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文〉中國民主思潮的曙光： 甲午戰爭與臺灣民主國、興中會的誕生

近現代中國思潮史話（一）

本文為中央廣播電臺溫大同主持《兩岸新聞導報》2026年專題企劃《近現代中國思潮史話》1月3日播出的專訪。
1894年中國與日本之間爆發的大規模海陸聯合戰爭，稱為「甲午戰爭」。中國大敗，以中日《馬關條約》的訂立為終結。
1894年11月24日孫中山於檀香山成立興中會，提出「振興中華」口號和「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創立合眾政府」政綱。
1895年5月，臺灣制訂《臺灣民主國憲法》，宣佈成立臺灣民主國。

從共產黨講到國民黨

溫大同；
去年一年的時間我們播出了《近代簡明中國民主史話》，介紹了中國共產黨建政前後的民主運動過程。今年要進行的是《近現代中國思潮史話》，這是規劃了一年的節目，為我們主講的是曾建元老師。
中國在滿清末年非常衰微，然後面臨帝國主義時代的來臨。在歷經明、清兩朝長期鎖國之後，東、西方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到了清朝末年，知識分子對滿清政府的不滿越來越強烈，所以導致新的革命思潮的出現。
我們如果要談中國近代新思潮的產生，可以對照當時的日本。日本在黑船事件之後，也出現了國家要有所改變的想法。在福澤諭吉的想法中，日本除了政治體制要改革，思想也要全面更新，甚至要全面歐化，而中國如張之洞等人也提到「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日本是天皇體系，中國則是滿清皇帝，兩者有很大差別：天皇是萬世一系，終歸是自己人；但中國事實上是異族統治，兩者格局非常不同。
　　從這樣的時代背景來看，如果要介紹近現代中國思潮史話，您覺得應該從什麼地方展開？這些思想的曙光是從何處開始展現？

曾建元：
　　去年我們講的，主要是中國共產黨的發展，還有它的理想的失落與背叛，由此來談論它的百年黨史，也觀看近現代的中國史。我們講完共產黨，另一方面也想回過來談在臺灣的中國國民黨，這是我們今年企劃的主要初衷，也就是談論影響近代中國、現代中國、東亞格局及世界格局的國共鬥爭。在談完共產黨理想的失落之後，再回頭來看國民黨，以及之後國民黨建設的臺灣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
　　為什麼今年要探討的重點在臺灣呢？去年正好是甲午戰爭後臺灣民主國建國的130周年，我們曾經稍微觸及這些問題，但並沒有太多深入探討。從臺灣的角度來看，因為現在國民黨在臺灣、中華民國在臺灣，而我們中央廣播電臺也在臺灣，從思潮的角度來看臺灣這130年來與中國的關係，其實非常精彩。
　　臺灣在近代中國的思想或政治經濟文化發展中，可能不是邊陲，而是非常重要的心臟及時代動力的來源。因此我想從一個臺灣人的角度來看這個問題，也希望臺灣在面對現在的世界格局和兩岸關係時，不要妄自菲薄。過去臺灣的歷史經驗，其實是匯聚了中西方、海洋與大陸及歷朝歷代文化的精髓，所有思想的精華都凝聚在我們臺灣人身上，所以我們應該以更大的視野來看待這個世界，甚至改變這個世界，貢獻於這個世界。這個企劃是從此發想而來的，正好現在是甲午戰爭130周年，也是興中會成立130周年。

臺灣將是中國與世界的中心

溫大同：
　　這個角度非常有意思，興中會成立在1894年，也就是甲午戰爭那一年，孫中山過去曾經是體制內的改革派，所以上書過李鴻章提出他的一些想法，可以看出他是一個非常熱情的青年。等到了甲午戰爭之後，他對滿清政府異族統治的腐敗感到失望，所以成立興中會，誓言：「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建立合眾政府」，甚至不惜要用革命的方式來改變中國。
　　他的曙光在甲午戰爭，甲午戰爭之後則是《馬關條約》，臺灣因為《馬關條約》成為日本的殖民地。而有趣的是，在1897年12月，也就是臺灣剛成為日本殖民地不久時，孫中山就命令陳少白在臺北成立興中會的分會。所以您將三民主義、臺灣、甲午戰爭，以及臺灣成為日本殖民地等事情統合在一起來談，我覺得是個非常有靈感的觀點。

曾建元；
　　對，因為我們過去其實沒有臺灣視野。我們身在臺灣讀中國歷史，卻看不到臺灣，這是過去國民黨教育最失敗的地方。而因為歷經了民主化、本土化，讓我們開始反省這段歷史，當然我們也要重新看待過去種種經驗與發展。
　　我們曾歷經嚴厲批判孫中山、批判三民主義、批判國民黨的時期，然而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現在到了見山又是山的階段。我們看到共產黨在中國大陸運用三民主義的詞彙，也在臺灣看到很多老人家，竟然把三民主義的理想錯誤地投射在中國共產黨身上，因此我認為這個問題值得我們重新再思考、談論。此外，中共在去年底公布了臺獨水軍，其中一位是我們華人民主書院協會的理事同仁王苡儒，他便公開澄清他不是臺獨，他主張三民主義統一中國，一時臺灣社會──主要是知識界、文化界，網路一片譁然，驚訝這時代還有人在講三民主義，因此我覺得這個問題值得我們現在重新再來探討、思考，立足於臺灣來看待。
　　現在的臺灣，正好也處在人類文明前進或後退的交界，我們不僅掌握和守護普世價值體系的前線，我們還有發展到2奈米甚至1.4奈米晶片的科學技術，在科技上與其他國家的差距會越拉越大。因此，臺灣在今後的歷史變局中，要從過去的經驗中去反省。臺灣過去在歷史上自然是中國的邊陲，但今後不能再這樣自我看待，因此從這樣的方向規劃，也是打算從臺灣人的角度來看中國與世界。

溫大同：
您剛才談到華人民主書院的成員王苡儒先生，他在YouTube（《油管》）上認真做影片，不斷探討兩岸的思想與制度的差異，而最重要是，他還在提倡以三民主義統一中國。這其實是蔣經國先生主政時的口號，可惜當時臺灣還沒有解除戒嚴。如果臺灣民主化後，這樣的理想還繼續存在，因為臺灣施行的《中華民國憲法》是根據三民主義的理想，因此從《憲法》的規制來講，三民主義統一中國仍然可以說是應有之義，至少在《憲法》條文裡潛在著可能性。這樣的呼喚其實有它的合理性，而且這樣的號召，對於中國大陸的未來其實也具有很強的爆發力。

三民主義需要再詮釋

曾建元：
　　對，我們也希望能嘗試重新解讀三民主義的內容，不然很多人認為三民主義等於統一中國，而臺灣現在並無意反攻大陸，所以就會寄望乾脆讓中華人民共和國統一臺灣，好像實行三民主義是很大的錯誤。所以我希望重新解讀三民主義，而且要扣合三民主義在人類思潮中的意義，不要狹義解釋成某個人的主義和思想。過去臺灣有很大的問題就在這個地方，記得以前的《三民主義課本》，就是將孫中山、蔣中正、蔣經國三個人的言論視為聖旨，要求學生背誦。固然孫中山的思想有先驅的地位，然而蔣中正與蔣經國發表的，很多是屬於總統文告，背誦這些政治辭令有什麼意義呢？

溫大同：
　　孫中山在民國14年就去世了，但三民主義不管在中國大陸也好，在臺灣也好，其實都經過實踐，也經過改變。講一個最簡單的，孫中山的民族主義內涵其實已經變化了，在國民革命第一時期是「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基本上對異族的殖民統治是排拒的；然而等到民國成立之後，他就改談五族共和，提倡中華民族。三民主義標舉的民有、民治、民享的民主共和國，是很大的理想，在實踐過程中還是可以修正，使其發生創造性的變化。
　　您剛才談到，這不只是孫中山一個人的想法，也不只是領袖們的想法。兩位蔣總統的文告，一般來說也不是他們自己寫的，所以基本上會有當時的知識分子的參與其中。

曾建元：
　　我們要知道，引導人類思想變化的，往往不是來自於總統、皇帝的文告，或是習近平主席治國理政的那些話語。如何能鼓動人心的思潮、打動人心的靈光乍現，反映那個時代人心的趨向的智慧，這些可能都不是高居上位者看得到的，這是在庶民中敲響的春雷。因此在看待中國的思潮時，真的不要把歷任領導者的言論奉為圭臬，要整體來看文化界、知識界如何影響人民對世界的看法，看這些想法是什麼。
　　孫中山從事國民革命，一開始並不是以國父的姿態出現，他是孫逆、反賊，也就是我們在臺灣的民主化歷史中看到的叛亂犯、黨外人士，或是現在中國大陸的流亡者、異議人士、反革命。孫中山是個革命者，他原來的身分是在這個位置上，所以我們要從革命者和平民的角度，來看待中國近現代思潮的變化。

溫大同：
　　曾老師提到中國近現代思潮的曙光，是在1894、1895年甲午戰爭及乙未戰爭之間成立的興中會。孫中山先生在 1894 年11月24日，於夏威夷檀香山成立興中會，當時倡議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即具有種族革命色彩，創立合眾政府，也就是不要皇帝、要民主憲政。在這個過程中，臺灣因為甲午戰爭的緣故，成立了臺灣民主國，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機遇。
　　孫中山在興中會成立的第二年，就發起廣州起義，後來又有惠州起義，而且惠州起義其實是有當時臺灣總督兒玉源太郎的資助。因此，孫中山的革命或思潮的產生，與日本或臺灣有非常多的互動。您如何看這個問題？

進步思想等待時機躍出

曾建元：
　　孫中山組織興中會時，還只是一個年輕人；但同一時間，臺灣全島歷經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許多老百姓和清朝官員逃回中國，留在臺灣的軍民則起身來抵抗日本。孫中山的思想並不是突然蹦出來，而是有其時代的背景與氛圍。我們看同一時期，臺灣建立了主張三權分立的臺灣民主國，有總統、議會，一旦建國成功，還會有獨立的司法體系。這不是中國的固有思想，這是西方的思想。當時邱逢甲、陳季同等臺灣民主國的創立者們，很明白就是從法國《人權和公民權宣言》（Déclaration des Droits de l’Homme et du Citoyen）及1875年《法國第三共和憲法》引進進步的憲政主義觀念。
他們在臺灣的抗爭，其實也不是孤立的。前面提到張之洞講「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當然在大中國的框架下還是要講體用，不像日本福澤諭吉的全盤西化這麼決絕。但是張之洞等中國的重要大臣，其實也看到了世界的局勢，所以張之洞是臺灣民主國背後非常重要的支持力量，因為民主國大總統唐景崧是他的學生，因此當時中國的外交機關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透過外交系統，對臺灣的獨立運動提供了很多支持。我曾經讀到文獻紀載，當時就有人在探討為什麼臺灣突然冒出獨立運動，而且能引用《國際法原理》（Elements of International Law）一書，就萬國公法，也就是國際法侃侃而談，討論普法戰爭中的洛林（Lorraine）、阿爾薩斯（Alsace）省，如何透過公民投票、人民自決的方式決定領土歸屬。這些討論現在看來也是非常進步。
　　也許我們會覺得奇怪，在那個時代裡的那些人，如何去了解這些事物？在臺灣被併入日本時，有一位很重要的美國記者叫達飛聲（James W. Davidson，後來被美國派任為駐臺灣領事）寫了一篇報導，認為當時的臺灣獨立思想起源於北京，是北京的那些朝廷大臣在想這個問題，思考如何為甲午戰爭後割讓臺灣的問題解套。他們曾經有成功的經驗，就是德法俄三國干涉還遼，所以希望通過外交的折衝，幫助臺灣擺脫《馬關條約》的束縛。我們可以看到，其實在清朝末年，已經有很多進步開明的官員及知識分子在思考中國的問題。
　　然而，皇朝的龐大架構重重地壓在他們身上，身在朝中，如果沒有光緒皇帝及慈禧太后的首肯，很多作為也無法實行。因此，我們說興中會等於國民革命和起義，臺灣民主國是要脫離中國、不要皇帝，臺灣人自己決定自己的前途；同時的中國，甲午戰爭後發生戊戌變法，康有為、梁啟超在變法中最鮮明的主張，就是要設立議院，雖然無法改變中國的皇帝，但是要君主立憲，而君主立憲就是英國和日本的經驗。因此，這個途徑等於是一種改良主義，對中國當時的現況改變最少，但可能有機會讓民間的力量及聲音直接進入國家的決策。所以我認為，當時這些人有這樣的想法，可能現在中國大陸的共產黨官員裡也有，但這樣的聲音我們是聽不到的。

溫大同：
　　曾老師剛談到甲午戰爭之後帶來的這些變化，包含戊戌變法時，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這些人提出來的君主立憲，事實上就是民主化，而臺灣民主國也是民主化，而孫中山提到的也是要民主化。所以我們可以很清楚看到，西方列強對滿清政府的異族統治敲響了喪鐘，讓當時的中國人共同思考，要解決中國的問題，其實是要進行政治體制的西化。不管是英國的君主立憲，還是美國的合眾國，或者是法國的三權分立，全世界實施的憲政民主制度，中國人都思考過，簡單講就是不要皇帝，或者說必須實施君主立憲，使皇帝成為虛位元首，讓國民自己選出來的議會來主導國政，君權還政於民。從中國的思想來說，是一個很大的改變。這讓我想到清朝末年很特別的公羊學，其實就是託古改制，借用古代的經典來闡述中國古代就有民主制度。

裂解中國，讓民主生根

曾建元：
　　當時人們的想法是，在面對甲午戰爭後的變局時，雖然光緒皇帝是支持變法的好人，中國的進步知識分子想想還是不要讓這個好人繼續專制獨裁，好人就供著，要成立議院。在康梁變法的主張中，要另外成立新的政府部門去取代原來的六部。六部的概念來自《周禮》，要用三千年前的東西應付當前的時代變局，根本就格格不入，所以需要整體性大幅度的政治改革，取法當時戰勝中國的日本。我記得小學時老師曾經教過我們稗官野史，伊藤博文與嚴復同時在英國皇家海軍學院（Royal Naval College）留學，學習海軍。其實伊藤博文回到日本後嚴復才入學的。伊藤博文在日本受到重用，後來整個甲午戰爭和《馬關條約》，都是伊藤博文在主導，而嚴復就只是寫書。當然他翻譯了很多像是《天演論》（Evolution and Ethics）等書，終究沒有受到朝廷重用，甚至他晚年時對民國失望，思想又回到擁護袁世凱稱帝。雖然當時我年紀小，聽老師講這個故事，也覺得怎麼會差那麼多。這差別在於中國太大，嚴復的思想再怎麼光輝燦爛，在中國也只能照到一個角落；但是日本這個國家，卻足以讓伊藤博文的才華充分發揮。
要讓中國這麼大的國家能夠轉動，一定要加以裂解。那些龐大的架構，會把很多能人志士壓垮在下面。

三大思潮是人類普世價值

溫大同：
　　我們最後是否還可以談一下興中會？

曾建元：
　　興中會是夏威夷華僑組成的組織。成立這個社團，是為了支持孫中山革命的理想，要交會費、選舉幹部等等，就像是我們現在看到的政黨、社團的運作，並沒有說孫中山就是唯一的領袖，大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他們提出的觀念和思想，就是我們很熟悉的「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建立合眾政府」，寫在興中會的入會誓詞中，你要認同和承諾實現這個理想，就歡迎你加入這個社團。
　　那為什麼會是在夏威夷？當時夏威夷雖然還沒併入美國，是一個獨立的王國，但是美國的力量已經進去了，因此，它是一個在思想上，相對比中國更加開放的環境。孫中山在那裡讀書，接受西方教育、接觸基督教，不像一般中國境內的同輩青年，還是從傳統的四書五經入手認識這個世界。孫中山一開始是從西方教育和基督教《聖經》認識這個世界，這讓孫中山在那個時代能有獨到的眼光，成為思想或政治行動中的領袖，我認為這些都與他的時代位置有很大的關係。他有能力第一手轉化西方的事物，讓中國人知道。
　　孫中山最早接觸四書五經是先看英文版的，所以他當時的特殊位置，使得他有能力、有機會看到世界的變化。所謂的三民主義，其實就是19世紀人類的三大思潮，用現代語言來講，就是民族主義（Nationalism）、民主（Democracy）和社會主義（Socialism）。因為孫中山要將之翻譯成中文，需要找一個朗朗上口的說法，所以就把它們翻譯成民族主義、民權主義與民生主義。其實我們要把三民主義的格局放大，它就是人類歷史發展中現代化的三大思潮，是普世價值。孫中山看到這些，然後把它們引介到中國，透過他的詮釋，針對中國本土的需要，經過本土化的轉化，以他本身的詮釋形成了他自己的三民主義思想體系。
其實，人類這三大思潮也可以針對臺灣、越南或是朝鮮、日本。當時各國各民族都在迎接新時代的來臨，每個國家都有自己本土化的需要。因此，三民主義從廣義來說就是三大思潮，每個國家都會有自己的三民主義，中國有中國的三民主義，朝鮮有朝鮮的三民主義，越南有越南的三民主義。若這樣來理解三民主義，就不會將它當成僵化的教條，只有孫中山講的才奉為圭臬。

溫大同：
曾老師剛剛談到興中會之所以會在夏威夷成立，也組織成一個有這麼多人一起擁擁的社團，事實上也代表當時的海外華僑們受到西方思想的影響，開始對普世價值有所響應，而提出新的主張。在近現代中國思潮呈現的第一頁，就是在滿清末年大時代中的共同呼喚：主權、議會與立憲。

（本文由李佳翰文字整理）

民國115年3月6日16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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