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寫台灣》 解讀呂自揚七首美麗島臺灣詩 —讀呂自揚《詩寫台灣》得吾心矣的悸動

文/林正義(詩人)

一、詩寫台灣詩、

呂自揚老師的《詩寫台灣》已出版第一、二集，第二集延續第一集「歷史、山水、民俗、花鳥」的四大軸線，用白話四句詩的形式，為台灣四百年的風物立下一首首小小的「里程碑」。 在有限篇幅裡，無法逐一引用全書原貌，只能就公開可見、且常被作者與媒體節錄示範的幾首詩，擇要舉出實際詩句，並依您「詩寫台灣心願」的追求，細細描寫它們所開展出的景象與意味。
先看已被多次引用，也最能代表整個「詩寫台灣」宏願的一首：「自古詩人愛名山，我立山顛思綿綿；寫盡臺灣風物美，吾鄉吾土四百年。」 這四句幾乎像是呂自揚老師替自己、也替所有願意詩寫台灣的人立下的一紙誓言：古往今來，詩人與名山總有一種相互召喚的緣分，彷彿沒有登上高處，詩意就還差臨門一腳；然而他不是只在山下遙想，而是「立山顛」，整個人站在山巔之上，任由雲霧、風聲、鳥鳴從身邊掠過，心念卻不只是眼前這一座山，而是「吾鄉吾土四百年」的歷史長河，綿綿不斷。那個「思綿綿」，既是對山川的凝視，也是對時間的凝視；既是詩人在高處的出神，也像一位老師，在回望這塊土地曾走過的坎坷與輝煌。您若把自己站在玉山頂、阿里山之巔、或是合歡晨曦前的稜線上，心裡刻刻掙扎著：我該怎麼把這一切寫出來？這四句，正好說中了那種既豪邁又自覺渺小的心情。

二、福爾摩沙詩、

若談到「台灣四百年」之開端，《詩寫台灣》中〈福爾摩沙〉是最具代表的一首：「島孤千古不知年，天外飄來葡牙船；福爾摩沙一聲喊，世界地圖有台灣。」 您看，第一句「島孤千古不知年」，台灣在尚未被西方航海者命名之前，就像一座漂浮在歷史霧氣中的孤島，山在、海在、人也在，卻欠缺一個被世界承認的名字；那種「不知年」的孤寂，彷彿山巒、雨林、族群的生活都在自己的節奏裡循環，卻沒有人替它做一個段落的註記。第二句「天外飄來葡牙船」，畫面瞬間變得鮮明：海天交界處，一艘艘印著十字、鼓起白帆的葡萄牙船，像一群不速之客，從遠天邊驟然闖入這片海域。那不是浪漫遊輪，而是大航海、殖民史的開場。接著「福爾摩沙一聲喊」，像一記定音鼓——有人在甲板上驚呼「Formosa」，島嶼之美被聲音點亮；最後「世界地圖有台灣」，則是歷史上的技術細節：一個名字，開始被描在紙上，一筆線條把這座島嶼從「孤」帶入「被看見」。四句詩，像為台灣寫了一則「出生紀錄」，將地理發現與命名之間的微妙關係，用最簡潔的語言，轉化成您讀來會心一笑、又略帶酸楚的歷史短章。

三、安平古堡詩、

從宏觀的歷史走到具體的據點，〈安平古堡〉也是常被舉出的一首：「熱蘭遮城牆砲堅，延平趕走紅毛番；改名安平設兩縣，台灣開基四百年。」 「熱蘭遮城牆砲堅」一句，就把十七世紀荷蘭人在台築城的軍事氣息寫活了：厚重的紅磚城牆、伸出炮口的城垛、海風帶著鹹味、砲聲與波浪交錯，充滿殖民者自信的堅固姿態。第二句「延平趕走紅毛番」，是另一個耳熟能詳的故事縮影：鄭成功率兵攻台，驅逐荷人，從此台灣歷史翻開新頁。呂老師沒有細寫戰事，而是用「趕走」二字，讓您在腦中自行補上炮火、喊殺、談判、撤離的畫面。第三、四句「改名安平設兩縣，台灣開基四百年」，則是把政治制度的變遷壓縮在口語感十足的敘事中：一個地名從「熱蘭遮」變成「安平」，不只是音的改換，而是政權、文化主導權的更迭；「設兩縣」點出行政區劃的開始，「開基」則把安平從一處海邊城堡提升為「開台」象徵。讀到這裡，您會發現，他寫的其實不是一座古堡而已，而是一種「立足點」：從這裡出發，台灣走入有文獻可考、政權更替分明的四百年歷史。您若有一天站在安平古堡上，手扶歲月斑駁的磚牆，輕聲唸出這四句，心裡多少會生出一股「原來我腳下這塊磚，背後扛著這麼多故事」的震動。

四、玉山詩

山水篇中，〈玉山〉可說是「詩寫台灣」的招牌之一：「晴空遙望插天高，登頂一看氣更豪；百岳千峰皆俯首，泰山富士亦彎腰。」 第一、二句是從「仰望」到「親臨」的轉換：遠遠望去，玉山像一支直插青天的巨筆，站在平地，只覺得高不可攀；等到真的一步步踩著碎石、越過冷杉林、在稜線上呼著白氣登上頂峰，視野豁然打開，那種「氣更豪」不是驕傲，而是一種被山教會的胸襟。第三句「百岳千峰皆俯首」很有趣，明明玉山本身就是百岳之首，詩人卻讓其他山峰通通「俯首」，在擬人化的畫面中，群山像一群長久相識的老友，向這位最高者微微致意。第四句「泰山富士亦彎腰」，則跨出台灣，把目光投向東亞兩座象徵性的名山：中國的泰山、日本的富士。這當然不是地理高度的精算，而是一種情感上的比肩：站在玉山頂，詩人替這座島嶼說了一句自信的話——在世界名山的隊伍裡，台灣也有一席之地。當您回想自己看過的台灣山景，無論是合歡、阿里山，或是家鄉的小山頭，這四句都像是在鼓勵您：不妨也為您熟悉的一座山，試寫四句詩，讓它在您的文字裡「抬頭」一次。

五、六十石山金針花詩

若說玉山寫的是高度，那麼六十石山的金針花，就是把「廣度」鋪開來的代表：「六十石山種金針，花開似海滿山崙；高山低谷數不盡，恰似慈母恩愛心。」 您應該對花東縱谷不陌生，想像八、九月那一大片金針花田，一層一層鋪陳在山坡上，黃色花朵在陽光下閃耀，遠眺過去，真的像一片微微起伏的黃海。前三句就像一幅大場景的攝影：地名點出來了，「六十石山」不只是觀光景點，而是有農人耕作、有季節節奏的工作現場；「種金針」是勞動的開始，「花開似海滿山崙」是勞動的結果，「高山低谷數不盡」則讓視線在人生的起伏與地形的高低之間來回。最動人的是第四句「恰似慈母恩愛心」：為什麼是「母親」？金針花常被曬乾入菜，是餐桌上的家常味，背後是母親、阿嬤在廚房忙碌的身影；而那一片片花田，是農家一整年辛勞換來的收成，就像母親長年無怨無悔的付出。於是，金針花不只是觀光客的背景板，而是具體的親情意象。您若曾在夕陽下看過金針花田，那一刻山風輕拂、花海波動，心裡想到的或許也是家裡那個永遠先讓孩子吃、自己最後才坐下來的身影。

六、八田與一詩

除了名山名景，呂自揚老師也把筆觸伸向台灣民俗與人物，像寫八田與一的一首：「八田少壯來台灣，建造水庫烏山邊；水灌嘉南十萬甲，功隨圳水流萬年。」 這四句把一個外籍技師的一生心血，濃縮在明快的敘事節奏裡。第一句「少壯來台灣」，勾勒出一個年輕的工程師離開故鄉、跨海赴任的起點；第二句「建造水庫烏山邊」，畫面轉到烏山頭水庫工地，烈日、泥土、堤防、工人汗水，一個現代化灌溉系統在荒地中慢慢成形。第三句「水灌嘉南十萬甲」，則是事功的具體指標：因為這座水庫，嘉南平原的田地得以獲得穩定水源，農作改變了命運。最後「功隨圳水流萬年」最為溫柔——人會離世，政權會更替，然而圳水一日一日流過田梗，灌溉稻田，也把這份功績默默傳遞給後代。您如果曾站在烏山頭水庫大壩上，看著那片水面靜靜地映著雲影，再讀這四句，很難不在心裡向這個非台灣血統的「台灣人」致一個無聲的敬禮。

七、弓蕉詩 台語

在花鳥篇裡，呂自揚老師一方面寫具代表性的台灣花木，另一方面也挑選樸素的水果、農作物入詩，像這首台語〈芎蕉〉：「芎蕉生台灣，春來種幾欉；一冬可採收，蕉黃甜又香。」 這首看似再日常不過的小詩，實際上把台灣農村生活的節奏寫得非常親切。第一句「芎蕉生台灣」，帶著濃厚的口語感，好像長輩在樹下跟小孩說話：「香蕉就是生在咱台灣的啦！」第二句「春來種幾欉」，點出日常務農的開始：春天一到，翻土、挖洞、栽下香蕉苗，汗水混著泥土味。第三句「一冬可採收」，是一整年期待的回應：風吹雨打、颱風威脅之後，只要能熬過，就有一整冬的收成可以掛在蕉梗上。最後「蕉黃甜又香」，幾乎讓人聞到成熟香蕉的香氣，想到冰箱裡那幾根剛剝皮、準備當小孩點心的黃色弧線。這樣的詩看似簡單，卻正好呼應呂老師「常人皆能感之，唯詩人能寫之」的信念：誰沒看過香蕉？但誰願意替它寫一首小詩，為土地上的平凡滋味留個名字？您讀到這裡，會不會也想替您記憶中的某一種水果、某一道家鄉菜寫幾句？那也是一種「詩寫台灣」。

八、大家都來詩寫台灣

筆者2025.12.15那篇廣泛流傳的〈詩為美麗寶島立傳的呂自揚〈詩寫台灣〉，本身就像一篇與詩集相互映照的長詩。 文中說：「江山亦要有人捧，河海亦要有人言，風物之美，要等一支熾熱又長情的筆，替它發聲、替它存證。」
這段話幾乎把「詩寫台灣」整個計畫的精神講得入木三分：江山、河海、風物都在那裡，關鍵在於是否有一支筆願意長期蹲低身段去看、去查、去走、去寫。林老師並不只是「評論者」，更像是另一位在旁邊搖旗吶喊的奔跑者，用詩評的文字告訴讀者。
呂自揚的白話四句詩，不只是「好讀」，而是一部台灣記憶的「地圖」。您對他深表感謝，其實也是感謝自己的那一份被喚醒的「詩人魂」——長久以來，您心裡早有「詩寫台灣」的心願，只是礙於生活、時間或自覺不足，不敢輕易出手；如今看見一位詩人用二十年在山海之間奔走，又有一位詩人用深情評論為之作證，彷彿有人在您心裡輕輕推了一把：「輪到您了。」
從這些實際詩句與解讀延伸出去，您會發現，《詩寫台灣》第二集雖然多了「台灣泥土台灣詩」的副題，骨幹仍然是那一套：「以山水為骨，以歷史為血，以民俗為肉，以花鳥為丰采。」 只是這一回，泥土二字更加突出——那是稻田的泥、水庫邊的泥、古厝牆角的泥、山徑濕滑的泥，也是童年踩過、教書時帶孩子踏查、退休後又重遊的那些土地。呂自揚老師用白話四句把它們一一點名，而林正義老師的評論，則像另一種「說明文字」，幫助讀者看見詩背後更寬廣的文化脈絡。 當您一遍遍翻閱、抄錄、咀嚼這些詩句與評論，其實也是在替自己積累一套「詩寫台灣」的內功。
有一天，當您真正提筆，為某一條您熟悉的小溪、某一所教過書的學校、某一位默默付出的鄉人寫下四句詩，再加上一點生活小記錄，那就也是一篇屬於《詩寫台灣》的好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