碑,但真正讓我長久回味的,卻是這段意外的邂逅。它讓我明白,最深刻的洞察往往不在專業的高牆之內,而在跨越領域的對話與碰撞之中。科技若只專注於計算,終將淪為冰冷的技藝;唯有保持對人文的感知與開放,才能讓模擬不僅服務於效率,更觸及生命經驗的核心。 1994年的愛丁堡,在國家圖書館的那道微光,至今仍時常閃耀在我心中。它提醒我,無論模擬系統多麼複雜,都不該忘記敘事的本質,因為故事,才是人類理解世界最古老也最深刻的方式。

斯樂不可作

  圖一: 海斯 斯樂不可作 1862年,美國南北戰爭正陷入膠著,海斯(William Shakespeare Hays; 1837 – 1907)因支持南方的歌曲在紐奧良被北軍收押。密西西比河在監獄牆外無聲流過,他靠著石壁坐著,只聽見鐵門的悶響,以及走廊深處反覆的咳嗽。他原是寫歌的人,能讓陌生人落淚,疲倦的人重振精神。可是此刻,那個會寫歌的人像被鎖進身體深處,安靜得幾乎消失。 自由時,家是單純可以回去的方向。被監禁後,家忽然有了重量。他想起肯塔基的午後,想起木蘭花白得像雪,想起知更鳥在樹梢歌唱,彷彿從不擔心世界會崩壞。那些景物在牢房裡反而更清楚,像黑暗逼著記憶把舊日擦亮。 那天夜裡,鋼琴聲從監獄後方的住宅傳來。 起初只是幾個試探的音,像有人在黑暗中問路。旋律慢慢接上,帶著遲疑,每個音落下前都像在確認,這樣可以嗎?海斯知道那是典獄長的女兒(圖二)。白天他曾在院子的斜光裡見過她,淺色裙子,抱著樂譜走過迴廊,眼睛始終朝下,彷彿目光也是一件怕摔壞的東西。 圖二: 鋼琴女孩 她不知道,自己的琴聲在夜裡替一個囚犯開了一扇窗。那聲音不像軍歌,也不像任何已有結論的音樂,倒像一根小火柴,光很微弱,卻讓人忽然看見遠方。海斯閉上眼睛,心裡浮出一座舊屋,屋前有花,院中有光,那是少年時日日走過卻從未珍惜的光。 一句話忽然出現,像早已等在那裡:My dear old sunny home。 他輕聲念著,幾乎連自己也聽不見。隔壁囚犯翻了個身,發出響聲後又沉默了。海斯用指甲在石壁上慢慢劃,假裝那是一張紙。他先聽見一隻鳥,鳥便飛進了歌裡;接著,木蘭花在沒有窗的石室中悄悄盛開。然後他想起一個人多年後重回舊地的感覺,花木敗落,熟悉的臉都已遠去。那一刻他才明白,最傷心的未必是回不了家,而是回去之後,發現那裡已經不是家。 鋼琴聲停了,夜重新沉下來。可是歌仍在他心裡生長。副歌像潮水反覆回來,只剩一句低低的哭聲:I am weeping。他沒有唱出來,只用氣息念著,像怕驚醒剛出生的句子。它們在牢房裡格外脆弱,像一個成年男子終於承認,自己仍是失家的孩子。他在腦中一遍遍修改,把旋律修得像人聲自然流出,把句子修得像一扇半開的遠方門。 1871年,樂譜在紐約出版,曲名是《My Dear Old Sunny Home》,副題為《Recollections of the Sunny South》。後世坐在客廳鋼琴前唱歌的人,未必知道紐奧良的石牢,也未必知道那位少女在燈下的側影。可是琴聲一起,人們便懂了。這首歌唱的不是一棟房子,而是人心裡那個永遠照著陽光、卻永遠走不回去的地方。 多年後,李叔同(1880─1942)聽見這支旋律。美國南方的舊屋,經過轉化,走入中國文人的心境。他聽見的已不只是故鄉,而是時間本身。於是他寫下「春去秋來,歲月如流」,把一首漂泊之歌改成兒時之憶。他又寫「斯樂不可作」,像是替海斯說出最深的那層悲哀。 海斯在牢房裡問的是,我是否必須離開你。李叔同隔著太平洋回答,兒時之樂已不可再得。 一首誕生於戰爭年代的歌,就這樣從南方的木蘭花間起飛,越過太平洋,落在東方的黃昏裡。它先唱故鄉,最後唱兒時。旋律沒有老去,只是每到一個地方,便沾上那個地方獨有的傷感,帶著它,繼續往前。

兩瓣偉大的肌肉

  兩瓣偉大的肌肉 人類是一種奇怪的動物。我們教機器用二進位說話,在月球上留下腳印,還把交響曲與問候送向銀河深處。鏡中那個昂首挺立、雙手自由的身影,確實足以令人感到莊嚴。直到走進洗手間,撕下第一張衛生紙,那份莊嚴便會以極其誠實的方式開始鬆動。 問題要從骨盆後方那片偉大的陰影說起。約六七百萬年前,人類祖先逐漸離開樹冠,嘗試以雙腳承擔身體,讓雙手從行走中解放出來。這是改變命運的決定,卻不是沒有代價的決定。為了撐起垂直的身體,維持行走、奔跑、攀爬與平衡,骨盆後方發展出格外厚實的臀部肌群,其中最醒目的,正是臀大肌。它讓人類能夠挺胸抬頭,也讓我們在坐下與蹲下時,發現文明竟然藏著一個不太高貴的盲點。那兩瓣肌肉像峽谷兩壁,把本該簡單收束的出口,安排在一個既隱密又難以抵達的位置。於是排泄不再只是乾脆的生理動作,而成了需要工具、姿勢與耐心共同協作的小型工程。 同樣的困擾,很少出現在鄰居家的柴犬身上。牠在草叢旁展開充滿儀式感的深蹲,幾秒後輕巧向前一跳,回頭看一眼,甩尾離去,整個過程俐落得像一次沒有旁白的舞台謝幕。貓咪也有類似的優雅,斑馬、鹿與多數四足動物更是如此。牠們的肛門位置、尾部姿態、排泄角度與皮膚構造,往往使排泄物較不容易沾附在身體表面。大自然彷彿替牠們設計了接近自潔的出口,然後轉身交給人類一捲衛生紙,並且語氣平靜地說,這是你們站起來以後的售後服務。 這場交換,人類其實沒有太多資格抱怨。直立姿態解放了雙手,雙手製造工具,工具改變飲食、狩獵、書寫與建築,也反過來推動大腦與社會組織的複雜化。語言、數學、哲學、醫學與藝術,都沿著這條漫長道路一一成形。那兩瓣過度醒目的肌肉,與其說是演化的疏失,不如說是人類為站立這件事所付出的永久押金。值得,但沒有辦法退。 為了維護這份帶有尷尬感的文明,人類從未停止與自身設計上的不便談判。古羅馬公廁裡曾有綁著海綿的長棍,古代中國也曾使用打磨過的竹木廁籌。近代以後,衛生紙被摺疊成柔軟的日常,免治馬桶則以水溫、水壓與噴嘴角度,把一件原本粗糙的事改造成帶有科技禮貌的服務。文明最動人的地方,並不只在於登月與交響樂,也在於它願意為一個難以啟齒的小問題,投入幾千年不間斷的認真。 某天傍晚,你扛著特價的兩大袋衛生紙走在回家路上,手臂發酸,呼吸微喘。路邊一隻野貓剛完成牠的日常,以近乎冷漠的優雅轉身離去,沒有負擔,也沒有庫存壓力。你看著牠,忽然理解了大自然的古老公平。它給了人類直立姿態、靈巧雙手、會發明神話與望遠鏡的大腦,然後在帳單最後一行,以小得幾乎看不見的字寫下條款:你們將成為少數必須把清潔問題制度化、工具化、工業化的動物。永久有效,不得退訂。 我們簽了。換作是你,也會簽的。因為比起乾淨俐落地離開草叢,人類選擇了更麻煩也更壯麗的命運。我們選擇站起來,選擇拿起石器、筆、琴弓、試管與火箭,也選擇在超市貨架前比較每一包衛生紙的柔軟度。這並不削弱人的尊嚴,反而使它更真實。 所謂文明,也許正是人類一邊仰望星空,一邊承認自己仍需解決身後問題的能力。

從世界上第一本學術期刊《哲學會報》(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到AI時代

  從世界上第一本學術期刊到AI時代 我在博士班畢業前一年,獲邀擔任學術期刊《International Journal in Computer Simulation》的副編輯。對當時仍是學生的我而言,這是難得的肯定,因為此類職務多半由具備教授資格的資深學者擔任。這段經驗促使我重新思考學術期刊在知識體系中的位置,以及這套制度如何在AI時代面臨轉折。 學術期刊是科學社群不可或缺的媒介,不只是研究成果的發表平台,更是知識流通、學術互評與思想交流的公共空間。這套制度的起源可追溯至十七世紀英國的《哲學會報》(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哲學會報》由英國皇家學會(Royal Society)於1665年創立,被普遍視為世界上第一本專門發表科學研究的學術期刊,也是現存歷史最悠久的科學期刊。其創刊編輯亨利·奧登堡(Henry Oldenburg, 1619-1677)同時擔任皇家學會首任秘書。他於1665年3月6日發行創刊號,親自編輯內容並自費出版,透過遍布歐洲的書信網絡蒐集各地學者的觀察紀錄與實驗成果。 奧登堡的角色與今日期刊編輯有諸多相通之處:辨識具潛力的研究、維護內容品質、促進跨國學術交流。當時正值科學革命初期,艾薩克·牛頓(Isaac Newton)與羅伯特·胡克(Robert Hooke)等人的研究尚在發展階段,望遠鏡與顯微鏡的應用正逐步拓展人類對自然的理解。然而科學知識的傳播仍高度依賴私人通信與有限的社交圈。《哲學會報》的出現首次提供了持續、公開且有組織的出版平台,使研究者能主張發現的優先權,也讓科學資訊得以更廣泛流通。 期刊中的文章多以英文撰寫,即使作者與讀者來自不同國家,也嘗試建立共同的學術語言。不少文章附有插圖說明觀察結果或實驗配置,其功能與今日科學論文中的圖表高度相似。雖然當時尚未形成制度化的同行審查,奧登堡仍透過書信與其他學者交換意見,對稿件進行實質檢視與修訂,為後來的學術評審制度奠定基礎。 三百多年後,這套運作模式正面臨前所未有的科技衝擊。生成式人工智慧已能撰寫論文、生成複雜圖表,甚至模擬實驗數據。奧登堡當年用以確立研究優先權的發表機制,在AI產出幾近即時的情境下,正遭遇原創性判斷的嚴峻挑戰。當學術環境充斥著高度自動化生成的文本時,奧登堡所體現的實質校閱精神反而更加迫切,卻也更難落實。編輯與評閱者必須在龐大的資訊洪流中辨識哪些成果源自真實觀察與深度思考,哪些只是演算法的組合結果。 奧登堡於1677年去世前共編輯並發行了一百三十六期《哲學會報》。他所建立的不僅是一套出版流程,更是一種學術文化:透過公開發表來形塑研究者的聲譽與責任,並讓知識在跨國與跨世代之間延續。這一模式至今仍是全球學術體系的核心。然而AI的出現也迫使我們重新思考,若發表只剩下數量與速度而失去真實的觀察與思想交鋒,這樣的根基是否仍然穩固。 在今日高度數位化與自動化的研究環境中,回望奧登堡所開創的精神尤顯重要。學術期刊不只是成果的集散地,更是一個跨越時間的思想共同體。即使撰寫與分析的工具日益強大,我們仍須守護那份使我們能與前人對話、並為後代留下可信基礎的真實性。唯有如此,尊重知識、重視對話、堅持真理的價值才不會隨工具的演進而消失。  

一個輕巧的名字:「Ocarina」(義大利方言中”小鵝”之意)。對應著一種跨越文明與時間的聲音記憶。

  小鵝 十七歲那年,朱塞佩·多納蒂(Giuseppe Donati)的雙手長期覆著窯灰。細碎的粉末嵌入掌紋,如未曾落定的音符,靜默地停留。他話語不多,卻在內心反覆探索一種聲音。那聲音彷彿來自久遠的年代,穿越海潮與泥土,在體內低迴。他說不出其源頭,只知道它始終存在,等待被塑形。 那個出口,出現在布德里奧(Budrio)廣場一個名叫塞拉(Sera)的女子到來。她是阿茲特克人(Aztec)。血脈裡流著中美洲高原的記憶,雙手學過瑪雅(Maya)陶師的技藝,那些技藝比任何文字都更古老,是用手指的溫度和泥土的濕度一代一代傳遞下來的。1527年,阿茲特克人越過大西洋,將彩繪陶笛帶到歐洲的廣場上演出,那些聲音第一次在義大利的石板地上迴盪,圍觀的人群沉默了,說不出那是什麼,只知道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那一刻鬆動了。塞拉是那段旅程之後仍在行走的人。 她出現在廣場邊緣的方式,讓人想不起她是什麼時候到的。長髮在暮風裡披落,深紫的牽牛花沿著她的手臂攀爬,細藤緩慢延展,像時間本身把她認領為自己的一部分。她雙手捧起那枚陶笛,笛身顏色歷經海浪與風霜卻依然鮮豔,像某種拒絕被遺忘的意志。她低下眼,讓氣息進入封閉的腔體。聲音隨之生成,那不只是旋律,而是一種近似亥姆霍茲共鳴器(Helmholtz resonator)的原理所產生的深層震動,早在那個原理被命名之前就已存在於這雙手之中。廣場在那一刻安靜下來,彷彿所有人都被引入同一段無形的節奏。 多納蒂站在人群外側,一動也不動。他看見氣息如何被引導進入結構,看見聲音如何依附於泥土而成形,看見那雙手如何把一件無形的事物,塑造成可以被握持的形狀。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回到工坊之後,拿起一塊泥土,開始捏。 失敗反覆出現。腔體比例失衡,開孔位置偏移,聲音或沉悶或破裂,難以穩定。但他腦中始終浮現塞拉的雙手,浮現那些笛身上的孔洞,浮現那段從阿茲特克神廟到歐洲廣場的漫長旅程。他持續修正,傾聽每一次細微的變化。1853年,他完成了一種穩定且可控的陶製吹奏器,為它取了一個輕巧的名字:「Ocarina」(義大利方言中"小鵝"之意)。這個名稱日常,卻對應著一種跨越文明與時間的聲音記憶。 當他再次前往廣場時,塞拉已不在。原來的位置空無一人,只剩牆邊蔓生的藤與零星的紫色花影。沒有人能證明她是否真實存在,也沒有人能說清那一日的旋律從何而來。此後,多納蒂將技藝推廣至博洛尼亞(Bologna),最終在米蘭落下人生最後的足跡。在他之後,切薩雷·維奇內利(Cesare Vicinelli)延續布德里奧的製作傳統,使「小鵝」從一個瞬間的發現,轉變為可被複製、學習與傳播的聲音結構。 至於塞拉,她或許從未真正離開。她存在於每一次氣息進入陶腔的瞬間,存在於那些笛身上至今仍鮮豔的阿茲特克圖紋裡,存在於每一雙捧起陶笛、低頭傾聽的手之中。 多納蒂並未發明聲音,他只是找到一種方式,使其得以穩定地出現。而那個方式的起點,是一個我們只知道叫做塞拉的女子,在黃昏的廣場上,讓三百年的旅程,透過泥土與呼吸,第一次在義大利的空氣裡成形。 我們每一次吹奏這枚小小的陶器,不過是在重複同一個動作:讓空氣進入形式,讓無形暫時成為可聽之物,讓某段我們從未親身經歷過的旅程,再一次成為當下的呼吸。  

《蚱蜢》的殘酷預言

  《蚱蜢》的殘酷預言 根據國外約會網站統計顯示台灣擁有2.8萬名糖爹(Sugar Daddy),在亞洲排名第六。與此同時,台灣網紅圈近年接連出現爭議,從直播主為流量自導自演危險行為並遭判刑,到美妝網紅因不當態度引發全網撻伐,再到社群媒體上的炫富與外貌競賽。 這些現象讓我想到1970年代電影《蚱蜢》(The Grasshopper)對脆弱生命的早期警示:選擇看似無限,卻可能將人推向更深的空虛。 片中賈桂琳·貝茜(Jacqueline Bisset)飾演的克莉絲汀(Christine Adams),從天真少女走向洛杉磯,再到拉斯維加斯成為歌舞女郎(Showgirl)。她與前職業美式足球員湯米·馬可特(Tommy Marcott)結婚,丈夫遭謀殺後陷入悲痛,最終經歷藥物過量,並成為富商理查·摩根(Richard Morgan)身邊的高級伴遊。《蚱蜢》描述的女性困境,與當代台灣部分網紅創作者的生命軌跡產生負面現象的呼應。 台灣社群媒體使用率位居全球前列, Instagram、TikTok與各類直播平台塑造出一個看似充滿機會的世界。年輕女性透過精心打造的形象累積粉絲,將外貌與生活方式轉化為經濟資本。然而在光鮮亮麗的濾鏡背後,許多人陷入演算法追逐,為了維持流量不斷推出更刺激、更私密的內容,甚至接受富商贊助以維持奢華人設。這與克莉絲汀從歌舞女郎到富商伴遊的軌跡相似,差別只在舞台從拉斯維加斯移至手機螢幕。 克莉絲汀不斷在關係與城市間跳躍,試圖逃離無聊、追逐瞬間快樂,像蚱蜢般無休止地彈跳,卻始終無法停下腳步。當代社會被即時通訊、快速消費與社群媒體包圍,選擇看似更多,內心卻更容易空洞。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與過量選擇使承諾稀薄,也讓情感與倫理快速耗損。台灣交友軟體文化正是這種現象的具體呈現,滑動螢幕成為日常,每個人都可能被即時替換。 克莉絲汀的悲劇並不單純源自個人選擇,更是在男權結構與資本邏輯中被逐步推向邊緣。她的每一次轉折都帶著環境的深度牽引。網紅經濟說明,這種處境仍存在當代。許多女性依靠外貌資本追求經濟獨立,卻也可能加劇社會對女性的物化。當粉絲數(網紅點擊率)等同收入,外貌決定商業價值,真正的自主便岌岌可危。自主不僅來自收入,更依賴穩固的自我認同與明確人生方向。 克莉絲汀追逐的美國夢最終將她帶入暴力與腐敗的世界。當代社會在讚頌網紅成功的同時,也應檢視背後的成本。當年輕創作者為流量犧牲隱私與界線,當演算法獎勵極端而非深度,當外貌資本成為唯一出路,我們是否正在集體推動下一代走向克莉絲汀的命運? 《蚱蜢》像一面鏡子,照出五十年後依然未改的生命困境。科技迅速發展,社會形式不斷變化,但人類始終在自由與歸屬、理想與現實、自我與他人之間尋找平衡。在這個鼓勵不斷跳躍的年代,真正的勇氣不是追求無止境的選項,而是看清生活真相後仍願意停留、深耕與承諾。這是這部老電影對當代台灣最深沉且持久的啟示。

不完美生存法則 — 珍·柏金(Jane Birkin)

  不完美生存法則   在這個普遍追求精緻人設與完美形象的時代,珍·柏金(Jane Birkin)提供了一種迥然不同的生活視角。她不僅是柏金包(Birkin bag)的靈感繆思,更以鬆弛、混亂而充滿智慧的方式活出自我。她那句「誰想要輕鬆的生活?那樣很無趣!」(But who wants an easy life? It's boring!)並不是鼓吹苦難,而是對現代人過度規劃與效率至上思維的反思。當我們一心追求「輕鬆」時,往往藉由行程、目標與工具,把生活變成可控的工程,試圖消除一切突發與不確定。這種被設計出來的「輕鬆」只是控制的幻象,也讓生活失去了偶然的驚喜與真實的溫度。 她並非刻意追求不完美,而是拒絕假裝完美,將生活的凌亂轉化為藝術的一部分。雖然柏金包早成奢侈的象徵,珍·柏金卻幽默隨性地使用它。她不讓物品定義自己,反而把它當作野餐籃,並笑稱:「如果一個包包沒有被踢來踢去,看起來像被貓咪坐過一樣,那樣就不好玩。貓咪甚至可能在裡面!」這種態度體現了她的生活哲學:物質不該主宰人,而應成為生活的延伸。真正的價值不在於保持無瑕,而在於它陪伴我們經歷生活的凌亂與真實。若一個包過於完美,或許正反映出我們活得過於拘謹。 她說:「我總是在我的包包上掛滿東西,因為我不喜歡它們看起來跟別人的包包長得一樣。」對她而言,個性與瑕疵是靈魂的印記,每一個小吊飾都是生活的見證。這種對差異與不對稱的熱愛,與社群媒體上日益同質化的審美形成鮮明對比。她讓我們明白:風格從不是模仿的結果,而是誠實面對自身生活痕跡的方式。 珍·柏金在愛情中同樣堅定:「我寧可單身,也不要跟用錯方式看待我的人一起生活。」這不僅是情感選擇,更是一種生活態度。與其被誤解、被塑造成他人期待的樣子,不如保持獨立與真實。她的不妥協與自信,比任何外在裝飾更具魅力。她還說:「隨時保持笑容,那麼就會讓你看起來少了十歲!」(Keep smiling, and you'll look ten years younger!)這句話的輕盈幽默,讓美的定義回歸人性而非技術。 從珍·柏金的哲學中,我們得以重新思考:在演算法、濾鏡與人設堆疊的時代,什麼才是真實。「不完美」不是懈怠,而是一種接納自我、擁抱混亂的勇氣。她所質疑的「輕鬆生活」,其實是那種被過度設計、去除一切挑戰的生活幻象。真正的生命力,來自於對偶然與不完美的歡迎。 當你因追求完美而感到焦慮時,不妨想起珍·柏金。穿上那條舊牛仔褲,掛上那些古怪的小飾品,讓貓咪鑽進包裡,然後開懷大笑。因為缺乏自信的人無法擁有真正的品味,而風格,永遠來自那個敢於做自己、不太完美的你。

匿名文化的雙面性–網路「地下室人」 

  圖: 杜斯妥也夫斯基 網路「地下室人」  網路論壇上的一場爭執,讓我重新思索匿名文化的雙面性。 某次我在網路論壇上表達觀點,卻被 一位匿名用戶屢次以斷章取義的方式攻擊,並透過反覆發文製造群體壓力。這種經歷,令我聯想到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在《地下室手記》中描繪的「地下室人」形象:一個既孤獨又擅於批判卻難以建立真誠關係的矛盾存在。 「地下室人」的精神狀態,反映了現代人普遍的心理困境:渴望被理解,卻又害怕暴露真實的自我。在網路的匿名環境中,這種矛盾心理被放大,匿名猶如一層數位面具,既解放真實表達,也滋養人性陰暗面。   匿名機制有其正面功能。它保護了弱勢群體的發聲權利,使敏感議題得以公開討論,進而減少現實身份對理性辯論的干擾。然而,匿名文化的「地下室人」弊端不容忽視。部分匿名用戶以道德審判者自居,藉攻擊他人獲得心理滿足。他們利用身份的隱蔽性逃避責任,使公共討論空間退化為情緒發洩場。   這種正負雙重現象的成因相當複雜。網路平台的演算法往往優先推播衝突性內容,因為這類貼文最能刺激用戶互動與停留時間。現實生活中的無力感,亦可能轉化為網路上的攻擊行為。而在匿名空間裡,更容易鼓動群體情緒感染,做出平時難以想像的極端言行。   因此,我們應避免兩種極端觀點:一是將所有匿名使用者視為潛在的網路霸凌者;二是完全無視匿名性所可能引發的倫理問題。事實上,《地下室手記》提醒我們:「地下室人」的性格潛藏於每一個人心中,只是在不同環境中表現出不同程度的張力。   建立更健康的網路文化,需要各方面的努力。個人層面上,我們可以提升數位素養,學會辨識情緒化語言與操控性話術,並在參與討論時保持自省。平台則應優化演算法設計,減少對極端內容的推播,並建立更透明、公正的檢舉與仲裁機制。社會層面上,應加強數位公民教育,促進不同群體之間的對話理解,並正視網路行為背後的結構性壓力,例如社會不平等、青年焦慮與公共信任的崩解。   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偉大之處,在於他不簡化人性。他不以道德標籤定義角色,而是邀請讀者直視人類內心深處的脆弱與混沌。在思考網路匿名文化時,我們不需要停留於道德譴責或制度禁止的層次,而需理解其運作機制與文化意涵。   真正的解決之道是發展更成熟的網路互動規範 這些規範必須同時維護個人隱私與公共責任,讓數位自由與倫理義務取得平衡。唯有如此,我們才可能在理解「地下室人」的同時,為網路空間注入更多理性、同理與尊重。 社會如何面對匿名文化的矛盾,正反映出其文明的深度與治理的智慧。

當手繪遇見人工智慧

  圖文:林一平教授 當手繪遇見人工智慧 一切從一支針筆 (Stylograph) 開始。我坐在燈下,讓筆尖一次又一次輕觸紙面,點與點彼此靠近、疏離、再度聚合,輪廓在密集與空隙之間慢慢浮現。點描 (Stippling)不是追求速度的技法,它要求耐心與節制,要求創作者把時間分解成無數細小的停頓。那隻貓蜷縮著,身體近乎一個圓,橘色散點在腹部與地面交界處鋪展,像夢境滲出的微光。 65 分。這個分數準確地指出問題所在。頭部比例略顯誇張,頸部轉折不夠明確,前肢與身體之間的結構關係稍嫌含糊。點的密度變化不足,使體積的轉折顯得平緩而單一。明暗層次尚未真正拉開,空氣感不夠流動。然而那些針點是真實的,它們記錄了手腕的重量與呼吸的節奏。這種不完美,來自時間,而不是演算。 接著,我將同一隻貓交給人工智慧,並非要求更討喜的形象,而是輸入一組關於力量與空間的語言。我描述承重處應以密集筆觸強化結構,以留白 (Negative Space) 界定呼吸感,強調墨色與紙白之間的對比,追求精神與動勢,而非攝影般的寫實。系統並不理解我對美學的渴望,它依據訓練資料中的語言與圖像關聯進行生成,但結果呈現出高度完成度的圖像。 生成圖像得 75 分。毛髮以交錯筆觸塑造出清晰方向性,耳部與顴骨的光影轉折明確,眼神集中而具有穿透力。墨色暈染在邊緣形成自然的滲化效果,層次比手繪稿更豐富,結構也更完整。然而整體質地帶有一致性的數位處理感,筆觸之間缺乏偶發性,沒有停頓與遲疑的痕跡。它成熟而穩定,但也因此顯得過於平滑。 這 10 分差距,實際衡量的是兩種創作邏輯。手繪作品的每一個點都不可逆,一旦落下便成為歷史。生成圖像則是概率與模型權重的結果,可以反覆修正、即時重算。前者屬於時間的堆疊,後者屬於資料的運算。 若評分標準偏重技法成熟與視覺完整,生成圖像顯然更具優勢。若評分包含過程的密度與個人痕跡,那麼標準本身便會動搖。評分不是單純的量化,它隱含審美立場。藝術是結果,還是過程。是形式的完成,還是時間的累積。 我無意為兩者分出高下。生成工具可以讓創作者看見更清晰的光影語法,也能作為結構上的參考。真正值得珍惜的,是那段在燈下反覆點描的夜晚,是橘色點子在猶豫與直覺之間誕生的瞬間。技術擴張了視野,但手感仍然定義了創作的核心。 那隻貓依舊蜷縮在紙面上。橘色散點在燈光下靜靜發亮。下一次落筆時,我也許會帶著從生成圖像中學到的光影節奏,但針尖與紙面相遇的那一下,仍然只屬於我。  

【專欄】義大利人的通信革命

  當義大利軍事天才加里波底(Giuseppe Garibaldi; 1807—1882)遇到發明家梅烏奇(Antonio Meucci; 1808—1889),會對歷史產生何種潛在影響?我們有無限想像的空間。 1850年7月,加里波底由義大利流亡抵達紐約,尋求當地的義大利朋友的庇護。他結識了發明家梅烏奇。梅烏奇邀請加里波底在他在史泰登島的蠟燭廠工作。 加里波底和梅烏奇建立了深厚的關係。梅烏奇正在研發一種革命性的通訊設備,亦即今日的電話。在某個寧靜的夜晚,梅烏奇向加里波底展示了他正在開發的電話技術。加里波底被這個設備的潛在用途所震驚,他迅速看到了將其應用於戰爭的可能性。梅烏奇告知加里波底快速架設電話的方法,而加里波底想出戰爭通訊的應用。 在加里波底的督促下,梅烏奇在他的蠟燭廠進行實驗和改進電話技術。這不僅是一項科技的挑戰,也是一項時間的挑戰。在短短的幾個月內,梅烏奇成功地改進了電話的性能,使其更適合在戰場上使用。加里波底進行了一系列測試,確保這種新的通信方式在戰場上足夠穩定和可靠。 1859年4月,加里波底回到義大利。當時奧地利人對薩丁王國宣戰。加里波底召集了「卡恰托里」(Cacciatori)志願軍,牽制奧地利軍隊。他將梅烏奇的電話技術引入了他的指揮系統,迅速地展示了其優勢。通過電話,他能夠迅速下達命令,適應快速變化的戰場情勢,並在敵軍之間迅速傳遞情報。 奧地利人在5月10日開始撤退至倫巴第,電話即時告知加里波底,讓他指揮的卡恰托里志願軍能快速轉移,緊隨其後。卡恰托里的戰略使奧地利倍感壓力,迫使奧地利軍隊分散兵力,應對倫巴第城市可能爆發的起義。5月27日,在斥候以電話回報敵人動向後,志願軍在聖費爾莫(San Fermo)與烏爾班的部隊交戰,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之後,加里波底於5月27日進入倫巴第,宣告其併入薩丁王國。 這場戰役展示了加里波底志願者的勇氣和效率。他的軍隊迅速獲得了一系列的勝利,歸功於他們能夠有效地組織和協調。他們的電話網絡不僅在指揮部和各單位之間發揮作用,還在各個戰場上建立了更加靈活的溝通鏈接,為後來的義大利復興運動(Risorgimento)奠定了基礎。在這段期間,梅烏奇一直保持聯繫,為加里波底貢獻通信技術方面的獨到見解。 1861年美國南北戰爭爆發,加里波底自願為林肯總統(Abraham Lincoln, 1809—1865)效力。1861年7月17日,加里波底在北軍中獲授少將階級。他告訴林肯如何運用電話通訊,以電報指揮北軍,成為戰爭成敗的關鍵。梅烏奇的通訊技術,在加里波底的巧妙運用下,成為一個傳奇性的軍事發明,不僅改變了戰爭的動態,還在未來的時代對通信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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