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美國平權行動終結?種族不平等的挑戰與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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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3年6月29日,美國最高法院裁定哈佛大學等人種考慮的招生方式違反憲法第十四修正案平等保護條款(SFFA v. Harvard),被媒體形容為「平權行動(Affirmative Action, AA)的終結」。此判決不僅影響大學招生,也波及企業的多元、公平與包容(DEI)政策。2025年,隨著唐納德·川普(Donald Trump)再次當選總統,聯邦政府及企業加速廢除AA與DEI措施。然而,種族不平等的現實並未消退,美國社會仍需面對結構性挑戰。本文將探討AA終結的背景、影響及未來種族平等的可能路徑。

平權行動的歷史與初衷

平權行動源於1960年代,旨在矯正種族隔離制度造成的深層不平等。1964年《公民權利法》禁止公共設施、就業與教育中的種族歧視,但結構性不平等根深蒂固。1965年,林登·詹森(Lyndon Johnson)總統頒布11246號行政命令,要求與聯邦政府簽約的企業採取積極措施,促進少數族裔的就業與升遷。此舉為AA奠定基礎,隨後大學也開始考慮種族因素,擴大少數族裔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

AA的初衷是為非裔、拉丁裔等弱勢群體提供穩定就業、教育及居住環境,彌補歷史不公。然而,半世紀過去,AA的成效有限。儘管非裔勞動人口中34.5%從事管理或專業工作,25歲以上非裔中34%擁有大學學歷,但這些比例仍低於白人約10個百分點(U.S. 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 2020)。此外,白人與非裔的週間中位數工資分別為1000.3美元與794美元,顯示經濟差距依然顯著。

平權行動的爭議與轉型

AA長期面臨「逆向歧視」的批評,指其對白人構成不公。為回應爭議,AA逐漸從直接矯正種族不平等轉向促進「多元性」,將種族視為性別、階級等多元因素之一。這一轉型削弱了AA對結構性不平等的直接介入,轉而聚焦於為中產以上少數族裔提供機會,忽略族群內部的貧富差距。

此外,1980年代後,亞裔與拉丁裔移民增加,種族不平等的結構更為複雜。部分高學歷、高技能的亞裔超越美國平均教育與收入水平,使「白人對非白人」的簡單對立不再適用。種族內部及族群間的差距成為新挑戰,AA的框架難以全面應對當前複雜的社會現實。

SFFA判決與DEI的終結

2023年SFFA對哈佛案判決禁止招生中使用種族信息,標誌AA在教育領域的重大挫敗。判決後,企業也開始放棄DEI政策。2024年,福特(Ford)與沃爾瑪(Walmart)等企業宣布廢除DEI措施。2025年1月,川普上任後頒布行政命令,廢除聯邦政府內的DEI政策,並無效化詹森的11246號命令,宣告60年來聯邦支持的AA終結。

這一趨勢與川普的保守派政治策略密切相關。第一任期內,川普任命三位保守派最高法院法官,奠定保守派主導的司法基礎,促成SFFA判決。2024年大選後,川普以微弱優勢勝選,卻強推支持者期待的「反AA」政策,顯示其優先滿足保守派選民,而非尋求跨黨派共識。

種族不平等的持續現實

儘管AA被廢除,種族不平等的現實未有根本改變。白人與非白人在收入、教育與資產上的差距持續存在。例如,2020年數據顯示,黑人家庭財富遠低於白人,且疫情初期非裔、原住民與拉丁裔的感染率與死亡率顯著高於白人,暴露醫療與福利系統的脆弱性(Brookings, 2024)。這些數據顯示,廢除AA並未解決結構性不平等,反而可能加劇弱勢族群的困境。

保守派主張美國已實現「無色盲(colorblind)」社會,AA與DEI被視為對白人的「逆向歧視」。2022年,70%的白人共和黨支持者認為「白人歧視」是嚴重問題(PRRI, 2022)。然而,統計數據顯示白人仍享有結構性優勢,保守派論述顯然低估了種族不平等的現實。

平權行動後的替代方案

SFFA判決後,部分機構探索不直接提及種族的替代方案。例如,加州大學自1990年代廢除AA後,採取多項措施提升多元性,包括針對低收入地區高中的招生計劃、按高中成績分層錄取的「百分比計劃」、不依賴標準化考試SAT的「整體評估」審查等。2021年,加州大學的非裔、拉丁裔與原住民學生佔新生比例超過40%,顯示這些措施的成效。

這些替代方案強調不利環境中的個人努力與潛力,而非僅依賴標準化成績。然而,2025年2月,保守派團體對加州大學提起訴訟,指其招生方式「暗中考慮種族」,違反公民權利法與憲法(New York Times, 2025)。此案顯示,即使不直接提及種族,任何促進多元性的努力仍可能面臨法律挑戰。

川普的「常識革命」與挑戰

川普將反AA與DEI政策稱為「常識革命」,指責其「激進」與「不道德」。他推崇的「功績(merit)」原則假設個人成就僅來自能力與努力,忽略結構性不平等的影響。然而,判斷個人成就是否源於能力或有利環境並非易事。AA與DEI試圖在不平等條件下公平評估個人「功績」,廢除這些措施反而可能鞏固白人優勢。

川普政府的敵對態度不僅針對AA,也延伸至任何促進平等的努力。聯邦資金與合約的威脅迫使機構放棄多元性措施,進一步壓縮種族平等的空間。在這一背景下,持續揭示不平等的現實,並探索多面向的解決方案,成為當務之急。

結語

美國平權行動的「終結」並非種族不平等的終結,而是保守派政治策略的結果。廢除AA與DEI無助於解決結構性問題,反而可能加劇弱勢族群的困境。加州大學的替代方案顯示,種族平等的追求仍具可能性,但需更靈活的策略與堅定的決心。對台灣而言,美國的經驗提醒我們:不平等的解決需基於數據與現實,而非意識形態;政策設計應靈活應對複雜結構;持續的公共討論與共識形成至關重要。

本文僅代表作者立場,不代表本平台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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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鎤銘
蔡鎤銘
經濟學博士、金融業退休高階主管、淡江大學財金系兼任教授、台北張老師基金會副主委; 行政院第二屆終身學習楷模、2019金融研訓院校園黑客松金獎指導教授; 人生信條:「風鳴草勁、漱石無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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