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聰榮(ESG碳減量聯盟理事長,中台灣教授協會理事長,任教於台灣師範大學)
1994年烏克蘭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冷戰結束與蘇聯解體後,基輔一夕之間成為全球第3大核武強國。境內部署約1,900枚戰略核彈頭,連同戰術核武總量接近5,000枚,並擁有170多枚洲際彈道飛彈與可投擲核武的長程轟炸機。這不是抽象的威懾能力,而是足以改寫歐亞安全結構的實體力量。
這個新生國家從未真正被允許擁有選擇權。烏克蘭去核化並非單純出於道德理想或對國際秩序的浪漫信任,而是在強大外部壓力下被推進的一場高度不對稱談判。被設計好的去核化協商反映了大國的意志,蘇聯解體後美國的首要戰略目標並不是確保烏克蘭的長期安全,而是防止核武擴散。華府擔心一旦烏克蘭、白俄羅斯與哈薩克斯坦都保留核武,全球核不擴散體系將名存實亡。在這個前提下美國與俄羅斯形成罕見的利益一致,聯手要求烏克蘭放棄核武並加入《核不擴散條約》成為無核武國家。

對烏克蘭而言這並非簡單的交或不交。核彈頭的發射控制系統仍掌握在莫斯科手中,烏克蘭短期內確實無法獨立操作。經濟瀕臨崩潰的烏克蘭急需西方的金融援助與能源支持,而這些條件明確與去核化掛鉤。換言之核武既是籌碼也是枷鎖。基輔當局並非沒有警覺。烏克蘭談判代表一再要求具法律拘束力的安全保證,甚至討論過類似北約第5條的集體防衛承諾。但這些要求都被美國與英國拒絕,理由很直接,不願承擔自動介入衝突的義務。最終烏克蘭被引導接受了一份政治文件而非條約。
《布達佩斯備忘錄》的制度性空洞埋下了未來的禍根。1994年簽署的《布達佩斯安全保障備忘錄》核心內容看似嚴肅實則空洞。俄羅斯、美國與英國承諾尊重烏克蘭的主權、獨立與既有邊界,不以武力威脅或使用武力,並在烏克蘭遭侵略時進行磋商。但文件刻意避開了防衛義務、軍事介入與制裁機制,也未設計任何自動啟動的執行條款。這不是疏忽而是選擇。對華府而言這份備忘錄的功能是完成去核化,而不是建立安全共同體。烏克蘭獲得的是安全保證,而非安全保障。這個語言差異在2014年後成為決定命運的裂縫。
協議破產時世界卻只給了聲明。當俄羅斯於2014年兼併克里米亞時,《布達佩斯備忘錄》第1次被實質撕毀。莫斯科試圖以政府更替否定文件效力,或將內容限縮為不使用核武,這些說法在國際法上站不住腳。問題不在於誰說得對而在於誰能付諸行動。西方的回應是制裁、譴責與外交聲明,卻刻意避免任何可能觸及軍事對抗的選項。對烏克蘭而言這意味著一個殘酷現實,當年為了換取政治承諾而放棄的終極威懾已不復存在,而承諾本身沒有強制力。2014年時仍是美國參議員的馬可·盧比歐曾直言這是美國外交的道德失敗。他指出華府不僅推動烏克蘭去核還向對方保證安全,卻在關鍵時刻無法兌現。這樣的結果不只是對烏克蘭不公,更向世界傳遞了一個危險訊號,放棄實力未必換得到安全。
這場悲劇帶給基輔與世界的警告十分明確。回頭看烏克蘭的悲劇不在於相信和平,而在於被要求用不可逆的戰略資產交換可被解釋、可被忽視、可被背棄的政治承諾。和平協議若缺乏權力結構支撐只是延後衝突而非避免衝突。《布達佩斯備忘錄》的失敗已深刻改變國際政治的心理預期。它削弱了不擴散體系的道德說服力,也讓更多國家重新思考一個冷酷問題,在無政府的國際體系中真正能阻止侵略的究竟是文件還是實力。當俄軍坦克最終開向基輔,歷史已給出答案。烏克蘭的殷鑑並不遙遠也不只屬於烏克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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