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文〉竹科成功祇是「客家奇蹟」嗎？科技聚落形成背後的真正關鍵

文／湯潮勳（中華淨零永續發展協會數位長）

近來有論者指出，新竹科學園區之所以能成功，與新竹地區高比例客家人口具有高度的關聯性。其理由包括：客家族群教育程度較高、重視教育、勤奮耐勞、具有「硬頸精神」，加上桃竹苗客家聚落長期形成的工程師文化，因此造就了竹科半導體產業的崛起。

這種觀點並非全然沒有道理，但若將竹科成功過度簡化為「客家文化成功學（Hakka Cultural Success Studies）」恐怕忽略更深層、更關鍵的制度、國際與產業等因素。

客家族群對於竹科發展確實有重要貢獻，但竹科真正成功的原因，並不只是族群特質，而是國家戰略、教育體系、全球供應鏈與地方社會「共同作用（jointly action）」的結果。

首先，客家文化對教育與紀律的重視，確實與半導體產業需求高度契合。桃竹苗地區長期存在「晴耕雨讀」的優良傳統，許多家庭即使他們的經濟條件有限，也高度重視子女的教育。這使得新竹、苗栗地區長期累積大量的理工人才。加上鄰近的國立清華大學（National Tsing Hua University）與國立陽明交通大學（National Yang Ming Chiao Tung University），更形成完整的人才供應鏈。

半導體產業需要的，不只是人才來；而是長時間高壓工作、精密製程紀律、團隊協作、長期投入研發；而客家社群普遍重視務實、穩定與耐力，這些特質確實與晶圓代工文化相容。

因此，若說客家文化為竹科提供重要的人力土壤，我認為有其合理性。然而，若進一步推論：「竹科若不在客家庄，就不可能成功」， 那恐怕就過度的簡化。

因為竹科真正崛起的核心，首先條件或因素仍是國家戰略。1970至1980年代，台灣正面臨著產業轉型的壓力。當時推動竹科的關鍵人物，包括李國鼎、孫運璿、徐賢修與何宜慈等人，他們真正重要的貢獻，在於建立完整的制度與產業政策。包括：工研院技術引進、美國RCA技轉、科學園區制度、海外人才回流、租稅優惠、創投體系、高科技出口導向。這些一連串的制度設計，才是竹科能夠從加工出口模式，轉向高科技產業聚落的真正基礎。

換言之，客家文化可以提供優秀人才，但若沒有國家政策與全球市場，單靠文化本身，不會自然長出全球半導體霸權。

其次，竹科成功也與冷戰（cold war）時代的國際分工密切相關。當年美國基於地緣政治（geopolitics）的考量，大力扶植台灣高科技產業；同時，美國矽谷與台灣工程師之間的人才循環，也成為竹科發展的重要動能。包括台積電（Taiwan Semiconductor Manufacturing Company）與聯華電子（United Microelectronics Corporation）等企業的崛起，都與全球供應鏈（global supply chain）的密切連結，而不只是地方族群文化。

如果沒有美國市場、國際資本、全球電子產業外包 (outsourcing)
潮、日本半導體競爭變化、中國尚未崛起等因素的配合下，竹科也很難走到今天。

此外，談到竹科與客家社會，也不能只看到成功，卻忽略代價。科學園區的大規模土地徵收，確實許多是發生於新竹客庄地區。許多客家農民放棄祖傳土地，如新竹縣市交界的寶山，使得竹科得以迅速擴張。這是一種地方社會對國家工業化的重大貢獻，但同時也帶來農地流失、房價飆升、城鄉失衡、青年居住壓力、地方文化稀釋的後來結果。因此，竹科不只是「客家榮耀」，同時也是地方轉型過程中參雜著複雜的歷史。

值得注意的是，像臺大城鄉所華昌宜等學者，便是長期從都市與區域規劃角度研究竹科現象的典範。他關注的不只是科技產值，而是科技聚落如何形成？人才與空間如何流動？園區如何改變地方社會？科技產業如何重塑城市結構？

這也提醒我們：竹科不是單一企業的成功，也不只是單一族群的成功，而是台灣整體產業、教育、國家政策與地方社會「共同作用」的結果。

今天台灣若要複製下一個竹科，真正需要思考的，恐怕也不只是「哪裡有更多客家人」，而是我們是否還擁有長期產業戰略、穩定能源供應、高品質理工教育、國際人才吸引力、社會信任以及願意長期投入研發的產業文化。

竹科真正珍貴的，從來不只是族群特質，而是那一代台灣人願意長期投入國家現代化工程的集體意志。這些，或許才是今天台灣最值得要重新找回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