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洪三雄
民主先驅郭雨新在台灣崎嶇不平的政治路上走過，留下點點滴滴的小小文物展，於8月20日大雨滂沱的午後，在台大總圖書館月牙灣展示區揭幕。我有幸獲邀參加開幕典禮，也參觀了許多陳年珍貴文獻和文物。歷史和記憶的提醒，不免雜感叢生，久久不能自己。
郭雨新一生的信念、抉擇與傳承，透過這次展覽的文物，正可對我們這一代重述歷史的教訓：「自由、民主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一、郭雨新的從政之路
郭雨新（1908~1985）是宜蘭出生的民主先行者。1948年他棄商從政，加入「中國青年黨」，那時台灣的政治環境是：「國民黨」一黨獨大，其他政黨不過是花瓶！1949年他獲遴選擔任台灣省參議會參議員，1951年以最高票當選台灣省第一屆臨時省議會議員，此後連續當選四屆宜蘭地區的省議員至1971年，前後長達22年。
擔任省議員期間，因為問政直言犀利而贏得「小鋼砲」之美譽。他不僅相當關心民生議題，更擇善固執於自由、民主政治的實現，乃不時抨擊國民黨專制特權的思想，與「國庫通黨庫」的黨國不分作風。他與當時同樣能言、敢言的郭國基（高雄）、李萬居（雲林）、吳三連（台南）、李源棧（高雄）共同被台灣社會讚譽為「省議會五虎將」。
1960年國民黨當局主導修改《臨時條款》、凍結憲法對於總統只能「連任」一次的規定，同年蔣中正破壞憲政體制當選總統「三連任」。郭雨新乃參與雷震、傅正帶頭籌組的「中國民主黨」組黨行動，與雷震、夏濤聲、高玉樹、許世賢、齊世英及李萬居，同膺「中國民主黨」籌備委員會七常委，以實現他一向主張建立強有力反對黨的政黨政治信念。
奈何獨裁專政的國民黨，以莫須有的「涉嫌叛亂」罪名逮捕雷震，同時勒令當時作為台灣民主思潮燈塔的《自由中國》停刊。此一籌組中的反對黨，乃因而胎死腹中。雷震入獄後，郭雨新即被國民黨視為眼中釘，開始對他進行各種方式的打擊。1972年，雖欲參選續任省議員，但遭國民黨當局情治單位的全天候監控、跟蹤與無理干涉和騷擾，不得不含恨放棄。
二、慘遭國民黨摧殘的民主鐵漢
郭雨新在台灣民主選舉的歷史上，寫下了兩項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紀錄。同時，國民黨也因而留下遺臭萬年的昭彰惡名：
(一) 1973年監察委員選舉
當時監察委員的產生，是由省議員投票的間接選舉。郭雨新以省議員身份參選增額監察委員選舉，憑當時「黨外」的力量，當選一點也不困難。不料國民黨出動黨、政、軍、特各方的壓力，強力介入選舉，欲去之而後快。一面威脅省議員們「不得投票給郭雨新」；另一面恐嚇將以「選票編號」、「集體亮票」的方式，監控選票流向，完全杜絕了黨外省議員對郭雨新的支持。
郭雨新不忍因堅持參選而困擾及傷害省議員同仁，最後棄選而以「零票」飲恨，創下台灣選舉史上空前光榮落選的「零票」紀錄。
(二) 1975年增額立法委員選舉
三年後的1975年，67高齡而以「不死的虎將」自況的郭雨新，又披上戰袍參選第一選區第二次增額立法委員（選區包括宜蘭縣、台北縣、台北市及基隆市）。
他的政見主要有：
國會全面改選；廢除戒嚴；解除黨禁及報禁；司法獨立；軍隊國家化；總統、省長、台北市長直接民選；釋放政治犯；全民社福醫療等等。
這些政見，都是針對戒嚴下國民黨違背民主憲政體制的執政，勇敢提出的嚴正主張，深得台灣同胞額手稱慶，但當然引起執政當局極度不滿與震怒。
能聽到「黨外的聲音」，是戒嚴時期老百姓苦待「競選」期間才能實現的夢想。郭雨新的每一場政見發表會，都是人山人海。開票結果，郭雨新卻以80,398票的「最高票」落選，但根據《台灣民主之父 郭雨新評傳》所載，他獲得的「廢票」居然超過8萬張。國民黨為了讓郭雨新落選，醜陋邢惡的「作票」技倆，在此一《評傳》中有許多詳細而令人搖頭三嘆的描述。
三、出國也難，返鄉更難
因為一直站在國民黨的對立面，郭雨新十幾年來申請出國都未獲執政的國民黨當局核准。1977年，在吳三連和許金德的連保下，終於取得「入出境管理局」的許可，可以前往美國探望住在海外的子女。
行前，我在自家作東擺了幾道小菜，為郭雨新餞行，作陪的有張俊宏、陳菊及陳鼓應全家福。當時，我也同樣被國民黨政府禁止出境，感同身受之餘，特別為他能踏出國門成為自由身感到高興。
1977年4月17日這一天，郭雨新離開心愛卻讓他傷痕累累的台灣，誰也沒想到這竟是他和故鄉的永別之行。就在他踏出國門那一刻，他就被列入戒嚴時期「黑名單」，再也不准踏上自己故鄉的土地。
1977年6月1日，郭雨新從華盛頓D.C.寄來一封明信片，他說：「流浪到 Washington DC，美國地廣物博，沒有『低氣壓』，空氣自由清爽。」睹信思人，淚眼無語，不禁在耳際響起「黃昏的故鄉」扣人心弦的音符。
四、壯心未酬，長使英雄淚滿襟
1978年1月21日，返台無望的郭雨新在海外台灣人的擁護下，宣佈要在海外和他同齡的蔣經國競選台灣總統。雖然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總是要讓國民黨統治者知道，不是只有蔣家人才能當台灣總統，也不是從大陸敗逃到台灣的「高級外省人」才能選總統，台灣人當然可以作為台灣的領導人。這個象徵意義在台灣民主化的歷程中，比什麼都還重要。
同年2月30日，由全球台僑團體聯名，在《The Washington Post華盛頓郵報》買下半版廣告，刊登郭雨新競選總統的廣告，其中有五點訴求，清楚表達了在國民黨一黨專制統治下，台灣人的政治心聲：
(一) 台灣總統應由台灣人民選出；
(二) 國民黨國民大會絕不代表台灣人民；
（註：當時是由國民大會代表間接選舉總統）
(三) 郭雨新才是台灣人民的總統候選人；
(四) 台灣未來地位應由台灣人民決定；
(五) 台灣人民要建立自己的政府和國家。
郭雨新在宣佈競選總統時，公開宣稱：「我們堅信，倘若台灣人民能對政治主張公開表態，他們多數會選擇一個新而獨立的國家」。
1979年，郭雨新在美國成立「台灣民主運動同盟」，出任主席。以上二大海外政治壯舉，可惜都像無根的浮萍，最後都不了了之。
1985年8月2日，78歲的郭雨新病逝於美國華盛頓特區亞力山大醫院。生前無法踏上自己故鄉的土地，死後國民黨才同意讓他的靈骨歸葬台北陽明山公墓。
郭雨新的一生，不僅是台灣民主的先行者，為台灣民主化、台灣人的尊嚴而耗盡一輩子的心力；他的遭遇，更見證了國民黨在台灣戒嚴長達38年「假民主之名、行獨裁之實」，剝奪台灣人民人權的斑斑血淚史。
游錫堃讚美郭雨新是「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真正「大丈夫」。司馬文武也說過，畢生從事反對運動的郭雨新，是「台灣政壇最後一位紳士」。但願紳士不死，精神長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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