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林政彥
當我們談論醫療健康時，首先想到的是救死扶傷、守護生命。然而，很少有人意識到，這個以「健康」為使命的行業，本身卻是全球碳排放的重要來源之一。世界衛生組織資料顯示，全球醫療系統每年產生4.4%的溫室氣體排放，如果將其視為一個國家，將成為世界第五大排放國。更令人警醒的是，醫療行業70%以上的碳排放來自供應鏈，從藥品生產到醫療器械製造，從能源消耗到醫療廢物處理，每一個環節都在影響著我們賴以生存的地球。
如今，永續發展已不再是企業社會責任的「加分項」，而是醫療健康產業生存與發展的「必答題」。從歐盟的碳邊境調節機制到美國FDA的可持續發展指南，從跨國藥廠的碳中和承諾到醫院的綠色轉型，一場席捲全球的綠色醫療革命正在悄然發生。本文將深入剖析全球醫療健康產業永續管理的最新趨勢、各國實踐與挑戰，為產業人士提供前瞻性的洞察，也為一般民眾揭開綠色醫療的神秘面紗。
一、四重力量推動醫療健康產業綠色轉型：
與消費電子產業類似，醫療健康產業的永續轉型也受到來自外部的多重因素驅動，這些力量正在將永續實踐推向「不可或缺」的地位。
（一）法規政策：最有力的外部推手
全球各國正通過立法和政策工具，強制推動醫療行業的綠色轉型。英國走在全球前列，其國家衛生服務體系（NHS）早在2020年就宣佈了碳中和承諾，目標是2034年實現直接排放淨零，2045年實現全供應鏈淨零。為實現這一目標，英國已於2023年全面禁止使用強效溫室氣體地氟烷，這種麻醉劑的溫室效應是二氧化碳的2,540倍。
歐盟則通過「綠色醫院倡議」投入超過42億歐元，支持成員國醫療機構進行節能改造和可再生能源接入。2026年即將全面實施的碳邊境調節機制（CBAM），將對進口醫療器械的碳足跡徵收關稅，這直接倒逼全球醫療器械企業優化供應鏈碳排放。美國FDA也發佈了《醫療器械可持續發展指南》，要求企業披露產品全生命週期碳排放資料，並將低碳設計納入創新醫療器械審查考量。
（二）金融資本：ESG成為投資風向標
金融市場正在將資金投向更具永續性的醫療企業。截至2025年，全球ESG投資規模已突破40萬億美元，醫療健康領域成為重點投資方向之一。標普500指數中，超過75%的醫療健康企業已將高階主管薪酬與ESG表現掛鈎，其中將碳足跡與減碳目標納入薪酬指標的比例，從2020年的12%上升至2025年的25%。
跨國藥廠如諾和諾德、阿斯利康、強生等，憑藉出色的ESG表現獲得了更低的融資成本和更高的市場估值。上海復星醫藥集團在2025年MSCI ESG評級中躍升至AA級，成為中國醫藥行業的標竿。
（三）患者需求：綠色醫療成為新選擇
隨著環保意識的提升，越來越多的患者開始關注醫療機構的永續表現。一項針對全球12個國家的調查顯示，68%的患者表示願意選擇環境友好型醫院就診，45%的患者表示願意為綠色醫療服務支付略高的費用，這種需求變化正在推動醫療機構提升永續表現。印度阿波羅醫院通過實施Virya節能計畫和遠端醫療服務，不僅減少了碳排放，還提升了患者滿意度和品牌忠誠度。美國Hackensack Meridian Health旗下四家醫院，成為首批獲得聯合委員會可持續醫療認證的機構，吸引了大量關注環保的患者。
（四）供應鏈韌性：永續採購成必然選擇
新冠疫情暴露了全球醫療供應鏈的脆弱性，也讓企業意識到永續採購的重要性。醫療行業供應鏈通常占其溫室氣體排放量的90%以上，這與消費電子產業驚人地相似。為降低風險，越來越多的醫療企業開始建立「多地化」營運模式，並優先選擇符合永續標準的供應商。
強生公司要求其前100大供應商在2025年前提交詳細的碳盤查報告，並設定科學的減碳目標。德國拜耳公司引入數位孿生系統優化生產流程，使某心血管藥物批次生產綜合能耗下降23%。丹麥諾和諾德更是承諾2025年前實現全球生產基地100%綠電供應，預計將削減該企業製造環節年排放量380萬噸。
二、醫療健康產業導入永續的六大關鍵洞察：
基於對全球50多家領先醫療企業、醫院和研究機構的深入調查，結合消費電子產業的轉型經驗，總結出醫療健康產業導入永續發展的六大關鍵洞察。
（一）產業對永續的關注顯著提升，但仍處於初級階段
過去三年，醫療健康產業對永續議題的重視程度呈指數級增長。幾乎所有的跨國藥廠和大型醫院都已設立專門的永續部門或職位，並制定了明確的減碳目標。然而，與消費電子產業相比，醫療行業的永續轉型整體仍處於初級階段。許多企業的永續實踐還停留在「節能降耗」和「廢物處理」等基礎層面，尚未深入到產品設計和供應鏈管理的核心環節。
（二）設計階段決定80%的環境影響
與歐盟委員會對消費產品的研究結論一致，醫療產品約80%的環境影響在設計階段就已決定。從藥品的分子結構設計到醫療器械的材料選擇，從醫院的建築規劃到診療流程的優化，早期的設計決策對產品全生命週期的環境足跡有著決定性影響。
這一洞察正在推動「永續設計」理念在醫療行業的普及。越來越多的企業開始在產品研發初期就考慮環境因素，採用可回收、可分解的材料，簡化產品結構，延長產品使用壽命。例如，NewGen Surgical研發的植物基皮膚縫合器，採用100%甘蔗渣紙漿模塑成型，相比傳統塑膠縫合器實現69%的塑膠減量和50%以上的碳排放減少，同時通過了美國FDA認證。
（三）永續管理的組織定位決定執行力
不同醫療企業在永續管理上的組織架構差異顯著，這直接影響了永續實踐的深度和廣度。有些企業將永續部門直接向CEO呈報，有些則歸屬於行銷、營運或財務部門。從永續部門在組織架構中的位置，可以清晰地看出企業對永續的重視程度。
領先企業如新加坡國立健康集團，建立了由董事會監督、高階主管層領導、跨部門委員會統籌的永續管理體系，確保永續目標融入企業戰略和日常運營。希臘Metropolitan醫院則將永續發展戰略分為可持續環境、社會貢獻和有效治理三大支柱，由專門的永續總監負責推進。
（四）永續與其他優先事項的權衡仍是核心挑戰
對於大多數醫療企業而言，在成本、品質、創新與永續之間找到平衡點仍是最大的挑戰。特別是對於初創企業和中小型醫療機構，首要目標是生存和發展，永續往往被排在較後順位。即使是大型跨國企業，在面臨短期業績壓力時，永續目標也可能被妥協。
然而，越來越多的企業開始認識到，永續發展與商業成功並非對立關係。通過能源效率提升、廢物減少和材料優化，企業可以在降低環境影響的同時節省成本。例如，德國美因茨大學醫學中心通過實施節能改造和可再生能源介入，每年節省能源成本超過200萬歐元。
（五）成本仍是最終決策的關鍵因素
儘管永續發展的重要性已得到廣泛認可，但成本仍是企業決策時考慮的首要因素。如果永續措施會顯著提高成本或延長產品開發週期，通常會被延後或擱置。這一點在醫療器械和藥品生產領域尤為明顯，因為這些行業的利潤率已經受到嚴格的價格管制和健保政策的擠壓。
為解決這一問題，各國政府正在通過稅收優惠、綠色信貸、碳配額交易等政策工具，為企業提供經濟激勵。例如，上海市對完成供應鏈低碳改造的CRO企業給予最高500萬元補貼。同時，技術創新也在不斷降低永續解決方案的成本，使更多企業能夠負擔得起。
（六）法規將成為推動轉型的決定性力量
絕大多數行業專家一致認為，真正能推動醫療行業永續轉型的關鍵在於法規與制度。在自由市場中，僅靠企業自願和消費者選擇很難實現系統性變革。只有通過強制性的立法和嚴格的監督，才能迫使整個行業改變行為模式。
這一觀點正在被現實所驗證，歐盟的《迴圈經濟行動計畫》和《醫療設備法規》已經對醫療器械的設計、生產和報廢處理提出了嚴格的環保要求。英國的《健康與護理法案》將碳中和納入NHS的法定職責。可以預見，未來幾年全球將迎來一波醫療行業永續法規的浪潮，這將徹底改變行業的競爭格局。
三、醫療健康產業永續發展面臨的五大挑戰：
儘管前景看好，但醫療健康產業的永續轉型仍面臨著諸多獨特的挑戰，這些挑戰比消費電子產業更為複雜和艱巨。
（一）可信且成本合理的永續材料獲取困難
醫療行業對材料的安全性、生物相容性和性能有著極其嚴格的要求，這使得永續材料的應用面臨更大的障礙。許多環保材料在強度、耐用性、滅菌性等方面無法滿足醫療標準，或者成本過高，難以大規模推廣。
目前，醫療行業大量使用的PVC、PE、PP等石油基塑膠，雖然性能優良且成本低廉，但難以分解，造成嚴重的環境問題，而尋找安全、有效、可負擔的替代材料成為行業的當務之急。近年來，植物基材料、可生物分解聚合物和可吸收材料取得了顯著進展，但在大規模應用前仍需解決許多技術難題。
（二）計算碳足跡與全生命週期管理複雜
醫療產品的供應鏈極其複雜，從原材料開採、藥品生產、醫療器械製造，到醫院使用、醫療廢物處理，涉及成千上萬個環節。準確計算產品全生命週期的碳足跡是一項極具挑戰性的工作。
許多醫療企業缺乏專業的碳排計算人才和工具，對範圍三排放（供應鏈排放）的計算尤為薄弱。此外，不同國家和地區的碳排計算標準不統一，也增加了企業的合乎規範成本。建立統一、透明、可比較的碳排計算體系，是推動醫療行業碳中和的基礎。
（三）醫療廢物處理與迴圈經濟模式難以建立
醫療廢物具有感染性、毒性和危害性，必須經過嚴格的處理才能排放，這使得醫療行業的迴圈經濟模式比其他行業更難建立。大多數醫療廢物最終只能通過焚燒或掩埋處理，不僅造成資源浪費，還會產生二次污染。
近年來，一些創新企業開始探索醫療設備的再製造、翻新和回收利用模式。例如，飛利浦公司推出了「迴圈醫療」計畫，對CT、MRI等大型醫療設備進行升級和再製造，延長產品使用壽命。YUMA LABS公司則建立了太陽鏡的回收再製造體系，為醫療產品的迴圈利用提供了借鑒。
（四）一次性醫療用品的使用難以替代
為防止交叉感染和確保醫療安全，一次性醫療用品在全球範圍內被廣泛使用。從注射器、輸液管到手術器械、防護服，一次性用品已成為現代醫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然而，這也導致了巨大的資源浪費和環境負擔。
如何在保障醫療安全的前提下，減少一次性用品的使用，是醫療行業面臨的重大課題。一些醫院開始嘗試使用可重複使用的醫療器械，並通過嚴格的滅菌流程確保安全。同時，可分解一次性用品的研發也在加速推進，有望在未來逐步替代傳統石油基產品。
（五）行業認知與專業人才嚴重不足
與消費電子產業相比，醫療行業對永續發展的認知和理解仍顯不足。許多醫護人員和醫療管理者對綠色醫療的概念、意義和實踐方法缺乏瞭解。同時，既懂醫療又懂環保的複合型人才嚴重短缺，這成為制約行業轉型的重要瓶頸。
加強永續教育和培訓，提升全行業的環保意識，培養專業人才團隊，是推動醫療健康產業永續發展的當務之急。許多醫學院校和醫療機構已經開始將永續發展納入課程體系和員工培訓內容，但仍需加大投入力度。
四、推動醫療健康產業永續成長的關鍵行動：
面對挑戰，全球醫療健康產業正在積極探索解決方案。結合消費電子產業的成功經驗和醫療行業的特點，有以下三大行動方向最為關鍵。
（一）製造與營運優化
在製造和營運過程中提高能源和資源使用效率，是降低環境影響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同時還能為企業帶來顯著的成本節約。
1、能源優化：安裝太陽能光電系統、風力發電設備，提高綠電採購比例；採用高效節能的HVAC系統、照明設備和醫療設備；利用數位孿生和AI技術優化能源管理。丹麥諾和諾德公司在2025年前實現全球生產基地100%綠電供應，為行業樹立了榜樣。
2、水資源管理：實施水回收和再利用系統，減少新鮮水消耗；採用先進的水處理技術，降低廢水排放。印度阿波羅醫院在其所有醫院安裝了雨水收集系統和污水處理廠，實現了水資源的迴圈利用。
3、美國Amgen公司在加州工廠部署了生物碳捕集裝置，年固碳能力達1.2萬噸。
（二）永續設計與產品創新
如前所述，設計階段決定了產品80%的環境影響。將永續理念融入產品設計的全過程，是實現醫療行業綠色轉型的根本途徑。
1、材料創新：開發和應用安全、環保、可生物分解的醫療材料；提高回收材料在醫療產品中的使用比例；減少有害化學物質的使用。科思創公司推出的醫療級聚碳酸酯產品，含有可再生成分，同時保持了優異的性能和安全性。
2、簡化設計：減少產品的零件數量，簡化產品結構；採用模組化設計，便於維修和升級；延長產品使用壽命。生成式設計技術在這方面展現出巨大潛力，它可以在滿足性能要求的前提下，創造出使用更少材料的設計方案。
3、迴圈設計：從產品設計之初就考慮報廢後的回收和再利用；採用單一材料，便於回收；設計易於拆解的結構。飛利浦公司的「迴圈醫療」模式，通過產品設計優化和服務模式創新，實現了資源的高效利用。
（三）合規與認證體系建置
隨著全球永續法規的日益嚴格，建立完善的合規與認證體系已成為醫療企業的必修課。
1、碳足跡計算與披露：按照國際標準建立碳計算體系，準確測量和報告範圍一、二、三排放；制定科學的減碳目標和路線圖；定期向利益相關方披露永續資訊。
2、綠色採購：建立永續採購政策，將環境和社會標準納入供應商評估體系；與供應商合作，共同推動供應鏈的綠色轉型。強生公司要求其核心供應商提交年度碳盤查報告，並設立減碳目標。
3、第三方認證：積極參與國際權威的永續認證，如LEED綠色建築認證、B Corp認證、聯合委員會可持續醫療認證等。這些認證不僅能提升企業的品牌形象，還能幫助企業發現改進機會，提升永續表現。
五、數位技術之醫療永續設計：
正如CAD軟體在消費電子產業永續設計中發揮的關鍵作用一樣，數位技術也正在成為醫療健康產業永續轉型的重要支持工具。
1、生成式設計：生成式設計技術可以在滿足醫療性能要求的前提下，探索數千種可能的設計方案，找出使用材料最少、製造能耗最低的最優解方。Evolve公司利用生成式設計，將一項電動超跑零件的重量減少了40%，同時節省了時間和成本。在醫療領域，這項技術已被應用於骨科植入物、義肢和手術器械的設計，取得了顯著的減重和節材效果。
2、數字孿生：數位孿生技術可以創建物理資產的虛擬副本，通過類比和分析優化其性能和耗能。德國拜耳公司利用數位孿生系統優化反應釜控溫曲線，使某心血管藥物批次生產綜合能耗下降23%。在醫院運營中，數位孿生可以類比人流、物流和能源流，優化醫院佈局和運營流程，提高資源使用效率。
3、人工智慧與大數據：AI和大資料技術可以幫助企業更準確地計算碳足跡，預測能源消耗，優化供應鏈管理。IBM開發的醫療碳足跡管理平臺，可以整合來自不同環節的資料，提供即時的碳排放監測和分析。AI還可以輔助醫生進行精準診斷和個性化治療，減少不必要的檢查和治療，從而降低醫療資源消耗。
4、材料資料庫與LCA工具：集成了環境影響資料的材料資料庫和生命週期分析（LCA）工具，可以幫助設計師在設計階段就評估不同材料和設計方案的環境影響，做出更可持續的選擇。Autodesk Fusion的MSI附加功能，將隱含碳資料整合進CAD平臺，使設計師能即時看到設計決策帶來的碳影響。類似的工具正在醫療行業得到推廣應用。
六、結語：醫療與環境的雙贏未來
醫療健康產業的永續轉型，不僅是應對氣候變化的必然要求，也是提升醫療品質、降低醫療成本、保障人類健康的長遠之計。一個健康的地球，是人類健康的基礎；而一個綠色的醫療系統，是守護人類健康的基石。
從英國NHS的碳中和承諾到新加坡的綠色醫院計畫，從甘蔗渣縫合器到可吸收血管支架，從數位孿生工廠到迴圈醫療模式，全球醫療健康產業正在用創新和行動書寫綠色發展的新篇章，儘管挑戰依然存在，但趨勢已經不可逆轉。
對於醫療健康產業的從業者而言，永續發展不是一道選擇題，而是一道生存題，誰能率先擁抱綠色轉型，誰就能在未來的競爭中佔據先機。對於民眾而言，支援綠色醫療，選擇環境友好型醫療服務，也是我們每個人為保護地球和自身健康所能做出的貢獻。讓我們共同努力，打造一個既守護人類健康，又保護地球家園的綠色醫療新紀元。台灣醫療的專業在世界知名，在綠色醫療的部分更應及早規劃，跟上世界的潮流，在這個新紀元裏，醫療與環境不再是對立的兩端，而是和諧共生的整體，共同為人類創造一個更加健康、更加美好的未來！
（本文作者：林政彥博士，為中華智能創新永續發展協會常務理事、中華亞健康協會理事，現職：銘傳大學智慧醫療與永續管理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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