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當美國單極霸權的絕對優勢顯露疲態,世界並未如過去許多預期般無縫過渡到另一個單極體系,亦未簡化為純粹的中美兩極對抗。我們正見證一個更為複雜、充滿內在張力的過渡期:「中美戰略競爭構成了全局性的兩極化壓力,但與此同時,經濟實力與政治影響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眾多區域強權擴散,一個競爭性的多極體系正在這種壓力下加速成形」。在這場霸權博弈的裂變中,真正的獲利者並非那些被迫選邊站的國家,而是那些能精準駕馭兩極壓力、並在多極縫隙中尋獲戰略機遇的聰明玩家。這場重構不僅關乎權力分配,更將重新定義未來數十年的全球繁榮路徑與安全架構。
中美戰略競爭:兩極化的核心壓力源

當前國際體系最顯著的特徵無疑是中美之間的全面戰略競爭。這股力量創造了一個強大的「引力場」,深刻地塑造著全球貿易、技術發展與投資流向。美國作為現存守成霸權,正試圖透過「小院高牆」策略,在關鍵科技領域構建排除中國大陸的聯盟體系,例如「晶片四方聯盟」(Chip 4)與「美歐貿易與科技委員會」(TTC)。其目標在於維持關鍵技術的代差,確保其長期戰略與軍事優勢。
中國大陸則以「雙循環」戰略與科技自立自強作為回應,全力推動關鍵技術的自主可控與供應鏈安全。根據中國商務部與國家統計局公布的《2024年度對外直接投資統計公報》,2024年中國對外直接投資流量達1922億美元,年增8.4%,占全球總量的11.9%,連續13年位居全球前三。這種頂層的零和博弈,在安全、科技與規則制定等高端領域呈現出鮮明的兩極化特徵。兩強皆試圖透過經濟誘因與安全壓力,將第三方國家納入各自的軌道,這種結構性對抗為全球經濟成長帶來巨大不確定性,並成為新地緣經濟時代最顯著的背景音。
權力擴散與多極化的堅實底層動力

若將視野從中美兩強移開,便會發現一幅更具革命性的圖景。真正的結構性轉變,是經濟實力與政治影響力的「多極化擴散」。
這股動力根植於過去數十年全球化的果實被更廣泛地分享。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資料,按購買力平價(PPP)計算,新興市場與發展中經濟體的經濟總量已超過全球的六成,其對全球經濟成長的貢獻率穩定維持在約80%,這從根本上動搖了由發達經濟體主導的傳統格局。歐盟作為一個整體,憑藉其單一市場的規模與監管實力,已是全球規則制定中不可或缺的一極,其《數位市場法》(DMA)與《碳邊境調整機制》(CBAM)等政策正積極輸出,成為許多國家參考的全球標準。
印度憑藉龐大且年輕的人口紅利與快速成長的數位經濟,不僅成為供應鏈多元化的重要目的地,更在全球南方國家中扮演日益重要的領導角色。東南亞國家協會(ASEAN)則展現出驚人的凝聚力與戰略價值。根據中國官方統計,2024年中國對東盟直接投資達343.6億美元,年增36.8%,顯示其在全球價值鏈中的中心地位日益凸顯。
甚至如沙烏地阿拉伯、土耳其等區域強權,也開始更靈活地運用其能源財富與地理位置,在美中之間尋求更大的外交自主與地緣槓桿。這些行為體無一願意完全服膺於任一霸權的領導,它們追求的是基於自身國家利益的戰略自主。
中間國家的戰略能動性:多極化的最佳證明
「中間國家」或「搖擺國家」的行為,是證明多極化並非理論空談的最佳證據。它們絕非被動的棋子,而是積極的玩家,其核心策略是「議題導向」的合作與「槓桿最大化」。它們的計算非常務實:根據不同議題的利益所在,組建流動性的聯盟,從而避免被單一戰略關係所鎖定。
在東亞,越南的戰略最為典型,其在南海安全問題上與中國大陸存在分歧,因而在安全領域與美國、日本、澳洲等國深化合作,然而同時它又是區域全面經濟夥伴協定成員,與中國大陸供應鏈深度整合,其最大的貿易夥伴仍是中國大陸,顯示其完美實踐了「經濟靠中、安全靠美」的平衡術。
韓國的處境則更為微妙,作為美國的傳統安全盟友,其加入了印太經濟框架,但在對華貿易與半導體出口問題上,卻必須考量其龐大的中國市場利益,因而表現出極大的謹慎。在中東,沙烏地阿拉伯與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的轉變更具代表性,它們在安全上仍依賴美國的保障,但在經濟與政治層面卻展現出前所未有的獨立性,沙國不僅在石油減產問題上無視美國請求,更積極加入金磚國家集團,並與中國大陸討論人民幣石油結算的可能性。
在歐洲,法國領導下的歐盟持續強調「戰略自主」,儘管俄烏戰爭強化了北約地位,但歐盟仍致力於發展獨立防務能力與產業政策,試圖在氣候變遷、數位治理等領域成為美中之外的「第三極」。這些國家的行為共同顯示,全球秩序並非正分裂成兩個隔絕的陣營,而是形成一個由多個力量中心組成、根據議題不斷變換組合的複雜網路。
結語:競爭性多極體系的挑戰與機遇
未來十年的地緣經濟圖景,將是「兩極化壓力」與「多極化動力」持續博弈與共生的結果。中美戰略競爭仍將是定義時代格局的強勁主軸,並持續帶來摩擦與風險(例如美國可能實施的高額關稅政策將進一步加剧貿易緊張),但最終的贏家不會是任何一方的單純追隨者。
真正的獲利者,將是那些能夠保持戰略靈活性、強化自身韌性(包括供應鏈韌性、能源韌性、金融韌性與技術韌性),並能聰明地在多重聯盟網絡中穿梭、最大化自身利益的國家與區域組織。例如,儘管全球經濟環境存在不確定性,2025年上半年中國非金融類對外直接投資仍保持0.6% 的成長,顯示了其對外投資的韌性與適應性。
與其簡單地問「世界是兩極還是多極」,不如更精準地理解為:「我們正活在一個由中美兩極競爭所主導、但由多極力量共同塑造的世界中」。在這個新體系下,權力變得更分散,選擇變得更豐富,但戰略環境也變得更複雜、更難以預測,對各國的外交智慧與治理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成功將屬於那些最能適應這種矛盾現實,並能從中發現新機會的國家與經濟體。歷史的鐘擺或許正在擺離單極霸權的瞬間,但它最終指向的,並非一個簡單的終點,而是一個充滿動態競爭、協商與合作的全新棋局。
本文僅代表作者立場,不代表本平台立場








Facebook Comments 文章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