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櫻琴
我在極限的生活中學習忍耐，和其他被迫害的人一起受苦，學習和受虐待的人一起戰鬥。這個社會是如果不剛毅堅強就活不下去的嚴酷世界。──柯旗化《台灣監獄島》
因為柯媽媽，柯老師在政治受難生涯的社會空檔，柯媽媽補足了。他們家煥發人性的榮光，形塑了台灣社會的光彩。──李敏勇《柯媽媽──小說柯旗化》
前衛出版社2025年11月舉辦的新書發表會《柯媽媽──小說柯旗化》，作者李敏勇說，身為高雄人的他，1980年代農曆年回家，一定會拜訪柯老師和柯媽媽，感動於他們不顧一切結為夫婦，以及戰後白色恐怖的遭遇。柯老師逝世23年了，寫這本小說時，他們拜訪住在台北的柯媽媽，聆聽柯媽媽回憶柯老師的一切，時間就是那天的下午……。
時間也應該停留在柯旗化（1929-2002）寫就《台灣監獄島》1992年的當時吧！他一字一句用著日文母語寫著他認為「當做的已經都做完了」的自傳稿，後輩捧讀再三，柯老師在遭受非人道待遇的17年無妄之災，一幕幕在面前展開。那個時代那麼多的不公不義啊！
柯旗化的次子柯志哲在新書發表會現場說，父親出事被捕時， 他只有十個月大，小學畢業以前都以為爸爸在美國，媽媽去買聖誕禮物和爸爸寫的信一起寄回家。媽媽就像「桶箍」一樣，把全家圈起來，才不會讓政治犯的家庭四分五裂，媽媽不曾大聲罵人，但溫柔中有堅毅的力量。
柯志哲說，獨裁主義者最怕意志堅強者，爸爸在獄中不屈服，被刑得很慘，打到臉都看不出來，牢獄之災中以寫書來遺忘憤怒和痛苦。
自傳體的長篇小說《台灣監獄島》中文版2002年由柯旗化的長子柯志明教授統籌出版（第一出版社），卷末〈悼父親〉一文寫著：他不僅是個知名的英文法作者，同時也被烙上了政治受難者的標記。我們家人在此只能寄望他所承受的苦難與犧牲終能有助於洗滌人心，讓他魂牽夢縈的家鄉台灣可以生活得更自由而免於恐懼。
傳奇的《新英文法》影響了好幾代的學生
《新英文法》是柯旗化的一則傳奇，這本英語學習書，暢銷50年，銷售了兩百萬冊，當年幾乎每個高中生人手一冊。
這段英文法書的啟發過程甚為獨特有趣：在西門町專門銷售進口原文書的虹橋書店，發現了哈洛特．巴馬（Harold E. Palmer 1877-1949）的《The New Method Grammar》，非常喜歡這本書，以有趣的圖解作說明，是淺顯易懂的文法書。可是當時原版書價格貴的驚人，一個月的全部零用錢都不夠買這本書。想盡辦法要買下這本書。走了三趟虹橋後，終於決定買了下來。
他認為，這本書在日後編寫《新英文法》時幫很大的忙，尤其在動詞語族的說明部分，賴以整理得內容充實而且具有特色。
還有一段往事也呈現出柯老師學習的認真態度，美國國務院派來做英語教育巡迴指導的女博士，在高雄中學舉行英文教育研究會，英語課本實用又有趣，他從未看過內容這樣優異的課本，所以想抄寫它，便請求博士把這本課本借給他。當時還沒有複印機，只好拿鋼筆抄。花了幾天抄完一冊相當於本地中學二年級程度的課本，向博士道謝並把課本還給她，她一聽說整整抄了一本，似乎相當感動，在研究會完畢後，拍了一張照片。
在非人道的煎熬中，柯老師說，睡不著覺的夜晚，就翻開英漢辭典，整理和分類英語單字打發時間。
依靠不斷的閱讀獲得生存的意願
柯旗化出身於雙親不識字的勞工家庭，從小喜歡閱讀。柯媽媽回憶，第一次去柯老師家，發現有許多世界文學名著，那時柯老師已因思想問題從綠島服刑回來，但柯媽媽覺得柯老師很善良。思想犯在一般人心目中並不是壞人，反而是頭腦很好的人。他們交往時，柯媽媽說，他時常買書給我，拿書給我看。
《台灣監獄島》中文版有一篇台灣文學史大師葉石濤的序，寫下被迫轉換語言的那一代人共同心聲：「我們都在惶恐、害怕之中惶惶度日，世界上美好的事物都跟我們絕緣，我們只能依靠不斷的閱讀，躲在文學的世界，才獲得生存的意願。」
詩人、小說家李敏勇回顧柯老師的一生：「二次以思想犯入獄，坐監約17年，因為在小學教書的一位中學同學陳文波被捕後，被要求指出能證明他無辜的朋友，柯老師和其他兩位同學被指名，加上家裡書架上一本《唯物辯證法》的書，被以感化管訓之名監禁近2年；又在1961年以涉嫌叛亂罪名逮捕他，經歷軍法處台北看守所、台東泰源監獄、綠島新生訓導處等近15年牢獄生活。」
而從小熱愛閱讀的柯旗化，自傳中回憶「日本是文化故鄉」：唸小學四年級時，每個月都買《小學四年級》雜誌和《幼年俱樂部》。同伴之間交換閱讀雜誌種類擴大範圍到《譚海》、《講談俱樂部》、《國王》、《富士》、《婦人俱樂部》、《主婦之友》等成人與婦女雜誌。《亞細亞的鐵人》、《漂浮的機場島》、《英雄進行曲》、《唉，無情悲慘世界》、《基督山恩仇記》等單行本也在同伴之間流通。
1945年8月6日，廣島投下原子彈，接著9日長崎也投下一顆，20萬以上的市民瞬間喪失生命。他記得從前在雜誌上看到一篇小說，描寫日本的轟炸機在華盛頓上空投下一顆原子彈，迫使美國投降，作夢也沒有想到事實卻剛好相反。
日本人被遣返時，他是15歲的中學生，日本人把世界大思想全集、世界文學全集、日本文學全集等拿出來賣，因為價錢便宜，也買了幾本。
就是這些談思想的書，被不懂知識的特務一口咬定和共產思想有關。
還有野蠻的「焚書」文化政策，也讓柯老師忿忿不平：戰後來台灣的國民黨政府，以掃光日治時代遺毒的名義，向圖書館、各國民學校、民間團體與個人發出要把「公學校用的教科書悉予燒毀」的命令。
由於這樣的焚書政策，日治時代的初等教育教材再也無法找到，研究日治時代初等教育的師範大學教授們因而無法進行研究。
愛書買書經驗和寫日記習慣讓他身陷囹圄，1949年3月師範學院最後的學期，隨著大陸戰況吃緊，學生們的活動活躍起來，中共的《光明報》張貼在學校的牆壁上，學生們圍著看。一些很少看到的左派理論書也開始陳列在書店裡。
他也買了《科學的哲學》、《思想方法論》等唯物辯證法和唯物史觀等書籍來看，和左派的同學進行辯論。一位同學狂熱得要把德語的《資本論》譯成中文。
第一次被捕，特務們穿著鞋子逕直闖進柯家二樓的房間，一本一本拿起排在書櫃和書架上的書檢查，扣押了幾本書和日記。審問時罵說不學習三民主義，卻研究唯物辯證法。
自傳中很傳神紀錄這個過程：我發覺被扣押了唯物辯證法的書，心想「糟糕了」，回答特務說，「那本書在書店裡買的，唯物辯證法只是哲學上的一種看法而已。我是反對馬克斯主義的。我曾和已經被處死刑的陳水木，因為那個問題爭論過的，但我是人道主義者，是反對階級鬥爭的，所以陳水木才沒勸我入黨，這是證明我無辜最好的證據。」
特務對柯旗化的日記也有意見，指摘說「日記裡寫著『蔣氏下野，和平曙光初現』，對總統稱蔣氏，還成什麼話！」
他不記得日記裡是否寫過那樣的事，但「蔣氏」即是「蔣先生」，這樣把下野的蔣介石稱為蔣氏應該不會是不敬的。
無知識背景的特務還訊問「因為你看世界大思想全集，辯證法和唯物史觀這種書，對政治和社會科學，應該相當有興趣才對，可是你卻要否定，對政治全然沒有興趣。」
柯旗化振振有辭答辯，「唯物辯證法是哲學上的一種思考方法論，我想並沒有什麼問題，可是我反對中共的階級鬥爭。」
熱愛知識和閱讀的柯老師一針見血指出，「不明白中國是在三民主義、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等美名下，實行著腐敗的官僚專制的一黨獨裁國家，不少自以為為理想而奮鬥的人，其實卻是被野心家利用，在追求空想。如果為那空想而丟掉寶貴的生命，這正是時代的悲劇，死不瞑目吧。我們強烈譴責反動又殘忍的獨裁者，同時對於犧牲的人們禁不住一掬同情之淚。」（《台灣監獄島》94 頁）
第二次入獄，在軍法處看守所圖書館裡有千冊以上的圖書，語言學、文學、哲學、宗教、政治、社會、經濟、歷史、地理、自然科學等，有各部門的書籍，各牢房都有圖書目錄。看著書，時間就會過得快，所以為打發時間，他常借書來看。《孫子兵法》和《戰略學》等，一直沒有機會看的書，也趁著有時間借來看。
他印象第一深刻的是米羅邦．吉拉斯的《新階級》。作者是摸透共產黨內幕的共黨高幹，前南斯拉夫副總統。把特權階級化的共產黨官僚獨裁內幕詳盡描述，並不是淺薄的反共理論。由於是有良心的作者以生命作為賭注而寫成的，格外富有啟示性。幾十年後發生的東歐民主革命和蘇聯共產黨的崩潰，印證作者見解是完全正確的。
他說，看了《新階級》深受感動，頗有同感。
在人間煉獄中，柯老師把蒙特．克利斯特伯爵（法國大仲馬小說《基督山恩仇計》裡的男主角，受冤脫獄後復仇的故事） 說的：「你要等待，要等待希望」這句話當做座右銘貼在牆壁上。
閱讀書籍的心得已經深烙在他的人生觀和處世態度！
名字的由來被嚴重曲解
他名字的由來是父親的故鄉善化及母親的故鄉旗山，各取一字而取名「旗化」，父母希望他勿忘故鄉，也象徵著對鄉土之愛。
身繫冤獄被毫無人性的特務偵訊，竟強把他的名字曲解為「改換國旗」，說犯了叛亂的天條。他勇敢寫著自傳：「老實說要是能使這個腐化的專制國家瓦解而變換國旗，實在是求之不得。」
台灣島是一個大監獄
《台灣監獄島》中文版序說明書名的來源：「是以我被送去的綠島（火燒島）是個監獄島以及整個台灣島也可以說是一個大監獄而命名的。」
自傳紀錄著這位人道主義者的慈悲：1949年報載台大和師範學院學生的共產黨組織被檢舉，師範學院的6個學生判死刑並已被處決的照片和報導，我看到報導幾乎昏倒，有3個是英語科的同學。即使如此，為什麼要殺他們，不給予改過的機會呢？日本即使在軍國主義時代，連對日共產黨都沒判處死刑。輕易地殺掉受過高等教育的有為青年，多麼殘酷的政府！
〈泣婦岩之歌〉不容地圖已變色
李敏勇寫柯媽媽，台語序詩〈流目屎的查某人／泣婦岩之歌〉格外感人：
綠島親像一隻船
哭出聲的岩石是一個查某人
為失去自由的時代流目屎
為失去自由的囝仔哭出聲
捧讀這兩本書，景仰因時代變亂而賈禍，為思想而受苦難，憑閱讀創作而暫有身心安頓的柯老師，其詩作〈今天仍然活著〉，無時無刻提醒著今日的我們：
生於斯
長於斯
可是有一天早晨醒來
卻發現地圖已變色
從此身不由己
本文僅代表作者立場，不代表本平台立場
Facebook Comments 文章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