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需求冷卻、關係重組：2025年東亞經濟雙城記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當全球經濟在貿易摩擦與政策不確定性的迷霧中艱難前行，東亞兩大經濟體中國大陸與日本，正經歷著截然不同的挑戰與轉折。一邊是內部需求放緩，成長動力處於結構性調整的關鍵期；另一邊則是外部衝擊加劇，地緣政治風險將疲軟的經濟推向更危險的邊緣。而牽動兩國命運的，是與世界兩大經濟體關係的一鬆一緊：中美經貿緊張局勢出現緩和曙光，而中日關係卻因政治言論急轉直下，深刻影響著經濟的現實與預期。這幅對比鮮明的圖景，共同勾勒出2025年東亞經濟的複雜面貌。

中國大陸：內需不足下的成長調整期

經濟成長雖達標，內在動力已顯疲態。根據畢馬威（KPMG）發布的報告，大陸2025年前三季度實際國內生產總值（GDP）同比成長5.2%，高於去年同期，完成全年約5%成長目標的進度良好。然而，這份「成績單」背後隱藏著結構性壓力。分季度觀察，第三季GDP增速較第二季回落0.4個百分點，降至4.8%，顯示成長動能有所減弱。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在2025年7月的《世界經濟展望》更新報告中，亦將中國大陸2025年經濟成長預測小幅下調至4.9%，反映出對其內需持續性的擔憂。推動經濟的「三駕馬車」中，投資與消費這兩架內需馬車的拉動力正在減弱。特別是固定資產投資，其成長主要依賴於政府主導的基礎設施建設，民間投資意願仍然低迷。同時，居民消費雖保持復甦態勢，但消費者信心指數仍低於長期平均水平，顯示出謹慎預期。

更為關鍵的是，作為過去經濟重要引擎的房地產市場，其深度調整仍在持續。這不僅直接拖累了開發投資，更透過財富效應影響家庭消費，並對地方財政形成壓力。市場分析普遍認為，房地產市場的觸底回穩將是一個緩慢過程，這意味著由內需不足帶來的經濟調整期可能比預期更長。面對這種情況，宏觀政策的重心已明確轉向「擴內需、穩成長」，財政政策變得更加積極，貨幣政策也維持寬鬆以降低社會融資成本，旨在為經濟轉型創造平穩環境。

中美關係趨穩：為全球經貿注入確定性

經過數年的激烈博弈與相互加徵關稅，中美這對全球最大的經濟體關係在2025年呈現出趨於穩定的態勢。這一變化主要源於雙方務實的經濟需求與策略調整。對美國而言，持續的高通膨壓力與經濟衰退風險，使其需要重新評估對華貿易政策的成本。而對中國大陸來說，穩住最重要的外部市場與技術來源，對應對內部經濟挑戰至關重要。因此，儘管在科技競爭、地緣政治等領域的戰略博弈並未消失，但兩國在經貿層面的對抗性顯著降低，對話管道有所恢復。

關係緩和的直接效應體現在貿易數據上。儘管全球需求整體疲軟，但2025年中美雙邊貿易額展現出超預期的韌性，甚至出現小幅回升。更為重要的是，關稅壁壘的邊際鬆動與貿易不確定性的下降，為兩國企業，尤其是跨國公司，提供了更可預期的營商環境。這有助於穩定全球供應鏈，並在一定程度上提振了國際市場的信心。這種穩定對中國大陸經濟的影響是雙重的。

從積極面看，它緩解了外部需求的最大單一風險點，為出口部門提供了喘息空間，也為吸引外資創造了稍好的條件。但另一方面，它也顯示大陸經濟成長不能再過度依賴外需拉動，必須加速內生動能的培育。中美關係的階段性穩定，更像是一個寶貴的「時間窗口」，而非根本性解決方案。

中日關係惡化：政治寒流衝擊經濟暖流

與中美關係的緩和形成尖銳對比，中日政治關係在2025年11月起因新任首相高市早苗一系列敏感議題上的摩擦而顯著惡化。日本國內政治力量的言論與政策取向，觸及了雙邊關係中的歷史與領土等核心敏感問題，導致外交層面的對話受阻，政治互信降至低點。這種政治寒流迅速蔓延至經濟領域，對原本互補性強、依存度高的中日經貿關係造成了直接衝擊。

經濟後果首先體現在雙邊貿易與投資的冷卻上。日本企業對大陸市場的投資決策變得更加遲疑，觀望情緒濃厚。一些原本計畫中的擴大投資或技術合作項目被推遲或重新評估。同時，兩國在高端製造、半導體等關鍵領域的供應鏈合作也面臨更多非經濟因素的干擾，增加了企業的運營成本與風險。

這種關係惡化對日本的負面影響可能更為立竿見影。中國大陸長期是日本最大的貿易夥伴，是其汽車、精密機械、電子元件等核心產業的重要出口市場。在日本國內內需疲軟、通膨壓力猶存的背景下，失去大陸市場的穩定需求，無疑會加劇其經濟困境。有分析指出，中日關係緊張若持續，可能使日本2025年的經濟成長率再降低0.2至0.3個百分點。這顯示，政治上的對抗正在侵蝕重要的經濟利益基礎。

結語：調整期的啟示與未來路徑

綜合觀察，2025年東亞經濟的圖景清晰顯示，國家經濟命運與其內外關係的平衡緊密相連。中國大陸面臨的是一場「內向型」調整，核心任務是激發內部市場潛力，修復資產負債表，並實現產業升級，以擺脫對傳統增長路徑的依賴。中美關係的緩和為這場艱難的內部改革提供了相對穩定的外部緩衝。反觀日本，則更多受「外向型」風險衝擊，其經濟脆弱性因與最大貿易夥伴的政治關係惡化而被放大，凸顯了在經濟相互依存時代，地緣政治失誤可能帶來的巨大經濟成本。

展望未來，兩國經濟的路徑選擇將深刻影響區域乃至全球格局。對於中國大陸而言，調整期的成功與否，關鍵在於結構性改革的決心與效力，包括真正提振民營經濟信心、完善社會保障以促進消費、以及在關鍵科技領域實現自主突破。而對於日本，如何在堅持政治立場的同時，務實維護與鄰國的經貿紐帶，避免經濟被政治議題完全綁架，將是巨大考驗。

東亞作為世界經濟成長的重要引擎，其內部兩大經濟體的動向，將繼續是全球關注的焦點。它們的調整與互動，不僅關乎自身繁榮，也將為在全球化與本土化之間搖擺的世界，提供重要的經驗與參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