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聰榮（台中科技大學會計資訊系兼任教師，中台灣教授協會理事長，任教於台灣師範大學）
近一年來，從 Sky News 與獨立媒體合作推出的戰略模擬節目，到英國國防部與媒體共同舉行的大型兵推，英國社會等於把一場俄羅斯對英國本土發動攻擊的最壞情境完整攤在國人眼前。這些模擬共同傳達的訊息相當直接，面對高密度飛彈齊射與混合戰攻勢，現階段的英國本土防禦與社會韌性，很可能撐不住一場真正的俄羅斯攻擊。
這些結果並不是兵推刻意要輸，而是在依照現有兵力結構、防空能力、產能與民防條件等真實數據輸入後，自然推演出最有可能出現的高機率情境，這也正是這一輪兵推真正殘酷之處。在多數演習情境中，參與的退役將領與前國防官員坦言，模擬的飛彈與無人機多波次襲擊中，現有防空與預警體系無法完全攔截所有攻擊，有些關鍵軍事基地與民用基礎設施必然被打穿。
英國在戰爭第一晚的防空與指揮控制表現，若用嚴格標準來看，確實是落於下風。這並不是說俄羅斯可以輕易擊垮英國或北約，而是表明英國自己過去以為足夠的本土防禦，在高強度協同打擊面前其實相當脆弱。當兵推以一種近似紀錄片的形式呈現這些畫面時，實際上是在讓社會大眾第一次把抽象的國防缺口具象化。
這些兵推描繪的並不是冷戰時代坦克大軍橫跨歐陸的畫面，而是結合暗殺、網路攻擊、能源與海底電纜破壞、假旗行動與資訊戰，再加上有限但節奏緊湊的飛彈打擊，形成多軸線的混合戰劇本。情節從擊殺戰鬥機飛行員、襲擊空軍基地與機場、運輸中斷，一路延伸到癱瘓能源與通訊，逼迫倫敦內閣在資訊嚴重不完整、盟友態度不明、輿論高度分裂的情況下做出戰略決策。
這些設定背後有相當程度是真實戰規推演的邏輯，而不是純粹戲劇效果，反映的是軍事專業社群心中對英國弱點的判斷。兵推呈現出來的，是英國同時面對軍事戰力與社會韌性的雙重赤字。自蘇聯解體以來，英國與多數歐洲國家一樣長期享受和平紅利，數十年來透過裁軍與預算緊縮來挪出財政空間，國土防禦與後備動員能力一步步萎縮到連國會相關委員會都公開警告的程度。
許多獨立報告指出，英國缺乏一套完整的本土遭受大規模攻擊時的國家防衛計畫，對自我防衛與海外領土防衛高度依賴美國與北約其他盟邦的支援，從正規部隊規模、彈藥庫存到工業產能，都與一個可能面對高強度戰爭的國家有明顯落差。
更嚴重的是，這種赤字不只體現在軍事層面，也體現在社會結構與政治信任上。兵推中只要電網、通訊、港口與金融中心遭到精準打擊，政府立刻陷入要先救哪裡、要保護誰的艱難抉擇。社會在高度兩極化與對政府普遍不信任的背景下，能否接受戰時配給、交通管制、資訊管制與徵用資源等必要措施，充滿不確定性。
英國軍事領袖近來開始在公開場合呼籲國民必須在心理上準備好面對大戰，這樣的說法與其說是在嚇人，不如說是在承認沒有社會動員與民防意識，就談不上真正的國防。英國的情況並不是孤例。從波羅的海防衛情境的官方研究，到德國針對俄羅斯可能攻勢的內部模擬，多數研究都有一個共同基調，如果不迅速補強彈藥庫存、遠程防空系統、後勤產能與後備戰力，北約東翼在衝突爆發的頭幾天，很可能遭受相當嚴重的打擊，只能依賴美國與整個聯盟的反攻才有機會扭轉局面，而不是在戰爭一開始就穩穩守住所有前線與本土目標。這些研究與英國兵推互相呼應，說明問題不是單一國防部門的操作失誤，而是整個歐洲長期低估高強度戰爭風險的結構性結果。
在這樣的脈絡下，兵推結果之所以顯得悲觀，並不是設計者刻意把劇本寫得誇張，而是把現有的兵力規模、預算結構、產能基礎與民防體系誠實輸入模型之後，最容易出現的高機率結果。政治領袖與軍事專家當然知道，真實戰爭中變數極多，未必會完全照兵推劇本發展，不過兵推提供的是一個警戒線，提醒各國不能再用樂觀假設安慰自己。對英國而言，戰爭第一晚在防空與指管上輸了一截，不是為了製造戲劇張力，而是忠實反映了目前準備程度與風險程度之間的落差。
從決策程序來看，這一輪兵推的政治意義在於，把原本隱含在專業報告與機密文件中的憂慮，轉化成具體而可感的公共討論。當國防部公開表示正在用兵推壓力測試英國面對戰爭的應對能力，當國會報告一再強調英國準備程度遠遠不夠，整個社會就被迫面對一個不再能被拖延的現實問題。兵推的結果不是刻意輸掉，而是用真實數據推演出來的高機率輸局，政治領袖能做的選擇只有兩個，在政策上承認這個結果，並付出代價去改變它，或者維持既有路線，並承擔有一天讓這個結果在現實上演的風險。
真正關鍵在於英國是否願意把兵推的警訊化成具體行動。若要改變高機率輸局，必須重新累積彈藥與工業產能，補齊多層次防空網，強化關鍵基礎設施的抗毀與備援能力，恢復有制度的後備動員與民防訓練，並且在北約架構之下，把本土防衛真正納入聯盟整體規畫，而不是長期把注意力放在象徵性的海外部署或政治宣示。這代表的是一場長達數年的再軍備過程，也代表要在財政上作出艱難選擇。
對台灣這樣面臨威權鄰國壓力的小國民主而言，英國兵推提供的是一面放大鏡。英國擁有核武，具備完整工業基礎，而且位在北約集體防衛的核心位置，卻在兵推中被迫承認自己在戰爭第一晚會吃虧。這提醒我們，不應高估任何既有的安全安排，也不要低估高強度飛彈攻擊與混合戰對現代社會的衝擊。所謂安全感，往往是把許多脆弱環節視而不見的結果，而兵推恰恰是把這些環節一一拉到聚光燈下。
更重要的教訓是，本土防衛從來不是只有軍隊的事情，而是軍力、產能、基礎設施、社會信任與資訊環境交織的整體問題。如果平時不願意投資在冗餘電網與備援通訊設備，不願意建立清楚的民防體系與演練機制，也不願意處理社會分裂與資訊戰脆弱點，戰時就只能把希望放在盟友援助與對手手下留情。英國這一輪兵推至少願意把最醜陋的一面提前攤開，承擔在政治上被批評無能的風險，目的就是要讓最壞的情境有機會永遠停留在模擬當中。
對任何重視自由與安全的社會而言，真正值得害怕的不是在兵推裡輸掉第一晚，而是在現實世界裡既不敢模擬輸的可能，也不願付出代價去改變高機率輸局。若我們願意從英國兵推的殘酷畫面中讀出這一層提醒，兵推帶來的不只是恐懼感，更可能是一個重新校準國防與社會韌性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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