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川普「不走就開除」！鮑爾卸任前引爆法律對決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5月15日，美國聯邦準備理事會主席鮑爾（Jerome Powell）的議長任期即將屆滿。然而，在距離卸任僅剩數週之際，他與總統川普（Donald Trump）之間的衝突非但未見緩和，反而在繼任人選懸而未決、司法調查持續延燒、以及法律解釋各執一詞的三重壓力下，演變為一場撼動全球金融市場的政治風暴。這場對決不僅涉及個人去留，更觸及聯準會獨立性這個百年制度的存續底線。

衝突核心：一場圍繞任期與權力的法律角力

川普與鮑爾之間的矛盾可追溯至2025年。當時川普多次公開要求聯準會大幅降息以刺激經濟，但鮑爾主導的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始終維持審慎立場。2026年1月，川普對鮑爾的批評進一步升級，公開以「蠢蛋」、「無能或貪腐」等強烈措辭抨擊鮑爾，甚至直言「那個混蛋很快就會滾蛋」。衝突的高峰出現在4月15日，川普在接受福斯財經新聞台專訪時明確放話：若鮑爾在5月15日任期結束後拒絕離任，他將直接將其開除。

然而，這場爭議的法律基礎遠比川普的個人威脅更為複雜。鮑爾的聯準會主席任期雖將於5月15日結束，但他作為理事的任期將持續至2028年1月。根據《1913年聯邦準備法》，聯準會理事只能在「有正當理由」的情況下被總統解職，而鮑爾並未涉及任何構成解職理由的嚴重不當行為。鮑爾本人也明確表示，他將依法在後繼人選獲參議院確認之前，以「臨時主席」身分繼續主導聯準會的運作。

川普陣營則提出截然不同的法律見解。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在4月14日表示，若後繼人選未獲確認，「鮑爾不僅無法續任，數人都可能擔任聯準會的暫代領導者」，並點名現任副主席傑佛遜（Philip Jefferson）及理事沃勒（Christopher Waller）為可能人選。面對這兩種針鋒相對的法律解釋，華盛頓的聯邦法院去年曾裁定，總統無權在未經參議院確認的情況下任命主要官員的暫代者，這項判例為鮑爾的法律立場提供了強而有力的支持。

刑事調查：司法工具化的陰影

讓這場權力衝突更加錯綜複雜的，是司法部對鮑爾展開的刑事調查。2026年1月9日，司法部向聯準會送達傳票，針對鮑爾於2025年6月在參議院銀行委員會就聯準會總部大樓翻修工程作證一事提出刑事指控。川普多次公開指稱，鮑爾在該工程中「超支數十億美元」，質疑其管理能力。

然而，這項調查自啟動以來便受到跨黨派人士的質疑。摩根大通執行長戴蒙（Jamie Dimon）公開表示：「任何削弱聯準會獨立性的作法，都可能帶來反效果，包括推升通膨預期並在中長期推高利率」。共和黨籍參議員甘迺迪（John Kennedy）也直言，讓聯準會與行政部門陷入對立，反而更可能導致利率上升。更重要的是，聯邦法官已罕見地撤銷了司法部對聯準會發出的傳票，顯示法院對這項調查的法律基礎存有嚴重疑慮。

鮑爾的回應同樣強硬。他在3月向媒體表示：「在調查完全結束、確保透明性與最終性之前，我無意離開理事會」。這項聲明不僅是對司法調查的回擊，更間接形成了對華許（Kevin Warsh）提名案的政治綁架，只要調查不撤銷，鮑爾就不走；只要鮑爾不走，華許就無法順利上任。

華許聽證會：獨立的承諾與質疑

4月21日，川普提名的聯準會主席候選人華許終於在參議院銀行委員會出席確認聽證會。華許曾任聯準會理事，擁有豐富的金融市場經驗。他在聽證會上明確否認曾向川普承諾降息，並強調「貨幣政策必須遠離政治，政治也必須遠離貨幣政策」。他也主張聯準會應進行廣泛改革，包括縮減資產負債表、調整通膨衡量方式，以及改變對外溝通策略。

然而，民主黨議員對華許的獨立性提出強烈質疑。委員會資深議員華倫（Elizabeth Warren）在聽證會上追問華許是否承認川普在2020年大選中落敗，華許選擇迴避正面回應。華倫更直言，華許若無法回答這類基本問題，顯示其「缺乏勇氣與獨立性」。此外，華許個人持有超過1億美元的龐大資產，其資金來源與川普家族的潛在關聯也成為聽證會上的爭議焦點。

更令局勢複雜的是，共和黨籍參議員提利斯（Thom Tillis）明確表態，只要司法部對鮑爾的刑事調查持續進行，他就不會支持任何聯準會人事案的確認。這項立場意味著，即便華許在聽證會上展現出充分的能力與獨立性，其提名仍可能因川普對鮑爾的調查而遭到實質凍結。

通膨陰影下的政策兩難

這場權力衝突的背景，是美國經濟正面臨嚴峻的通膨挑戰。2026年3月的FOMC會議將聯邦基金利率維持在3.5%至3.75%區間，聯準會官員的經濟預測顯示，2026年核心PCE通膨率可能上調至2.7%，高於原先預期。芝加哥聯邦準備銀行總裁古爾斯比（Austan Goolsbee）警告，若美伊戰爭導致油價持續居高不下，聯準會可能被迫推遲至2027年才降息。

川普則持續主張聯準會應立即大幅降息，並公開表示若華許上任後未「馬上」降息，他將感到「失望」。然而，華許在聽證會上明確否認曾承諾降息，並強調物價穩定是聯準會「不容推脫、不容含糊」的核心使命。他同時批評現行的通膨衡量方式「相當不完善」，主張利用大數據技術建立更精準的通膨評估框架。這些表態顯示，即便華許成功上任，他與川普之間的政策衝突恐怕才正要開始。

結語：獨立性面臨的最大考驗

鮑爾與川普之間的對決，已遠超個人恩怨的範疇，成為美國金融制度史上罕見的壓力測試。川普試圖以刑事調查與解職威脅迫使聯準會屈服於政治壓力，鮑爾則以法律與制度為盾，堅持完成任期並確保平穩過渡。夾在中間的華許，則必須在證明自身獨立性與獲得參議院確認之間，走出一條極其狹窄的路徑。

無論這場對決最終如何落幕，它都已向全球市場傳遞了一個明確訊號：聯準會的獨立性並非理所當然的制度保障，而是需要在每一次政治壓力來襲時，由制度內部的每一個環節共同捍衛。鮑爾的卸任前夕，或許將成為檢驗這項百年制度韌性的最重要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