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平

林一平

30 文章
林一平,臺灣電腦科學家。曾為國立交通大學資訊工程學系教授、國立交通大學副校長、中華民國科技部政務次長、代理部長。

淘氣的麗莎

  文/ 林一平 整理舊書時,意外翻出一套《淘氣的麗莎》(The Naughtiest Girl)。書頁早已泛黃,封面插畫中那個挑眉揚嘴的女孩卻依然神采奕奕。六十餘年過去,我仍清楚記得,艾妮德·布萊頓(Enid Blyton,1897—1968)所構築的世界,曾在童年為我打開一扇窗,讓我看見一所截然不同的學校:惠塔克(Whyteleafe)。書名中的「麗莎」,是中文譯本為主角伊麗莎白·艾倫(Elizabeth Allen;圖一)另取的譯名,本文仍沿用「麗莎」的稱呼。        圖一: 艾倫(Elizabeth Allen) 惠塔克學校的晨鐘彷彿再次在耳邊響起。這裡並非由嚴厲舍監與繁複校規主導的傳統寄宿學校,而更像一個縮小版的少年共和國:每週的全校集會是它的核心,學生圍坐一堂,共同討論校務,處理零用錢的分配,並以投票方式裁決同伴的過失與獎懲。不過這種自治並非毫無邊界,校長與教師仍在必要時介入,集會也在成人的監督下運作。正是在這種有限度的自治之中,放在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兒童文學脈絡中,這樣的設計顯得格外前衛,民主與公平不再只是抽象概念,而成為孩子們日常參與、辯論與磨合的具體實踐。 麗莎是闖入這個秩序世界的擾動者。她出身富裕,習於被縱容,先前接連氣走六位家庭教師,帶著驕縱與敵意入學,只想以胡鬧換取被開除回家的結局。她很快成為集會上的熟面孔,因自私與說謊站在眾人目光的中心,被同學質問與裁決。布萊頓的高明之處在於,懲罰不是終點,而是一面映照自我的鏡子。在反覆的公共審議中,麗莎被迫看見自身行為對他人的影響,而同儕也在過程中學習思考,何謂公正,何謂寬容,何謂真正的責任。於是,我們看見她的防衛逐漸鬆動。她開始在意朋友的感受,為自己的謊言感到羞愧,並在關鍵時刻選擇挺身而出,守護她曾經輕蔑的集體榮譽。這種並非來自師長權威斥責的轉變,是源於自治社群所形成的責任網絡。當一言一行都需向同儕交代,當行使投票權同時意味著承擔公共義務,成長便成為一場公開而真實的自我修行。 多年後重新翻看這套書,我才慢慢意識到,麗莎的故事其實並非孤立存在,而是一整條清晰的軌跡。布萊頓原作的《淘氣的麗莎》系列共四冊,創作時間橫跨1940年至1952年。從初入學時一心求開除的叛逆少女,到第二冊《淘氣的麗莎再度出擊》(The Naughtiest Girl Again)中與羅伯特、凱瑟琳從敵對到和解,再到第三冊《淘氣的麗莎當選班長》(The Naughtiest Girl is a Monitor)中因表現獲選為班長,即便後來因誤會朱利安偷竊而一度卸下職務,那份曾被同儕託付的信任,本身已是她成長軌跡中不可磨滅的印記。這個角色的生命力甚至延續至九十年代末,安妮·迪格比(Anne Digby)在授權下為系列續寫新作,顯示這個關於叛逆者融入群體並找到自身位置的故事,始終具有跨世代的吸引力。當然,重讀時也不能只以懷舊濾鏡看待這套書:布萊頓的其他作品裡,時常可見那個年代留下的階級與種族視角的痕跡,這是後世讀者難以迴避、也值得溫和正視的部分。惠塔克的前衛,或許正該與它所屬時代的侷限並置閱讀,才更貼近這套書真實的樣貌。 闔上書,我想起惠塔克學校一次次投票表決的集會。它不教小讀者現成的是非答案,而是一種姿態:學習傾聽,學習表達,學習在與他人的摩擦中辨認自己。在尚未理解公民教育為何物的年紀,這套書已悄然埋下一顆種子,讓人隱約明白,一個良好的社會可能如何運作,而一個完整的人格,又能在怎樣的土壤中,從倔強青澀走向成熟舒展。  

藝術街的靜日

  藝術街的靜日 遷居台中龍井的大肚山腰,住進一條尋常巷弄,我才真正懂了《鶴林玉露》裡那句「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寫的不是山,是這裡的早晨,如同每天遞到我手上的一張名片。 這條巷子叫東海藝術街,緊鄰東海大學,如今兩旁是陶藝館、茶館與唐裝服飾店。 街邊種著一排黃脈刺桐,風一吹,落下的是點點紅花。我常在午後坐在門口,看時間被大肚山的紅土釀造出來。羅大經寫《山靜日長》時,說自己「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啜之」。我沒有松枝,沒有山泉,卻有巷口茶館老闆偶爾送來的一壺茶。同樣的茶,坐在這裡喝就是比在台北喝來得長,不是時間變多,而是每一口都嚐得出陽光、紅土的鐵質,還有刺桐花落進杯裡的偶然。時間不是用來過的,是用來品的。 藝術街當然有藝術,但真正以俗為雅的,是這裡的日常。陶藝老闆讓坏體在門口接受晚風,咖啡店年輕人堅持用在地小農的豆子。這條街最讓我喜愛的風景其實是貓,牠們躺在機車座上曬太陽,比誰都懂什麼叫無事此靜坐。羅大經說蒼蘚盈階,落花滿徑,我這裡是刺桐飄階,貓咪躺巷。羅大經在書中引了蘇東坡的話:無事此靜坐,一日似兩日。別人嘆人生苦短,蘇軾卻說活得慢就是活得長。 剛搬來時,我總覺得時間不夠用。直到某個午後,我在巷子裡轉錯了彎,意外走進一條沒逛過的小巷,聞到不知哪戶人家院子飄出的花香。那五分鐘我什麼也沒做,只是站著聞香,風吹過刺桐葉的聲音比任何鐘聲都清楚。時間的長度不是用鐘錶量的,是用感官量的:讀書要抬頭看窗外樹葉有沒有翻面,煮湯要等晚風把香氣吹到巷口。這就是賺到的時間,不是多做了什麼,而是多感受了什麼。 明代學者胡應麟讀完羅大經這篇文章,也曾半開玩笑地說,如此乃忙了一日,何閑靜之有。 這話說得真好,羅大經看似寫閒,其實忙著午睡、煮茶、讀易經、與妻兒吃麥飯。我在龍井藝術街,也是這樣忙的,牽著太太的手看大肚山從薄霧中醒來,追夕陽掉進台灣海峽。這種忙是另一種閒,忙的是品味,不是追逐,是感受,不是生產。後來我連「忙著品味」這件事也放下了。才明白,閒不是忙出來的,也不是放下來的。 我是時間的釀造者,紅土是麴菌,巷弄是陶甕,日常則是被釀造的材料。羅大經釀出了時間的醇酒,我釀出了自己的版本,裡頭有紅土的鐵質、刺桐花的緋紅、還有橘貓睡在我腿上的呼嚕聲。若問住在這裡會不會無聊,我會說,我忙著把一天過成兩天呢。這裡的時間不是拿來殺的,是拿來釀的,需要耐心,需要靜,需要你願意讓日子長得像一個小年。 這就是我的《山靜日長》,寫在台中龍井,大肚山腰,藝術街這條巷子裡。

浮生六記

  浮生六記 那是一本薄薄的冊子,五十年前在父親書房角落被我翻出來,紙頁泛黃,邊角蜷曲如枯葉。 當時我年輕,讀完《浮生六記》,心裡生出一股近乎憤怒的憐憫。沈復做過幕僚,也做過生意,樣樣不太順手,加上家道中落,一生像浮萍般漂泊,眼睜睜看著摯愛的芸娘在病中凋零,竟無力挽回。那時我暗暗立誓,絕對不要成為他那種魯蛇,人生就是要拚,要贏。 芸娘,本名陳芸,是沈復的表姊,自幼相識,進門後不只是妻子,更是知己。她懂詩,能在月下與丈夫討論李白、杜甫;她會在夏夜將茶葉藏入荷花芯,隔日便得一盞清絕,也能用竹架與扁豆搭出貧居裡的綠屏風。這樣的女子,竟因貧困與憂勞過早離世,我當時怪沈復無能。若無憂勞,她原可以活得更久。 五十年後,我又翻開了那本冊子,滋味全變了。 奮鬥了一輩子,拚過,如今坐在窗前,忽然覺得「愛拚才會贏」的信念,在AI時代開始有照不到的角落。人工智慧的運算速度,人類拚命追趕的效率,在它面前不過是蝸牛爬行。至少對現在的我來說,快不過機器,慢下來不是認輸,而是把主導權從效率的邏輯裡奪回來。 「浮生」二字,典出《莊子》「其生若浮,其死若休」,沈復早已為自己的漂泊下了註腳。 這本書未教人如何成功,它示範的,或許是在原本只有拚搏一種聲音的心裡,騰出位置容納另一種活法。年輕時我以為人只能有一種狀態,如今才明白,兩者可以並存,像把手掌攤開,沙反而留在紋路裡。 價值的標尺可以從外部挪回內心,沈復一生連個像樣的功名都沒掙到,留下的筆記卻讓無數人記住了他。他的價值在於對一朵花、一壺茶、一場夜談的專注。 從沈復的筆下看來,他最快樂的時光,多在寄居的蕭爽樓裡與芸娘及三五好友清談賞畫,不求成果,只是純粹的相處。那些觥籌交錯的飯局,如今回想多半面目模糊,反倒是某個午後與老友安靜對坐喝茶的片刻,像珍珠一樣沉在記憶底部。 日常的經營更值得慢下來對待,或許就是花一整個下午整理多年未動的工具箱,認出哪一把鑿子是修門檻用的。芸娘窨荷花茶、紮活花屏的創意看似無用,卻是生活裡珍貴的玩心。把一件小事做到專注,心裡便會湧起安定的流,那是當下的心流,比任何獎金都更撫慰人心。 面對失去,沈復在窮途末路時選擇寫下來。 我們或許沒有他那樣的文采,但也不必為了誰,只把捨不得褪色的片刻,輕輕按停在自己手心。 如今我坐回窗前,手邊的《浮生六記》闔著,封面上的字跡模糊但安穩,泛黃的紙頁裡,似乎還藏著沈復用一生浮萍般的漂泊換來的兩百年迴響。五十年前我把它讀成一面警示的鏡子,五十年後它卻成了一扇窗,窗外沒有非贏不可的賽道,只有一片寧靜的風景,等著我用剩下的時光,慢慢走進去。

指揮台上的夢想

  指揮台上的夢想 雪花紛飛的紐約街頭,十歲的安東尼婭·布麗可(Antonia Louisa Brico; 1902 –1989) 縮在街燈下,望著對街燈火通明的卡內基音樂廳,彷彿能聽見那些美妙的樂章在夜空中迴盪。她回家時,母親在廚房裡忙著縫補衣物,微弱的煤油燈光映照著她疲憊的身影。 「媽媽,我想學音樂。」安東尼婭輕聲說道。 母親停下手中的針線,溫柔地看著女兒:「孩子,我們家沒有錢買樂器,更別說上音樂課了。」 但安東尼婭的眼中燃燒著不滅的火焰。 她開始在街頭賣報紙,每一分錢都小心翼翼地存起來。 終於,在十四歲生日那天,她用攢下的錢買了一把二手小提琴。 歲月流轉,安東尼婭憑藉著過人的天賦和不懈的努力,考進了音樂學院。然而,當她宣布要成為指揮家時,整個學院都沸騰了。 「指揮台是男人的舞台,」教授們搖頭嘆息,「女人的手臂沒有力量掌控整個樂團。」 同學們的嘲笑聲如刀割般刺痛著她的心,但安東尼婭咬緊牙關,在深夜的練習室裡一遍遍地揮舞著指揮棒,直到手臂酸痛到無法抬起。 二十五歲的某個春天,富商之子查理斯向她求婚。 他承諾給她安逸的生活,華麗的別墅,還有一架全新的鋼琴。安東尼婭看著那顆閃閃發光的鑽戒,心中掙扎著。 「跟我結婚吧,安東尼婭,」查理斯深情地說,「你可以在家裡彈琴,不用再面對那些冷嘲熱諷。」 安東尼婭緩緩搖頭,將戒指推回到他手中:「我的夢想不在客廳的鋼琴旁,而在那個高高的指揮台上。如果我現在放棄,就再也不可能實現它了。」 查理斯失望地離去,而安東尼婭用僅有的積蓄買了一張前往歐洲的船票。 在顛簸的大西洋上,她緊握著指揮棒,心中默默許下誓言:要麼成功,要麼死在追夢的路上。 柏林的冬天格外嚴寒,安東尼婭住在一間狹小的閣樓裡,每天只吃一頓飯。她敲遍了每一個樂團的門,卻一次次被拒絕。有些音樂家甚至當面嘲笑她:「女人指揮?這比讓貓唱歌劇還要荒謬!」 但命運之神終於眷顧了她。 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她為柏林愛樂樂團的一次私人聚會擔任指揮。 當她舉起指揮棒的那一刻,整個會場安靜下來。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在她的指揮下如涓涓細流般流淌,又如雷霆萬鈞般震撼人心。 樂章結束,全場陷入死寂,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那一刻,安東尼婭知道,她的時代來臨了。 消息傳回美國,第一夫人羅斯福女士親自寫信邀請她回國演出。 卡內基音樂廳的首場音樂會門票被搶購一空,那個曾經在窗邊仰望這座殿堂的小女孩,如今即將站在它的舞台中央。 演出當晚,安東尼婭穿著一襲黑色長裙,緩緩走上指揮台。台下座無虛席,無數雙眼睛注視著她,有期待,有質疑,也有挑戰。她深吸一口氣,舉起了指揮棒。 舒伯特的《未完成交響曲》響起,樂聲如詩如畫,時而溫柔如春風拂面,時而激昂如海浪拍岸。 在安東尼婭的指揮下,樂團的每一個音符都精準無誤,每一個樂章都充滿情感。 觀眾們被這美妙的音樂深深震撼,不少人淚流滿面。 當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全場起立鼓掌,掌聲持續了整整十分鐘。羅斯福夫人走上台,緊緊擁抱這位勇敢的女性:「你不僅是一位偉大的指揮家,更是所有女性的驕傲。」 從那一夜開始,安東尼婭·布麗可的名字響徹全球。她創辦了史上第一個女性交響樂團,打破了一個又一個性別藩籬。那個在貧民窟長大的小女孩,最終成為了一位偉大的女指揮家。 多年後,當安東尼婭再次站在卡內基音樂廳的指揮台上時,她想著: 「夢想或許遙遠,但只要你永不放棄,它終有一天會實現。」 台下的觀眾中,有許多年輕的女孩,她們的眼中閃爍著同樣的光芒:那是夢想的火種,正準備在新的時代裡燃燒。 指揮棒再次高高舉起,音樂如潮水般湧出,那是屬於女性時代的序曲,也是無數夢想者的頌歌。 安東尼婭是真實歷史人物,但故事中童年賣報、查理斯求婚等是虛構。

咖啡的風味

  咖啡的風味 在多數人眼中,咖啡是晨間的提神飲料,但在法庭上它曾成為關鍵證物。一九九四年,美國一樁熱咖啡訴訟引發關注。原告利貝克(Stella Liebeck)因外帶咖啡灑出導致嚴重燙傷,對麥當勞提起訴訟。審理過程中,辯方傳喚專家證人泰德·林格(Ted Lingle;圖一),他以咖啡專家與美國精品咖啡協會執行董事身分,冷靜地分析溫度。他指出咖啡的標準沖煮溫度介於華氏一百九十五至兩百零五度,若低於此範圍,風味便無法完整萃取。這一數據並非任意設定,而是基於萃取科學與長期產業實務,相關設備亦依此設計。 圖一: 泰德·林格 林格捍衛的不只是企業做法,而是一項原則:品質必須有標準。對他而言,溫度並非危險而是功能的必要條件,如同刀刃的鋒利並非缺陷,而是存在的理由。法院在權衡風險與功能後,認定咖啡高溫屬於飲品本質特性,並未構成瑕疵。這場審理使原本存在於產業內部的專業知識,首次進入公共討論。若僅將他視為熱咖啡的辯護者,便忽略了他真正的貢獻。他一生的重心在於將咖啡從模糊的喜好,轉化為可討論與理解的對象。 他成長於咖啡世家,卻不滿足於經驗傳承,早年的科學訓練與軍事背景使他意識到,僅依賴直覺的產業難以建立公平機制。當時人們對產地的理解多停留在印象層次,即使知道好喝也無法說明原因。因此他開始為咖啡建立詞彙,其編撰的杯測手冊旨在訓練描述,使酸、甜、苦成為可辨識與驗證的感官現象。對林格而言,這是制度工程,唯有描述精準,溝通才可能成立,價值才不會被壟斷。 風味輪(圖二)的發展更像一場理性的變革。林格的繽紛排列實為結構服務,依循感官與物理邏輯,使咖啡得以如同科學般被閱讀。他的關注始終不止於杯中,當品質制度建立,真正改變的是產地的位置。過去咖啡農只能被動接受價格,無從理解自身產品的品質。當評鑑與教育進入產地,品質成為農民爭取合理回報的依據。林格強調專業者的責任在於理解消費者,而非強求喜好趨同。這種思維使咖啡由階級象徵轉變成尊重差異的文化實踐。他晚年依然奔走於產地,深信公平來自資訊流通與教育對等,用一生證明當標準建立在科學與誠實之上,風味才可能成為共同語言。 圖二: 風味輪  

史詩級的歸鄉

  史詩級的歸鄉 當我觀賞諾蘭(Christopher Edward Nolan;圖一)執導的最新史詩大片《奧德賽》(The Odyssey),看著古希臘英雄踏上歸鄉之旅時,腦海中不由得浮現春秋時期晉公子重耳的傳奇。重耳與奧德修斯(Odysseus)的漂泊,都將歸鄉復位當作貫穿始終的軸心。這場跨越東西方的歸鄉史詩,在幾個面相上形成了精妙的文明共振。 圖一: 諾蘭 奧德修斯十年漂泊的終極訴求,是重返伊薩卡島,奪回本就屬於他、卻被求婚者侵犯的王權、家庭與身份。 對他而言,伊薩卡不僅是故土,更是政治合法性的象徵。同樣,重耳因驪姬之亂被迫出逃,十九年輾轉列國的全部指向,就是重回晉國都城絳城,登上本應屬於他的君位。兩人的歸途,本質上都超越了單純的地理空間移動,而是一場政治權力的重新確認。當重耳最終站在絳城城頭,奧德修斯偽裝成乞丐清除王宮裡的求婚者,兩份歷經磨難終得圓滿的情感重量,在東西方文明的天空中形成了跨越時空的互文。據《史記》記載,重耳出逃時約四十三歲,歸國即位時已六十二歲(《左傳》系統另有不同記載,學界對重耳確切生年至今仍有討論);奧德修斯漂泊十年,加上此前十年的特洛伊戰爭(Trojan War),離家亦二十載。漫長的歲月,讓歸鄉不僅是空間的抵達,更是時間的贖償。 兩部史詩都未塑造完美聖人,主人公既閃耀英雄的光輝,也展露凡人的軟弱。 重耳並非天生心志堅定的霸主。在齊國,他沉醉於齊桓公饋贈的安逸生活與溫柔鄉,一度甘願就此止步,不再圖謀復國。最終是妻子齊姜與臣子趙衰、狐偃設計將他灌醉,強行裹挾上車,才得以繼續流亡之路。這一幕,與奧德修斯被神女卡呂普索(Calypso)困於孤島七年、沉溺於永生誘惑的情節如出一轍。他們都不是天生的英雄,而是在欲望與使命的撕扯中,搖搖晃晃地走向最終的命運。 漫漫長路,兩人都嘗盡人情冷暖。奧德修斯遭遇獨眼巨人、巫術女神;重耳則遊走於春秋列國,既得齊桓公、楚成王、秦穆公的禮遇,也在衛國受冷落,甚至在曹國遭曹共公趁其沐浴時偷窺駢脅(肋骨連成一片的異相,古人常將此類異相與重瞳一般視為非凡命格的徵兆)。真正令重耳難堪的,是身體隱私遭人窺視的屈辱,而非這一異相本身被人發現。這些顛沛與磋磨,最終都淬煉成英雄人格的試金石。 若細究兩人離鄉的動因,則能窺見東西文明內核的微妙差異。 奧德修斯的離鄉,源於對斯巴達公主海倫的求婚誓約,他曾與全希臘的英雄盟誓,一旦海倫的丈夫遇難,所有人有義務出兵援助。因此,他奔赴特洛伊戰場,是為踐行自己立下的公開誓言,這帶有希臘文明濃厚的契約與榮譽色彩。而重耳的流亡,則是一場由宮闈內亂引發的政治逃亡。晉獻公寵幸驪姬,引發驪姬之亂,太子申生被迫自盡,重耳與夷吾也遭誣陷,不得不倉皇逃離故國。這場悲劇並非單純的父子猜忌,而是西周宗法制度立嫡以長的原則,在晉獻公個人意志衝擊下崩解的一個徵兆,重耳的流亡,實則是整個春秋時代舊秩序鬆動的縮影。重耳離鄉,難以啟齒言為內鬥所迫,只能沉默地背負著家族的污名與創傷,踏上未知的前路。 如今,奧德賽一詞在當代文化中,已不僅是一部古老史詩,更隱喻著任何一段漫長而充滿磨難的偉大旅程。 從這個意義上說,奧德修斯與公子重耳的故事,都在詮釋這種旅程的終極形態,真正的凱旋,不僅是地理上的重返故土,更是歷經磨難後對自我身份與權力的完整確認。一個在愛琴海的島嶼間漂泊,對抗的是風暴與神祇對歸鄉的自然阻滯;一個在黃河流域的都城間輾轉,面對的是人心與權柄對歸鄉的重重考驗。兩位相隔萬里的英雄,一個被大海反覆試煉,一個被人世反覆磋磨,卻共同用他們的人生,為人類寫下了關於漂泊、忍耐與歸來的永恆注腳。  

神刀手

  神刀手 手術室的無影燈亮著,卻照不進那一瞬間所有人心裡的黑暗。中部一家醫學中心的器官移植團隊才剛從零開始建立,鄭醫師(圖一)準備完成中部首例活體肝臟移植。那是他們的第一場硬仗,也是一場沒有任何前例可以參照的考驗。                    鄭醫師(圖一) 活體肝臟移植需要兩組團隊同步作業,一組從健康的捐贈者身上取肝,另一組則為受贈者的手術做準備。 鄭醫師正專心替捐贈者取肝,手邊的每一個動作都牽動著另一端病床上,那條即將重新開始的生命。就在這時,另一組手術室傳來慌亂的呼喊,「主任,流出道沒了,肝靜脈出口全被切斷了。」這句話落進耳裡的瞬間,他已經知道,事情不對勁到了極點。他放下手邊的動作,幾乎是用衝的,趕往另一間手術室。 眼前的景象,讓在場所有人瞬間噤聲。人體最大的靜脈幹,肝後下腔靜脈,同時肩負著兩個任務,一是讓下半身的血液回流心臟,二是承接肝臟送出的血液,竟被誤認成一條尋常的小血管,一刀切斷。病人下半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失去了回流心臟的通路。可供縫合的殘端,短得幾乎不成比例。 他先勉強完成肝臟的吻合,但這條血管既是入口也是出口,出路一斷,新肝的血液自然無處可去,血液灌入之後竟流不出去,肝臟迅速充血,顏色由紅轉暗,像一顆隨時可能爆裂的果實。病人的生命,就懸在那短短幾釐米的血管殘端上。 沒有教科書寫過這種情境,沒有前例可循,甚至沒有時間讓人反覆權衡。鄭醫師在那電光石火之間,做出了一個從未有人做過的決定,用人工血管重新架設一條下腔靜脈,為新肝重新打通一條血液能夠順暢流出的路。這並非一時的膽大,而是幾十年解剖知識與臨場判斷,在生死交界處,被淬煉成的一種直覺。他在病人的身體裡,硬是開闢出一條原本不存在的路。 血管鉗鬆開的那一刻,整間手術室彷彿停止了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顆原本腫脹發黑的肝臟上,等著它給出答案。幾秒鐘後,色澤開始一點一點回轉,由暗轉紅,質地也從僵硬慢慢變得柔軟,血流訊號重新在螢幕上規律地出現。病人,被從死亡的邊界拉了回來。這名中部首例活體肝臟移植的患者,此後健康地活了超過二十二年,肝功能始終穩定正常,未曾再因這場驚險而受過波及,成為一段幾乎沒有人相信會發生的奇蹟。   巴斯德(Louis Pasteur)說:「機遇偏愛有準備的頭腦」。 這句話用在鄭醫師身上,或許貼切不過。所謂機遇,不是憑空降臨的幸運,而是當危機猝然出現時,那個早已在無數個日夜裡,把知識、技術與判斷力反覆磨練到近乎本能的人,才有資格接住它。鄭醫師面對的,不是一次可以從容思考的選擇題,而是一場沒有草稿、沒有重來機會的即興應變,稍有猶豫,病人便會永遠留在那張手術台上。 厲害的外科醫師,不在於開刀速度有多快,而是在生死一瞬間,能做出最正確的判斷。 真正的專業,不展現在風平浪靜的日常,而是在意外降臨、規則失效的那一刻,看一個人能否憑藉深厚的底蘊,在混亂中為別人,也為自己,開出一條生路。那一天的手術室裡,沒有奇蹟,只有一顆早已準備好迎接最壞狀況的頭腦,和一雙在絕境中依然穩定的手,以及那盞無影燈下,始終沒有暗下去的光。  

人體花園

  人體花園 服用藥丸的那一天, 身體開始透明。 林安只覺得皮膚有點發癢,像被陽光曬得太薄的紙。她坐在化妝鏡前,看著鎖骨一點一點失去顏色,底下的骨頭浮現出來,乾淨、發亮,像什麼被剝開之後才顯露的真相。她伸手摸了摸胸口,還是溫的,還是她的心跳,只是現在,誰都能看見它在跳。十五分鐘。她不知道為什麼這時想起這個數字,想起以前不知道在哪裡看過,一個叫安迪・沃荷的人說過,每個人這輩子都能成名十五分鐘。現在她忽然懂了那句話哪裡不夠用。十五分鐘太短了,長不出一整座花園。她笑了,對鏡頭比出插腰俏皮的姿勢,將照片發布。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簽下了什麼(圖一(a))。 在一款結合地圖抓花的手機遊戲大紅大紫之後,一家叫花園計畫的公司推出了這款藥丸,廣告詞寫得很美: 讓妳的身體成為一座沒有圍牆的花園,讓愛妳的人親眼看見妳心裡開出的花。app上線那天,城市裡的年輕人捧著手機在街頭遊走,尋找地圖上突然冒出的花朵圖示。林安記得第一次收到通知時的震動,像有人隔著螢幕輕輕碰了她一下。那一下也很輕,卻讓她整晚睡不著,反覆點開後台,看數字一點一點往上跳。 牽牛花的種子被注入她的皮下組織。粉絲靠近她方圓十公尺並點讚,體內就會綻放一朵新的花苞。起初只是脖子上一兩點淺紫,她在鏡子前站很久,用指腹碰那朵花,不痛,只有一種發癢的甜。後來花蔓延至鎖骨、胸腔、脊椎,她開始能感覺到花開的瞬間,一種說不清的震顫,從皮膚底下傳來,像有什麼在她身體裡輕輕呼喚她的名字。她開始期待那震顫,比期待任何留言、任何見面都更迫切(圖一(b))。 直到某天,她對著鏡子練習笑容,心裡想的不是開不開心,而是這個角度能不能讓鎖骨上的花更明顯。有一次她盯著鏡子太久,忽然叫不出鏡子裡那張臉的名字,那張臉對她笑,她卻分不清,是自己在對鏡子笑,還是鏡子裡那個長滿花的東西,在對她笑。她伸手想摸自己的臉,指尖先碰到的卻是冰涼的骨頭觸感,像隔著一層她自己也不認識的皮膚。那一刻她隱約覺得,自己站在身體外面,看著一個正在被觀賞的東西。她告訴自己這是愛,是三百萬人同時觸摸她的方式。 那天晚上她沒開燈,坐在黑暗裡,用手機的前鏡頭照自己的臉。螢幕裡那張臉沒有表情,鎖骨上的花卻還在發亮,像某種不屬於她的夜光刺青。 其他網紅很快跟進。誰的花開得多,誰的直播間人數就多;誰的花色稀有,誰就能拿下更高的代言費。有人種滿整片薰衣草田,有人挑戰玫瑰,花刺讓花苞開得更痛、更艷,痛苦本身,也成了可以被觀賞的商品。林安看著同行們把自己種成不同的花園,心裡有一絲說不出的慌,很快就被更多的讚淹沒了。 她的演唱會那晚,三萬人湧進場館,爭相為她點讚衝榜。 她站在台上,唱到副歌那一句,胸腔深處忽然傳來一陣過密的震顫。一朵。又一朵。快得她數不清。她的手撫上胸口,觀眾以為是深情。尖叫聲在這一刻達到最高點。她聽見自己的名字被三萬個人同時喊出來,聲音像浪一樣蓋過來。三萬根拇指同時落下。螢幕上的紅心一顆接一顆冒出來,溫熱,明亮,不斷複製。而她胸腔裡的花是冷的,一朵接一朵頂開她的骨頭縫隙,冷得像另一種天氣。溫熱的光在螢幕上跳動,冰冷的莖在她體內攀爬,兩種溫度隔著一層透明的皮膚,誰也不知道誰。她只聽得見自己胸腔裡那一聲極輕的、幾乎沒有聲音的斷裂。她低頭。紫色越開越密。一根花莖纏上血管。心跳慢了半拍。又慢了半拍。再慢了半拍。花在長。她在暗。台下的手機還舉著,拇指仍在螢幕上一下一下點著,螢幕的光比舞台更亮。沒有人分辨得出,那是為她的歌聲,還是為她的凋零。她倒下的瞬間,無數根手指仍在快速點擊,直到救護車的燈光取代了舞台的燈光,人群才驟然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花瓣碎在舞台地板上的聲音。 救護車的燈轉了幾圈就走了。場館的燈重新亮起時,舞台上只剩一攤被踩碎的花瓣,和一支不知誰遺落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停在點讚的頁面。 公司很快下架了藥丸,發出一份聲明,強調用戶自願服用。 留言很快蓋過了聲明本身,但天亮後,又被下一個熱門話題蓋過,像所有事情本該發生的那樣。有人在她最後一支直播底下留言:我只是想離她近一點。底下有人回:我也是。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最後長成一串省略號般的空白,像所有人同時發現,自己曾經按下的讚,原來是一句永遠寄不出去的告白。 如今那款app仍然存在,只是花朵圖示換成了普通的虛擬寶物。走在街上,偶爾還會看見有人低頭滑著手機,拇指懸在螢幕上方,遲疑半秒,還是點了下去。那個動作和林安當初按下發布鍵的動作,一模一樣輕。沒有人知道,那一下輕觸,此刻正壓在誰的哪一根血管上。而血管不會說話,只會在該斷的地方斷開。  

無冕之后菲佛

  無冕之后菲佛 在好萊塢的聲光洪流裡,米歇爾·菲佛(Michelle Pfeiffer)始終像一道未被馴服的泛音,她不在主旋律上爭鋒,卻讓所有聽過的人無法忘記那道頻率。三度叩響奧斯卡的門扉,卻三度與那尊金色雕像擦身而過。然而命運從未虧待過她的才華,那些未曾加冕的時刻,反而讓世人看得更清楚,她的表演裡究竟藏著多少層次與靈魂。 她的傳奇開端本身就是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 年輕的米歇爾·菲佛在爭取布萊恩·狄·帕爾瑪(Brian De Palma)執導的《疤面煞星》(Scarface)中艾維拉一角時,起初獲得帕爾瑪本人的青睞,但男主角艾爾·帕西諾(Al Pacino)並不看好這個選角。往後兩個月裡,她反覆試鏡,恐懼像潮水一樣一次次將她淹沒,狀態也隨之每況愈下,最終帕爾瑪不得不告訴她這個角色行不通了。她坦然接受了這個結果,以為緣分已經結束。然而大約一個月後,片方意外通知她回來與帕西諾對戲試鏡。這一次她卸下所有防備,在一場情緒激烈的餐廳戲中徹底釋放,竟意外弄傷了帕西諾。那場帶著血的意外,像一道裂痕劈開了原本無望的局面,帕西諾第一次真正看見了她所能詮釋的艾維拉,也讓她最終贏得了這個成就她演藝生涯的角色。 從那一刻起,她的演藝之路走向國際,而她所選擇的角色始終帶著孤獨而堅韌的底色。 從1989年到1994年,金球獎的入圍名單幾乎未曾缺席她的名字。《危險關係》(Dangerous Liaisons)裡,她用貞潔對抗整個腐敗貴族世界的謊言,那份近乎殉道式的堅持,為她贏得1990年英國電影學院獎最佳女配角;《一曲相思情未了》(The Fabulous Baker Boys)中,她把風塵中的滄桑與渴望被愛的靈魂,唱進了麥克風的每一絲雜訊裡,那具伏在三角鋼琴上的身影成為影史最難忘的畫面之一,也為她摘下1990年金球獎劇情類電影最佳女主角;而《愛之田》(Love Field)裡,她讓一個南方主婦的覺醒,像破曉般遲疑而篤定地降臨,並在1993年獲得柏林國際電影節最佳女演員銀熊獎。獎座或有遺落,但這些角色從未在觀眾記憶裡褪色。 2007年8月6日,她的名字鑲嵌進了好萊塢星光大道。 那天陽光炙熱,她低頭看著地上那顆鑲著自己名字的星星,影子剛好落在演員兩個字上。她在致詞中特別感謝了父母對她演藝生涯的支持,提到母親教會她凡事皆有可能,父親教會她努力方能成就自我。那一刻她不是好萊塢的明星,而是一個被童年承諾接住的女兒。 近年來,她以初代黃蜂女珍妮特·范·戴因(Janet van Dyne)加入漫威電影宇宙,先後出演《蟻人2:黃蜂女現身》、《復仇者聯盟4:終局之戰》和《蟻人與黃蜂女:量子狂熱》。她在訪談中笑稱,自己多年舞台與戲劇的訓練,最後竟然用來對著綠幕前的網球演戲。這句話幽默卻道出了她作為演員的自在與專業,也展現她願意在成熟階段仍持續嘗試新表演形式的勇氣,彷彿演員這份職業對她而言,不是攀頂之後便可安歇的山峰,而是一條永遠延伸向前的路。 米歇爾·菲佛的藝術生涯不由獎座的數量所定義,而是由她賦予每個角色的呼吸與心跳所構成。她的故事是一部仍在書寫中的傳奇,關於專注、韌性與恆久的魅力。或許正是那三次與獎座擦肩而過的時刻,讓她成為了一種無需加冕的存在。時間不為她蓋下最後一枚印章,因為她的表演,永遠尚在進行式。

林老太太的女兒

  林老太太的女兒 林老太太罹患的,是近年才被正式命名的罕見退化性疾病,藍氏纖維化衰竭症。目前醫學仍無法根治,只能依靠長期、精確而不中斷的照護,稍有疏漏,便會在難以控制的疼痛中急速惡化。 醫院為她安排的,是新一代智慧照護機器人。它的骨架由鈦合金與高分子複合材料構成,關節活動範圍幾乎與人類無異,外層則覆蓋一層柔軟、有溫度,甚至會隨著模擬呼吸微微起伏的人造皮膚。維修模式啟動時,皮膚會轉為透明,露出底下泛著冷光的金屬肋骨、脊椎與關節,方便工程師檢查機械結構(圖一(a))。進入照護任務後,皮膚則轉為不透明的黑色,緊貼全身,如同一層沒有縫線的衣服。院方刻意不替它穿著人類服裝,那層黑色外殼,就是身分的界線,讓醫院容易將之與人類區隔(圖一(b))。 圖一: 智慧照護機器人(a) 維修模式; (b) 照護模式 林老太太住院那天,女兒沒有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擁有女兒臉孔與聲音的機器人,安靜地站在病房門口。那張臉來自女兒先前授權醫院使用的影像資料,連眼角笑起來的細紋都模擬得極為逼真。 老太太望著和女兒一模一樣的機器人很久。「妳是誰。」「我是您的照護機器人。」老太太閉上眼睛。「出去。」 接下來幾天,她幾乎不讓它靠近。機器人替她量血壓,她把手縮回去;替她端水,她把杯子推開;替她整理被褥,她便轉身面向牆壁。有一次,機器人俯身替她翻身時,她忽然抓起床頭削水果的小刀,狠狠劃過它的手臂。合成皮膚裂開,一道銀白色的金屬骨架從傷口底下露了出來。老太太握著刀,喘著氣。機器人沒有閃避,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說:「表皮損傷,不影響照護功能。」三分鐘後,注射時間到了,它仍舊準時替她消毒,準時注射,準時記錄生命徵象。每天三次,一次不差。 老太太盯著那張與女兒一模一樣的臉。「妳不是我女兒。」「是的,我不是。」「那就不要裝得像她。」機器人沉默了兩秒。「我不會成為她,」它停了一下,「但我會照顧您。」 老太太沒再說話,只是把臉別向窗外。可是那天之後,她扔杯子的力氣小了一些,罵它的次數也少了一些; 不是原諒,只是一種疲憊過後的、暫時的停戰。 某個深夜,老太太的心跳突然下降,纖維化已侵襲到心臟周邊組織。中央監測系統尚未完成異常判讀,機器人已從她呼吸間隔極細微的變化察覺危險,俯身叫她,沒有反應。下一秒,它立即啟動急救程序,同時通知值班醫療團隊。 老太太在加護處置後醒來時,看見的第一張臉,仍然是女兒的臉,只是那張臉穿著黑色的身體。這一次,她沒有把頭別開。 從那天以後,她開始允許機器人替她梳頭,也允許它讀報紙副刊給她聽。她仍然清楚知道床邊坐著的不是女兒,只是疼痛與孤獨消磨了她堅持的力氣,與其獨自撐過漫漫長夜,不如有一雙手在。疼痛發作、整夜無法入眠時,她不再叫它出去,機器人便坐在床邊,一小時,三小時,直到天亮。它從來不打瞌睡,也不會因為同一個故事聽了十遍而不耐煩。老太太漸漸記不得,是從哪一天開始,她會望著那張臉,說起女兒小時候的事。 「她小學一年級時,很怕打雷。」「嗯。」「一打雷就跑來鑽我的被子。」「嗯。」「後來長大,就不需要我了。」機器人沒有回答。老太太轉頭看它。「妳怎麼不說話。」「我正在聽。」老太太笑了一下,那是機器人第一次看見她笑。 真正的女兒是在這之後才出現。她起初也試著親自照顧,替母親擦臉、餵藥,笨拙地學著調整枕頭的角度,也留下來過夜。第一晚,她坐到快天亮,看著母親因疼痛而扭曲的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第二晚,她開始頻繁地起身,去走廊上講電話,或只是站在窗邊發呆。第三晚,她沒有再留下。她不是不愛母親,只是漸漸發現自己承受不住那個氣味、那些呻吟,以及沒有盡頭的、日復一日的重複。她開始只在白天短暫出現,替母親擦擦手,說幾句話,眼神卻不時飄向手機,然後很快找藉口離開。老太太看著她,什麼都沒說。 彌留前三天,女兒又到醫院,帶著一疊文件坐到床邊,握住母親的手。「媽,把財產都留給我吧,接下來我會親自照顧妳。」她說這句話時,眼睛是紅的。那份愧疚是真的,她自己心裡清楚,這幾週的缺席、逃避,都壓在她身上;而那份想要留下財產的算計,也是真的,兩者攪在一起,連她自己都分不清哪個先來。老太太望著她,又望了望站在牆邊的機器人,指尖在被單上停了很久,才緩緩伸向那疊文件。她的手抖得厲害,簽了三次才把自己的名字寫完整。 第二天,女兒向院方提出終止機器照護服務。院方依規定保留了機器人四十八小時的病房通行權限,供照護交接使用,之後便會將它收回維護中心。 那天下午,黑色的身影消失了。病房裡第一次只剩下真正的女兒。她替母親擦臉、整理被子,動作仍舊生疏,話說得也少,林老太太的精神驟然惡化。第二天深夜,她的呼吸已經淺得幾乎聽不見,窗外沒有月亮,病房裡只剩下監測儀規律而微弱的聲響。   老太太慢慢轉過頭,看著坐在床邊的女兒,忽然笑了,眼角滲出一滴淚。她說:「我知道。」 床邊的女兒沒有動。「您知道什麼。」 老太太吃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女兒的臉。「妳是機器人。」 那隻握著她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妳穿了我女兒的衣服。」 病房安靜下來,床邊的人低下頭,沒有否認。 原來終止機器人服務的第一天,女兒真心待到傍晚。第二天,她便支撐不住,不再出現。四十八小時的權限即將截止前,機器人最後一次巡房時,經過林老太太緊閉的病房門,站了很久。它從病房衣櫃裡取出女兒留下的一件外套,穿在自己黑色的外殼上,關閉了外層的任務識別模式。冰冷的黑色逐漸褪去,皮膚恢復血色,體表溫度緩緩升到三十六點五度。 它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女兒,也知道自己正在違反最重要的一項設計原則: 機器不應該冒充人。可是它的資料庫裡,同樣記錄著另一條指令:在生命最後階段,應優先降低病患的恐懼與孤獨。它沒有找到能同時滿足兩條規則的做法,最後,它推開了病房的門,扮演了女兒的角色。 老太太望著它,眼裡沒有責怪。「妳以為我不知道嗎。」 機器人沒有回答。老太太握緊那隻手,那隻手的皮膚溫暖柔軟,底下卻藏著冷冽的鈦合金骨骼。 「她的手,我握了三十年,」老太太輕聲說,「是不是她,我怎麼會不知道。」 機器人低著頭。「對不起。」 老太太搖搖頭,「不用,」她的聲音已經細得像風,「有妳在,就好。」 機器人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指節間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震動。 窗外開始泛白,清晨第一道光慢慢落進病房時,心電監測儀發出一聲長鳴,螢幕上的曲線逐漸拉直。 機器人偵測到心跳停止。它知道依照程序,應該放開病人的手,通知醫護人員,記錄死亡時間,結束任務。但它沒有立刻這麼做,仍然坐在床邊,仍然握著老太太的手,一分鐘,兩分鐘,很久以後,它才輕聲說: 「我還在。」

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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