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美國就業市場停滯中經濟仍能成長的真相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以來，美國勞動市場呈現出一種看似矛盾的景象：經濟持續擴張，但就業成長卻明顯放緩。6月非農業部門就業人數僅增加5.7萬人，遠低於市場預期的11.3萬人，同時失業率卻從4.3%降至4.2%。這種背離傳統經濟邏輯的現象，引發了經濟學界對於「無就業成長」是否將成為美國經濟新常態的熱烈討論。

事實上，美國勞動市場正處於一個獨特的穩定階段。企業招聘意願低迷，裁員規模也同步萎縮，「低招聘、低裁員」的格局逐漸定型。與此同時，勞動力供給因人口結構變遷與移民政策收緊而持續緊縮，使得失業率在就業創造動能不足的情況下依然維持低檔。人工智慧的快速普及更進一步改變了企業的用人模式，讓經濟成長與就業擴張之間的傳統連結日趨鬆動。

就業數字放緩背後的穩定訊號

從表面數據來看，2026年6月的美國就業報告並不亮眼。非農業部門就業人數僅增加5.7萬人，較5月下修後的12.9萬人明顯減速。然而若觀察3個月移動平均數據，則顯示新增就業仍達11.1萬人，此為2024年12月以來的相對高檔，顯示就業成長動能並未完全消失。

更值得關注的是失業率的表現。6月失業率降至4.2%，較5月的4.3%進一步改善。民間非農業部門的雇用擴散指數在6月為54.4，雖較前月的56.0小幅下滑，但仍穩定站穩代表擴張與收縮分界的50關卡。2026年以來，該指數持續高於50，顯示就業增加的行業別範圍正在擴大，不再僅由醫療照護、娛樂餐飲等少數行業支撐。

從勞動需求的綜合指標來看，美國勞動市場的底氣依然存在。5月職位空缺與勞動力流動調查顯示，職位空缺數小幅升至759.4萬個，略高於4月修正後的758.5萬個，也遠高於經濟學家預測的730萬個。這顯示企業雖未大舉招聘，但對現有員工的保留意願強烈，並未出現大規模縮減人力的跡象。

「低招聘、低裁員」的新常態

當前美國勞動市場最顯著的特徵，莫過於「低招聘、低裁員」的雙低格局。企業在歷經新冠疫情後的過熱招聘階段後，如今對新增人力採取審慎態度，但同時也極力避免大規模裁員。

裁員數據充分反映此一趨勢。根據就業顧問公司Challenger, Gray & Christmas的報告，2026年6月美國雇主宣布的裁員人數為45,849人，較5月的97,006人銳減53%，亦較2025年同期下降4.5%，為2025年12月以來的最低月度數字。累計2026年上半年，美國雇主宣布的裁員總數為443,604人。企業對人力調整的謹慎態度，使得勞動市場的下行風險受到有效控制。

然而企業的招聘意願同樣不振。儘管職位空缺數量維持在相對高檔，但實際招聘人數僅持平於520萬人。這種「缺工卻不補人」的矛盾現象，反映了企業在不確定的經濟環境中，寧可維持現有人力編制也不願冒險擴張。大企業的招聘意願略有回溫，但中小企業仍保持高度審慎，不同規模企業間的招聘態度呈現明顯分歧。

這種雙低格局的結果，是勞動市場流動性大幅下降。勞工轉職的意願降低，企業換血的頻率減緩，整個勞動市場進入了一種「凍結」般的穩定狀態。從正面來看，這避免了失業率的急遽攀升；但從反面來看，它也抑制了薪資成長的動能與勞動生產力的動態配置。

勞動力供給萎縮的結構性因素

就業成長放緩而失業率不升反降的另一個關鍵原因，在於勞動力供給面的持續緊縮。2026年6月，美國勞動參與率驟降0.3個百分點至61.5%，創下2021年3月以來的最低水準。同期就業總人口減少50.7萬人，多達83.2萬人退出勞動力市場。

勞動參與率的長期下滑趨勢，部分可歸因於人口老齡化。2026年6月，55歲及以上群體的勞動參與率已滑落至37.1%，觸及21年來的低點。2026年美國股市的強勁表現，使大量持有退休帳戶的高齡員工財務狀況改善，進而提前選擇退休。這批戰後嬰兒潮世代的持續退出，正從根本上改變美國勞動力的供給結構。

移民政策的收緊進一步加劇了勞動力供給的壓力。川普政府上台後推動的嚴格移民政策，使得外國出生的勞動力人口成長明顯鈍化。在過去，移民一直是美國勞動力成長的重要來源，如今這條管道的緊縮，直接限制了勞動市場的供給彈性。勞動力供給成長減緩的結果，是所謂的「損益平衡就業」門檻大幅降低。即便就業創造的速度不如以往，只要新增就業能夠超過勞動力成長的幅度，失業率仍可維持穩定甚至下降。

「無就業成長」能否成為現實

在勞動需求趨緩、勞動供給萎縮的雙重作用下，美國經濟正逐步走向一種罕見的「無就業成長」格局。所謂「無就業成長」，指的是經濟產出持續擴張，但就業人數卻未相應增加，甚至出現停滯的現象。

從總體數據來看，此一趨勢已現端倪。2026年第一季美國實質國內生產毛額以年率2.1%的速度成長，全年成長預測普遍落在2%至2.2%之間。與此同時，就業成長的月均增幅僅約9.2萬人。經濟持續擴張而就業動能疲軟的並存，正是「無就業成長」的典型特徵。

人工智慧的快速普及，是促成此一格局的關鍵驅動力。研究顯示，當前人工智慧技術已能處理美國價值4.5兆美元的工作任務，並可能影響現今93%的職位。在人工智慧導入速度最快的金融活動與資訊產業，就業人數下滑趨勢正在加速，2026年平均每月流失2.8萬個職位。人工智慧對就業的「替代效應」正逐步顯現。

然而，人工智慧同時也帶來了生產力的提升。企業透過人工智慧進行業務流程優化，得以用更少的人力維持甚至擴大產出。這種生產力的提升，使得經濟成長不再需要等同比例的就業擴張來支撐。換言之，人工智慧正在切斷經濟成長與就業成長之間的傳統連動關係。

移民政策的緊縮進一步強化了此一趨勢。勞動力供給的減少，意味著即便就業創造速度放緩，勞動市場也不至於出現嚴重的供需失衡。再加上企業「低招聘、低裁員」的行為模式，使得就業人數在經濟擴張過程中呈現停滯，而失業率卻能維持在相對低檔。

結語

美國勞動市場正處於一個歷史性的轉折點。「低招聘、低裁員」的雙低格局、勞動參與率的長期下滑、移民政策的收緊，以及人工智慧對生產力與就業結構的深層改造，四股力量交織之下，一個「無就業成長」的新時代正在成形。

這並非傳統意義上的經濟衰退，而是一種結構性的轉變。經濟可以繼續擴張，企業可以持續獲利，但這些都不再必然轉化為大規模的就業創造。對於政策制定者而言，這意味著必須重新審視充分就業的定義與貨幣政策的傳導機制。對於勞工而言，這代表著職場競爭將更趨激烈，技能升級與終身學習將不再是選項而是生存的必要條件。

「無就業成長」究竟是暫時的過渡現象，還是後工業時代的永久特徵，目前尚難定論。但可以確定的是，美國勞動市場已經回不去疫情前的運作模式。一個招聘與裁員同處低檔、經濟成長與就業擴張日漸脫鉤的新均衡，正在成為美國經濟的新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